許若蘭沒有把這件事告訴許建國。

不是想隱瞞，而是需要時間消化。她用了整整一週來整理自己的思緒——這一週裡，她照常做飯、打掃、買菜、跟鄰居聊天，一切都和平時一模一樣。

但許清妤看得出來，媽媽沒有睡好。

每天早上，許若蘭眼底的青色都比前一天深一點。她做飯的時候會走神，有一次把鹽當成了糖，紅燒排骨變成了甜的。她沒有說什麼，默默地把排骨倒掉了，重新做了一盤。

許清妤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她想跟媽媽談，但每次走進廚房，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該說什麼——道歉？但喜歡艾情這件事，她不覺得需要道歉。解釋？但媽媽什麼都知道了，還有什麼好解釋的？

艾情這一週也沒有來許家。她每天都會發消息問許清妤「阿姨怎麼樣了」，許清妤每次都回「還行」，但兩個人都知道，「還行」不是「好」。

到了第八天，許若蘭主動給艾情打了電話。

「艾情啊，週末來家裡吃飯吧。」

艾情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鐘——對她來說，這已經是極長的猶豫了。

「好的，阿姨。」

「建國也在。」

「……我知道了，阿姨。」

掛了電話之後，艾情給許清妤發了一條消息：「你爸也會在。這是要正式攤牌了。」

許清妤的心沉了一下。

她爸許建國——一個傳統的、保守的、在小城市當了一輩子公務員的男人。他的人生軌跡是一條筆直的線：讀書、工作、結婚、生子、退休。他對「正常」有一種近乎執著的信仰。

許清妤記得小時候有一次，電視上播放了一個關於同性戀的紀錄片。許建國看了一眼，皺著眉頭換了台，嘴裡嘟囔了一句：「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那時候她才十歲，不懂什麼是「同性戀」，也不懂爸爸為什麼要換台。

但她記住了那個皺眉的表情。

那個表情在過去的十四年裡，無數次出現在她的噩夢裡。

週六下午三點，艾情準時出現在許家門口。

她穿得很正式——白色的襯衫，黑色的西裝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拎著兩個紙袋，一個裝著給許若蘭的燕窩，一個裝著給許建國的龍井茶。

她看起來像是來參加一場面試。

或者一場審判。

許清妤給她開門的時候，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艾情的表情很平靜，但許清妤看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進來吧。」許清妤輕聲說。

艾情換了鞋，走進客廳。

許若蘭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杯茶，表情比平時嚴肅。許建國坐在她旁邊，面前的茶几上攤著一張報紙——但他顯然沒有在看，因為報紙拿反了。

「叔叔、阿姨。」艾情把紙袋放在茶几上，鞠了一個躬。

「來了啊。」許若蘭的語氣盡量平常，「坐吧。」

艾情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許清妤走過去，想坐在她旁邊——

「清妤，你去廚房幫我看看湯。」許若蘭說。

許清妤僵住了。她知道媽媽是想支開她。

「媽——」

「去。」

許清妤看了艾情一眼。艾情朝她微微點了點頭，那個眼神在說：沒關係，去吧。

許清妤咬了咬嘴唇，轉身走進了廚房。

但她沒有去看湯。她站在廚房門口，耳朵貼著門框，聽著客廳裡的動靜。

客廳裡沉默了很久。

然後許建國開口了。

「艾情。」他的聲音很低沉，像遠處的悶雷，「樂言跟我說了。」

許清妤的心臟猛跳了一下——哥告訴爸爸了？什麼時候？

「他說你和我女兒——你們在一起了。」

「是的，叔叔。」艾情的聲音很穩。

「多久了？」

「兩個多月。」

「兩個多月。」許建國重複了一遍，語氣裡聽不出情緒，「那你知不知道，清妤從十六歲就開始喜歡你了？」

許清妤在廚房裡倒吸了一口冷氣。

哥連這個都說了？

「我知道。」艾情說，「但我是在她二十四歲、已經碩士畢業、有了獨立判斷能力之後，才回應她的感情。」

「所以你覺得你很有分寸？」許建國的聲音提高了一點。

「建國——」許若蘭試圖打斷他。

「你別說話。」許建國看了妻子一眼，「我問她。」

客廳裡又沉默了。

「艾情，你是我兒子的朋友，我一直把你當晚輩看。」許建國的語氣變得更加嚴厲，「你來我家吃飯，我歡迎。你有困難，樂言幫你，我也不反對。但這件事——你太過分了。」

「叔叔——」

「清妤還小——」

「她二十四了。」艾情說，「已經到了可以為自己人生做決定的年紀。」

「二十四歲，剛出校門，什麼都不懂——」

「她懂。」艾情的聲音依然很穩，但多了一種堅定的力量，「她是我見過最聰明、最清醒、最有主見的人。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那你告訴我，她想要什麼？」許建國的聲音越來越大，「想要一個女人？想要一段見不得光的關係？想要以後走到哪裡都被人指指點點？」

「爸！」許清妤從廚房衝了出來，「你怎麼能這麼說？」

「你進去！」許建國站了起來，指著廚房的方向，「我還沒跟你算賬！」

「我不進去！」許清妤的眼淚掉了下來，但語氣前所未有的倔強，「你憑什麼這樣說她？她什麼都沒有做錯！」

「她沒有做錯？」許建國轉向艾情，臉色鐵青，「她勾引我女兒——」

「許建國！」許若蘭也站了起來，「你說什麼混帳話！」

「我說錯了嗎？」許建國的聲音震得客廳的窗戶都在發抖，「一個二十好幾的女人，對我女兒——」

「夠了。」

艾情站了起來。

她的聲音不大，但客廳裡突然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她。

艾情的臉色很白，嘴唇幾乎沒有血色。她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掉眼淚。她站在客廳中央，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在暴風雨中不肯彎折的樹。

「叔叔，」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你可以罵我，可以怪我，可以覺得我不配。但請你不要說——『勾引』這個詞。」

她停頓了一下。

「我對清妤的感情，是認真的、尊重的、乾淨的。從十六歲到二十四歲，我從來沒有對她做過任何不恰當的事情。我等了她八年——不是因為我不敢說，是因為我不想在她還沒有準備好的時候，把她拉進一條難走的路。」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

「我知道這條路很難。我知道社會會怎麼看我們，別人會怎麼說我們。我知道作為父母，你們會擔心、會不安、會覺得丟臉——」

「艾情！」許清妤打斷了她，「不要這樣說——」

「讓我說完。」艾情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有一種近乎懇求的溫柔。

「叔叔、阿姨，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來求你們同意的。」艾情的聲音重新穩定了下來，「我是來告訴你們——我愛你們的女兒。不是因為她是什麼人、有什麼身份、能給我什麼。而是因為——她是許清妤。」

「從她十六歲穿著校服給我送水果開始，從她紅著臉說『我沒有』開始，從她抱著那隻玩具貓站在門口送我的開始——我就知道了。這輩子，就是她了。」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許建國站在沙發前，臉色從鐵青變成了某種許清妤看不懂的複雜表情。他的嘴唇動了幾次，但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許若蘭坐回沙發上，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許清妤站在廚房門口，淚流滿面，雙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疼得發麻。

艾情站在客廳中央，看著許建國。

「叔叔，我不求你現在就接受我。但我求你——給我們一個證明的機會。給我一個證明『我可以讓清妤幸福』的機會。」

她說完之後，又鞠了一個躬。

這次沒有九十度那麼深，但比上次更久。

她彎著腰，沒有起來。

像是在等待判決。

許建國沉默了很長時間。

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秒針轉了一圈、兩圈、三圈。

然後許建國坐了下來。

他低下頭，雙手撐在膝蓋上，整個人看起來突然老了十歲。

「你們——」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們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會怎麼說？」

「知道。」艾情直起身，聲音堅定。

「你們知不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走？」

「知道。」

「你們知不知道——」許建國的聲音顫抖了起來，「我女兒從小到大，最怕的就是被人議論。她國中的時候被同學說了一句『太乖了』，回來哭了一個晚上。現在你們——你們要面對的不是一個人兩個人，是整個社會——」

「爸。」許清妤走過去，在許建國面前蹲下來，仰頭看著他。

「我不怕。」她說。

「你騙人——」

「我沒有騙人。」許清妤握住爸爸的手，那雙粗糙的、因為長年握筆而變形的手，「我確實很怕被人議論。但我更怕的是——失去她。」

許建國看著她。

「爸，你知道嗎——」許清妤的眼淚一顆一顆地掉下來，落在許建國的手背上，「我從十六歲開始就喜歡她了。八年了，我沒有告訴任何人——不是因為我覺得喜歡女生是錯的，而是因為我怕。我怕你們失望，怕你們難過，怕你們覺得自己的女兒是一個『不正常』的人。」

「清妤——」

「但後來我想明白了。」她擦了一把眼淚，吸了吸鼻子，「如果因為害怕就放棄——那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她站起來，走到艾情身邊，握住了她的手。

兩個人的手都在發抖，但她們握得很緊。

許建國看著她們握在一起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什麼都沒有說，轉身走進了臥室。

門關上了。

客廳裡只剩下許若蘭、許清妤和艾情三個人。

許若蘭坐在沙發上，用紙巾擦了擦眼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你爸他就是——」她頓了一下，「他就是需要時間。」

「我知道。」許清妤說。

「他剛才說的話——那些難聽的——他不是那個意思。」許若蘭的聲音還在發抖，「他是害怕。他從小就把你捧在手心裡，捨不得你受一點委屈。現在——他是怕你將來受苦。」

「我知道。」許清妤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許若蘭站起來，走到艾情面前。

「艾情。」

「阿姨。」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許若蘭看著她的眼睛，「你是認真的？」

「每一個字都是。」艾情說。

許若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艾情的肩膀。

「那就證明給我們看。」她說。

艾情的眼眶終於紅了。

「好。」她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我一定證明給你們看。」

那天晚上，許清妤送艾情下樓。

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一盞，光線有些昏暗。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對不起。」艾情突然說。

「你道什麼歉？」

「今天——」艾情停下來，靠在樓道的牆上，「你爸說了很多難聽的話。都是因為我。」

許清妤站在她面前，仰頭看著她。

昏暗的光線裡，艾情的臉看起來有些模糊，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平時那種銳利的、凌厲的亮，而是一種濕潤的、柔軟的亮。

「艾情。」許清妤伸出手，捧住她的臉。

艾情的臉頰很涼，但許清妤的掌心很熱。

「你今天——」許清妤的聲音很輕，「你在我爸面前說那些話的時候，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想什麼？」

「我在想——我怎麼這麼幸運。」

艾情愣住了。

「你等了八年。」許清妤的拇指輕輕擦過艾情的臉頰，「你在我爸面前說『這輩子就是她了』。你為了我，跪在我家的客廳裡——」

「我沒有跪——」

「你鞠躬鞠了那麼久，跟跪著有什麼區別？」

艾情沒有說話。

「你知道嗎——」許清妤踮起腳尖，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從今天開始，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站在你身邊。」

艾情伸手把她拉進懷裡，抱得很緊很緊。

下巴抵在許清妤的頭頂，閉上了眼睛。

「小孩。」她低聲說。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艾情的聲音悶悶的，從許清妤的頭髮裡傳出來，「謝謝你選擇了我。」

許清妤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檸檬草和海鹽的味道。

「我沒有選擇你。」她說，聲音被艾情的衣領吞掉了，「從一開始，就只有你。」

樓道裡安靜了很久。

聲控燈滅了，但她們誰都沒有動。

就那樣站在黑暗裡，抱著彼此。

像兩棵根系纏繞在一起的樹，在風雨中互相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