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建國的沉默持續了整整兩週。

兩週裡，他照常吃飯、看報、下棋、遛彎，但就是不跟許清妤說話。

不是冷暴力——他還是會幫她盛飯、給她留菜、在她加班晚歸的時候把客廳的燈留著。但他不看她，不叫她，不跟她進行任何眼神接觸。

這種沉默比吵架更讓人心碎。

許清妤每天回家都小心翼翼地觀察爸爸的表情，試圖從他的臉上找到一絲軟化的痕跡。但許建國的臉像一面封死的牆，什麼都看不出來。

許若蘭在中間當傳話筒。

「你爸今天問了艾情公司的情況。」有一天晚飯後，許若蘭在廚房裡一邊洗碗一邊對許清妤說。

許清妤正在擦盤子，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他問什麼了？」

「問公司是做什麼的，有多大，穩不穩定。」

「你怎麼說的？」

「實話實說。」許若蘭把一個盤子放進消毒櫃裡，「我說那姑娘厲害得很，公司估值好幾十個億，上了好幾次雜誌封面。」

許清妤忍不住笑了一下：「媽，你什麼時候開始關注這些了？」

「你媽我又不是不識字。」許若蘭白了她一眼，「你抽屜裡那些雜誌，我都翻過了。」

許清妤的臉紅了。

她確實買了好幾本有艾情報導的雜誌，藏在書桌最下面的抽屜裡，還上了鎖。

「你鎖那個抽屜的時候我就知道了。」許若蘭的語氣有些得意，「你從小到大藏東西就那幾個地方，以為換了鎖我就找不到？」

「媽——」

「行了行了，不說了。」許若蘭擦乾手，「你爸今天看了一個新聞，說一個科技公司老闆捐了好多錢給希望小學。他看了半天，然後說了一句——『這公司跟艾情那個差不多大』。」

許清妤的心跳加速了。

「他還在關注她。」她輕聲說。

「他一直在關注。」許若蘭說，「他手機裡搜過好幾次『深空科技』了。瀏覽記錄都沒刪。」

許清妤的眼眶熱了。

她爸——那個說「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的傳統男人——在偷偷搜索艾情的公司。

他不是不在乎。他是太在乎了。

在乎到需要去了解這個「搶走他女兒的女人」到底是誰、在做什麼、值不值得信任。

「給他時間。」許若蘭拍了拍她的手，「你爸這個人，嘴硬心軟。當年我嫁給他的時候，你外公也不同意，說他窮、沒出息、配不上我。你爸氣得半年沒去我家。但後來——你外公生病的時候，是他第一個跑到醫院，在病床前守了三天三夜。」

許清妤從來不知道這件事。

「所以——」許若蘭看著她，「你爸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讓他覺得『這個人值得信任』的契機。」

許清妤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契機來得比預想的要快。

第三週的週二，許建國在下棋的時候突然暈倒了。

許若蘭打電話給許清妤的時候，聲音在發抖：「你爸在社區活動中心暈倒了，救護車已經來了，送到市一院——」

許清妤的腦子「嗡」了一聲。

她掛了電話，手指顫抖著打開了艾情的微信對話框：「我爸暈倒了，市一院。」

發完之後她才反應過來——她為什麼第一個通知的是艾情，而不是許樂言？

但消息已經發出去了。

她來不及多想，抓起包就往外跑。

她趕到醫院的時候，許建國已經在急診室裡了。醫生說是高血壓引起的短暫性暈厥，沒有大礙，但需要住院觀察幾天。

許若蘭坐在急診室外的長椅上，臉色蒼白。

「媽——」許清妤跑過去，握住她的手，「爸怎麼樣了？」

「沒事，醫生說沒事。」許若蘭的聲音還在發抖，「就是血壓太高了，一百八——」

「怎麼會突然這麼高？」

「醫生說可能是最近壓力太大了——」許若蘭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壓力太大了。

這兩週，許建國表面上什麼都不說，但內心的煎熬比任何人都多。他一邊要消化女兒「喜歡女人」這個事實，一邊要面對自己幾十年來形成的價值觀的崩塌，一邊還要擔心女兒將來會不會被人指指點點——

這些壓力壓在一個六十歲的老人身上，終於在棋盤前爆發了。

「是我不好——」許清妤的眼淚掉了下來，「我不應該這麼急著攤牌——」

「這不是你的錯。」許若蘭握住她的手，「是他自己鑽牛角尖。醫生說了，好好休息、按時吃藥、控制情緒就沒事了。」

許清妤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

「清妤。」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

許清妤轉頭，看到艾情快步走過來。

她顯然是從公司直接趕過來的——身上還穿著上班時的西裝外套，手裡拿著車鑰匙。她的頭髮有些亂，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看起來是跑過來的。

「阿姨，叔叔怎麼樣了？」艾情喘著氣問。

「沒事，醫生說沒大礙。」許若蘭站起來，「你怎麼來了？」

「清妤告訴我的。」艾情看了許清妤一眼，眼神裡沒有一絲責怪——雖然她知道，許清妤在這種情況下第一個通知她而不是許樂言，可能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

但她的眼神裡只有關切。

「我去看看叔叔。」艾情說。

「等一下——」許若蘭拉住了她，「你爸現在——」

她知道許建國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可能就是艾情。他的暈倒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這件事帶來的壓力，如果現在讓艾情進去——

「阿姨，我知道。」艾情的聲音很平靜，「但正因為這樣，我更應該進去。」

許若蘭看著她，猶豫了一下，鬆開了手。

艾情推開急診室的門，走了進去。

許清妤想跟進去，被許若蘭拉住了。

「讓他們單獨談談。」許若蘭說。

許清妤站在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裡看。

急診室裡，許建國躺在床上，手上掛著點滴，臉色蒼白。他看到艾情走進來的時候，眼神明顯閃爍了一下——裡面有驚訝，有防備，還有一絲極其隱秘的、不願意承認的心虛。

「叔叔。」艾情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您好點了嗎？」

許建國沒有說話。

「醫生說是高血壓引起的。以後要注意飲食，少吃鹽，按時吃藥，不要太勞累——」

「你來幹什麼？」許建國打斷了她，聲音沙啞但依然硬邦邦的。

艾情沉默了一下。

「來看看您。」她說。

「我不需要你看。」許建國別過頭去，「你走吧。」

艾情沒有動。

她坐在椅子上，安靜地看著許建國。沒有說話，沒有解釋，沒有辯白。就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

許建國轉過頭來，瞪了她一眼：「我說了你走吧。」

「叔叔，」艾情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我知道您不想見我。但我不能走。」

「為什麼？」

「因為——」艾情頓了一下，「如果今天我走了，您會覺得『這個人果然靠不住』。我不想讓您這樣覺得。」

許建國沉默了。

「您怪我，我理解。您覺得是我把清妤帶上了一條難走的路，我也理解。」艾情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但我想告訴您一件事。」

「什麼事？」

「這兩週——從您知道這件事到現在——清妤瘦了四斤。」

許建國的眼神動了一下。

「她每天回家之前都會在樓下站十分鐘，深呼吸三次，才敢上樓。她每天晚上都會偷偷哭，但早上起來的時候會用冷水敷眼睛，怕被你們看出來。」

許清妤站在門外，透過玻璃窗看到艾情的側臉。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角有一點點反光。

「她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這些。」艾情說，「但我看得出來。因為——我太了解她了。」

「叔叔，您覺得這條路很難走。是的，很難。但您知道嗎——對清妤來說，最難的不是面對外面的眼光，而是面對您的沉默。」

許建國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緊了。

「這兩週您沒有跟她說過一句話。她每天晚上回家都在看您的臉色，早上出門都在想『今天爸爸會不會跟我說話』。她不敢問您，不敢看您，不敢在您面前提起我的名字——但她每天都會偷偷看您的血壓計，怕您的血壓又高了。」

艾情的聲音終於顫抖了起來。

「叔叔，我不是來求您原諒我的。我是來求您——跟清妤說句話。哪怕是罵她也好。您的沉默——比任何話都讓她難受。」

急診室裡安靜了很久。

許建國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許清妤站在門外，淚流滿面。

然後她看到——許建國慢慢地轉過頭來，看著門口。

透過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父女兩個人的視線隔空撞在了一起。

許建國的眼睛紅了。

他張了張嘴，發出一個沙啞的、幾乎聽不清的音節：

「清——」

許清妤推開門，衝了進去。

「爸——」

她撲到病床邊，把臉埋在爸爸的手心裡，哭得像個孩子。

許建國用那隻扎著點滴的手，輕輕地、笨拙地拍了拍她的頭。

「別哭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哭什麼哭，我又沒死。」

「你不許說這種話——」許清妤抬起頭，滿臉淚水，「你嚇死我了你知道嗎——」

「知道了知道了。」許建國別過頭去，不看她的臉——因為他看到女兒哭，自己也會忍不住。

但他的手指還在輕輕拍著她的頭。

一下，一下，一下。

和二十年前哄她睡覺時的節奏一模一樣。

艾情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她沒有說話，沒有打擾。只是站在那裡，嘴角帶著一絲極輕極輕的微笑。

許若蘭走進來，站在她旁邊。

「謝謝你。」許若蘭低聲說。

「不用謝，阿姨。」艾情搖了搖頭，「這是應該的。」

許若蘭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艾情。」

「嗯？」

「你剛才說——清妤瘦了四斤？」

「……我是不是不該說這個？」

「你該說。」許若蘭嘆了口氣，「你爸就是需要有人把這些話說出來。他自己看不出來——或者看出來了，不知道怎麼開口。」

艾情沒有說話。

「你這孩子——」許若蘭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緒，「比我想像的還要——」

她沒有說完這句話。

但艾情聽懂了。

那天晚上，許建國出院回家。醫生說不需要住院，但需要在家休息幾天，按時吃藥，監測血壓。

許清妤和許若蘭一起把他扶上車。艾情開車送他們回家。

整個過程中，許建國沒有跟艾情說話。

但他也沒有拒絕她開車。

到家之後，艾情把他們送到門口，沒有進門。

「叔叔，好好休息。」她說。

許建國背對著她，沉默了幾秒鐘，然後——

「開車小心。」他說。

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清。

但每個人都聽到了。

許清妤的眼眶又紅了。

艾情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的，叔叔。」她說，聲音有一點點啞，「晚安。」

她轉身走了。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許清妤還站在門口，朝她揮了揮手。

她也揮了揮手。

兩個人在昏暗的樓道裡對視了一眼。

沒有說話。

但什麼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