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陽光像融化的蜂蜜，稠厚而黏膩地掛在窗玻璃上。

許清妤端著一盤切好的芒果，站在哥哥許樂言的房間門口，聽見裡面傳來一陣嘈雜的槍聲和兩個人的對話聲。

「操！艾情你會不會玩啊？又把我打死了！」
「菜就多練，別賴地硬。」

那個聲音——女生的聲音——低沉中帶著一點沙啞，懶洋洋的，像夏天午後被風吹動的窗簾，漫不經心地拂過人的耳廓。

許清妤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她敲了敲門。

「進來。」許樂言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暴躁。

她推開門，房間裡冷氣開得很足，一股混合著可樂、薯片和某種清淡香水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許樂言盤腿坐在電腦前，頭髮亂糟糟的，屏幕上的遊戲角色正躺在地上——看來是剛剛被「打死」了。而旁邊的轉椅上，一個女生正歪著身子坐著，一條腿屈起來踩在椅面上，另一條腿隨意地垂著。

她穿著一件 oversized 的黑色 T 恤，領口鬆鬆垮垮的，露出一截細瘦的鎖骨。頭髮是深棕色的，剛好到肩膀的位置，有幾縷碎髮落在臉頰旁邊。她手裡拿著遊戲手柄，指尖修長，指甲剪得很短，虎口處有一顆淺淺的痣。

聽到門響，她抬起頭來。

許清妤第一次看見艾情的眼睛。

是很淺的棕色，像秋天被陽光穿透的琥珀，帶著一種天生的、漫不經心的涼意。可是當那雙眼睛落在她身上的時候，眼尾微微彎了一下，涼意就像被火苗舔過的冰面，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碎裂。

「呦。」

艾情放下手柄，嘴角慢慢翹起來，露出一個帶著痞氣的笑。

「這誰家的小孩？長得真好看。」

許清妤感覺自己的耳朵「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她把果盤往許樂言書桌上一放，聲音盡量平穩：「媽媽讓我送過來的。」

「謝謝啊。」艾情一點也不客氣地伸手拿了一塊芒果，放進嘴裡，然後瞇起眼睛，「甜。」

——也不知道是在說芒果，還是在說別的什麼。

許清妤轉身就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艾情懶洋洋的聲音：「樂言，你妹多大了？」

「十六，高一。」

「嘖。」艾情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小高材生啊。」

許清妤把門帶上，靠在走廊的牆壁上，伸手摀住了自己的臉。

掌心下面，臉頰燙得像發燒。

她深呼吸了三次，才抬腳走回自己的房間。

許清妤從小就是那種「別人家的孩子」。成績永遠年級前三，鋼琴十級，書法得過省獎，長得乖巧聽話，說話溫聲細語。鄰居阿姨們提起她，永遠是一副羨慕的口吻：「許家那個小姑娘啊，又漂亮又懂事，以後不知道便宜了誰。」

但許清妤知道自己心裡藏著一個秘密。

從很久以前開始，她就發現自己看女生的方式和別的女生不太一樣。國中的時候，隔壁班那個紮馬尾的體育委員在運動會上跑八百米，她盯著人家被汗水浸濕的後背看了整整一圈，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包括她最好的朋友林舒。

因為這個秘密太大了，太沉了，十六歲的她還沒有力氣把它從心底打撈上來。

可是今天，這個叫艾情的女生——哥哥的同學——就那麼懶洋洋地坐在那裡，叫了她一聲「小孩」，她就覺得心裡那條一直平靜流淌的河，突然被投進了一顆石子。

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怎麼也停不下來。

接下來的日子裡，艾情來許家的頻率越來越高。

許清妤後來才知道，艾情和許樂言是同一所大學的，許樂言大二，艾情大一。兩個人因為打遊戲認識，臭味相投，很快就混成了鐵哥們。

「艾情這人吧，看著吊兒郎當的，其實牛逼得很。」有一次吃飯的時候，許樂言跟媽媽閒聊，「她們計算機系的，大一就拿了一個全國性的程式設計比賽一等獎。導師說她是這幾年見過最有天賦的學生。」

許清妤埋頭扒飯，耳朵卻豎得高高的。

「她家裡情況不太好。」許樂言壓低了聲音，「好像是單親家庭，媽媽身體也不好，所以她平時還要打工。挺不容易的。」

許清妤的筷子頓了一下。

她想起艾情那雙慵懶的眼睛，想起她笑起來吊兒郎當的樣子，突然覺得那副漫不經心的皮囊下面，可能藏著一些別人不曾看到的東西。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細的針，輕輕扎進她心裡，有點疼。

每次艾情來家裡，許清妤都會找藉口去許樂言房間送東西。

送水果，送飲料，送媽媽烤的餅乾，送她自己的作業本——最後這個藉口實在太蹩腳了，因為她的作業本怎麼也不該送到哥哥房間裡去。

但許樂言顯然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

艾情注意到了。

那天下午，許清妤端著兩杯冰可樂推開門。許樂言去洗手間了，房間裡只有艾情一個人，正靠在椅背上刷手機。

聽到門響，她抬起頭，又是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小孩，又是你啊。」

許清妤把可樂放在桌上，低聲說：「給你們送喝的。」

「你哥不在，放我這邊吧。」艾情伸手接過杯子，手指不經意地碰了一下許清妤的指尖。

很短的觸碰，不到一秒鐘。

許清妤卻像被電了一下，整條手臂都麻了。

她飛快地縮回手，轉身要走。

「等一下。」

艾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比平時低了一些。

許清妤僵在原地。

「你……」艾情好像斟酌了一下措辭，「你每次來送東西，都穿了校服。今天不是週末嗎？」

許清妤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襯衫和深藍色百褶裙。

是的，她週末也穿著校服。因為她不知道來哥哥房間該穿什麼，穿得太刻意顯得奇怪，穿得太隨意又怕不好看。校服是最安全的選擇——至少不會出錯。

「習慣了。」她小聲說。

艾情沒有說話。

許清妤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發現艾情正看著她，那雙淺棕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情緒。

不是平時那種吊兒郎當的戲謔，而是更柔軟的、更深沉的什麼。

但那表情只持續了一瞬間，艾情就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朝她晃了晃可樂杯：「謝了啊，小孩。」

許清妤逃一樣地離開了房間。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臉埋在枕頭裡，反覆回想艾情看她的那個眼神。

會不會是她想多了？

一定是的。

艾情是哥哥的同學，比她大了好幾歲，在她眼裡自己就是一個小孩子——一個會臉紅的、奇怪的小孩子。

可是心跳不會騙人。

許清妤把手放在胸口，感受著那顆心臟「怦怦怦」地跳動，又快又亂，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小獸。

「完了。」她小聲對自己說。

她喜歡上了一個女生。

喜歡上了哥哥的同學。

喜歡上了一個叫艾情的、看起來吊兒郎當的、笑起來像個妖孽的人。

這個秘密太大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