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變得越來越糟糕了。

許清妤發現自己只要聽到「艾情」兩個字，就會不受控制地臉紅。

有一次晚飯時間，許樂言在餐桌上隨口說了一句：「艾情那個項目拿了省獎，這傢伙還真有點東西。」

許清妤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怎麼了？」媽媽許若蘭看了她一眼。

「沒、沒什麼，手滑了。」她低下頭，耳根紅得像煮熟的蝦。

許樂言完全沒有察覺，還在自顧自地說：「她說下週四來我們家，要借我的設備跑個測試。」

下週四。

許清妤的心跳漏了一拍。

接下來的六天裡，她做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

比如週一放學後跑去商場，買了一件新衣服——白色的棉質連衣裙，裙擺剛好到膝蓋上方一點點，是她衣櫃裡最貴的一件。買完之後她又後悔了，覺得太刻意了，於是把裙子塞進了衣櫃最裡面，決定還是穿校服。

週二晚上，她對著鏡子練習了半個小時的「自然表情」。微笑，不要太燦爛；打招呼，不要太熱情；說話，聲音要穩一點。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你好」「謝謝」「再見」，一遍又一遍，像一個剛學說話的小孩。

週三，她發現自己嘴角長了一顆痘。

天塌了。

她摳了半個小時的痘痘，把額頭都摳紅了，最後不得不貼了一個痘痘貼。對著鏡子看了十分鐘，覺得自己醜得像一隻變異的青蛙。

週四終於來了。

許清妤放學回到家，換了三次衣服。第一次穿校服，覺得太幼稚；第二次穿那件新買的白裙子，覺得太刻意；第三次換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配牛仔褲，覺得「剛剛好」。

她對著鏡子照了很久，確認那顆痘痘已經消下去了大半，才深呼吸了一口氣，走出房間。

客廳裡傳來許樂言和艾情的說話聲。

「你這個參數設得不對，我幫你改一下。」
「行行行，你厲害你來。」

許清妤走進客廳的時候，艾情正盤腿坐在沙發上，膝上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許樂言坐在旁邊指指點點。

「媽讓問一下，晚飯想吃什麼？」許清妤的聲音聽起來比自己預想的要穩。

許樂言頭也沒抬：「隨便。」

艾情抬起頭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連帽衫，帽子裡有一根線頭露出來，被她咬在嘴裡。頭髮好像剛洗過，蓬鬆地散在肩膀上，看起來比平時更柔軟。

她看了許清妤一眼，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襯衫上，又移到牛仔褲上，最後落回她的臉上。

「嘿。」艾情笑了，眼睛彎起來，「小孩今天沒穿校服？」

許清妤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今天……沒上課。」

「哦對，週四。」艾情點了點頭，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不穿校服好看多了。校服太寬了，看不出來你腰這麼細。」

許清妤的腦子「嗡」了一聲。

她的臉從脖子根開始，一路紅到了額頭。

許樂言終於從電腦屏幕上抬起頭，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你怎麼了？過敏了？」

「沒、沒有。」許清妤結結巴巴地說，「可能……天氣太熱了。」

「客廳開著空調呢。」許樂言說。

「我、我先回房間了！」許清妤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想起來還沒回答晚飯的問題，於是又轉回來，「對了，晚飯——」

艾情正看著她，嘴角噙著一抹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促狹的意味。

「小孩，你怎麼回事啊？」她的聲音懶洋洋的，像一隻曬太陽的貓，「一見到姐就臉紅。」

許清妤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

「我沒有！」她否認得太快，聲音都破了音。

許樂言終於察覺到不對勁，看了看艾情，又看了看自己妹妹，皺起眉頭：「艾情，你別逗她，她臉皮薄。」

「好好好，不逗了。」艾情舉起雙手做投降狀，但眼裡的笑意一點也沒收回去，「晚飯想吃什麼？我請客。」

「不用，我媽做了。」許清妤飛快地說，然後轉身跑了。

她一口氣跑回房間，「砰」地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心跳快得像要爆炸了。

她把手機拿出來，打開和林舒的聊天框，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刪掉又打，反覆了好幾次，最後還是把手機扔到了一邊。

她不能告訴任何人。

這個秘密只能爛在心裡。

晚飯的時候，許清妤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

她坐在餐桌前，安靜地吃飯，安靜地夾菜，安靜地聽許樂言和艾情聊天。

「阿姨，這個紅燒排骨太好吃了。」艾情吃了兩碗飯，還添了第三碗，「比我媽做的好吃一百倍。」

許若蘭被逗得眉開眼笑：「喜歡就多吃點，以後常來阿姨家吃飯。」

「那我可不客氣了啊。」艾情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許清妤偷偷看了她一眼。

吃飯時候的艾情和打遊戲時候的艾情不太一樣。打遊戲的時候她像一隻慵懶的貓，漫不經心卻又鋒利。吃飯的時候她卻像一個普通的、有點餓壞了的大學生，腮幫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粒米飯都不知道。

這個反差讓許清妤的心軟了一下。

「清妤，發什麼呆呢？給姐姐倒杯水。」許樂言敲了敲桌子。

許清妤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拿起水壺，往艾情面前的杯子裡倒水。

她倒得太滿了，水差點溢出來。

「夠了夠了。」艾情伸手扶了一下杯子，手指又碰到了許清妤的手。

這次不是指尖，是整個手掌。

艾情的手很涼，大概是因為剛剛拿過冰可樂。而許清妤的手很燙，因為她從頭到尾都在發燒。

兩隻手接觸的那一瞬間，許清妤感覺到艾情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像是想要握住她的手，但又放開了。

快到她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謝了。」艾情若無其事地收回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許清妤低下頭，扒了一口飯，什麼味道都吃不出來。

晚飯後，許樂言和艾情繼續窩在沙發上搗鼓電腦。許清妤坐在餐桌前寫作業，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的視線不自覺地飄向客廳。

艾情靠在沙發上，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在鍵盤上敲敲打打。許樂言坐在旁邊，不知道說了一句什麼，艾情笑了起來，伸手推了他一把。

那畫面看起來很普通——兩個好朋友在一個普通的週四晚上，一起做作業、打遊戲、吃晚飯。

可是對許清妤來說，這個普通的週四晚上，每一個細節都像被放大鏡照過一樣，清晰得不可思議。

艾情笑起來時眼角細細的紋路。
艾情咬筆帽時微微嘟起的嘴唇。
艾情伸懶腰時T恤下擺掀起的一小截腰。

每一幀畫面都被她的大腦自動存檔，放在了一個叫做「艾情」的文件夾裡。

她知道這樣不對。

她知道這份喜歡不會有結果。

可是十六歲的心動，就像春天裡的雜草，不需要陽光和雨水，自己就會瘋長。

那天晚上，艾情離開的時候，在門口換鞋。

許清妤正好從廚房出來，端著一杯熱牛奶，準備喝完睡覺。

兩個人隔著走廊對視了一眼。

「小孩。」艾情繫好鞋帶站起來，手插在連帽衫的口袋裡，歪著頭看她，「晚安。」

「晚安。」許清妤的聲音很小。

艾情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對了。」

「嗯？」

「你穿那件白裙子應該也挺好看的。」

她說完就推門出去了，留下許清妤一個人站在走廊裡，手裡的熱牛奶差點又灑了。

她什麼時候看到那件白裙子的？

她翻了她的衣櫃嗎？

不對——她不可能翻她的衣櫃。

那就是——

許清妤突然想起來，今天下午她換衣服的時候，房間的門沒有關緊。她換了三次衣服，來來回回打開衣櫃，那件白裙子就掛在最顯眼的位置。

艾情從客廳經過走廊的時候，如果往她房間的方向看一眼——

就能看到。

許清妤把臉埋進手裡，發出一聲壓抑的、悶悶的哀嚎。

完了。

徹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