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各位來到寒舍。」
長條形的歐式餐桌主位上坐著一位中年男子,他有著一頭梳理整齊的黑髮,身材壯如熊還蓄著濃密的鬍鬚。他是東城的權貴之一,貝爾.塔圖男爵。
雖然對方的軀體被黑黃配色的華美服飾包裹著,但從手臂的粗細線條以及胸型不難看出鍛鍊的痕跡。
耀德原以為那位紈褲子弟馬菲因會在場,畢竟經過下午的調教後兩人已建立交情,當時他還信誓旦旦地說期待晚餐時再碰面。
然而偌大的餐廳裡除了男爵之外竟然空無一人,顯然是在提防他們一行人。
「錢德勒先生,再次對於您在路途中的遭遇感到抱歉。」男爵的聲音聽起來誠懇,但他卻有意無意地遮掩手指上的戒指:「聽說那些『山賊』手段卑劣,甚至使用了迷藥?後來有找到殘黨嗎?」
「男爵大人,多虧了格林伍德先生和他兄弟們的英勇奮戰,我才能保住貨物和這條小命。雖然受了點皮肉傷,但神殿的治療非常有效。我也已經把這件事回報給公會了。」
男爵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視線遊走在錢德勒和格林伍德之間,便隨意地點了點頭:「了解,這也是東城周邊治安的管理問題,有什麼困難就來找我吧。」
幾句客套的寒暄過後,男爵便不再理會戰戰兢兢的商人,轉而將那充滿壓迫感的目光投向了耀德。
「不過……沒想到有緣能碰上意外的訪客,在這時間點出現可真巧。」男爵端起酒杯輕輕搖晃紅酒:「約德閣下,我對異世界的風土人情向來充滿好奇。不知道您在原本的世界是從事什麼樣的職務呢?」
耀德在心中提高警覺:「來了!身家調查!」
***
就在不久前,當耀德一行人乘著馬車前往男爵宅邸時,格林伍德抓緊最後的時間,向耀德與錢德勒囑咐重要事項。
「錢德勒先生,我想您應該知道塔圖男爵……」格林伍德話還沒說完,就被錢德勒打斷。
「不能對他說謊,對吧?」
格林伍德稍微瞪大了眼,因為錢德勒顯然知道他想討論什麼。
錢德勒繼續說道:「我在商人公會曾聽過這個傳言,但除此之外的細節並不清楚。」
「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他也有什麼魔法還是祝福嗎?」耀德問。
格林伍德轉頭向耀德說明:「塔圖男爵能識破謊言這點其實不是什麼秘密,那是當年他那位天客祖先受封時,國王私下賞賜的秘寶。」
「塔圖家族擁有的『真言戒指』可以讓配戴者感應四周的言語有沒有參雜謊言。這代的男爵非常依賴這個道具,對謊話相當反感,總之絕不能在他面前說謊。」
錢德勒露出一臉嫌惡的表情:「唉,所以我才覺得和男爵共餐很麻煩,他肯定會藉機打聽商業機密的。」
「哇靠……為什麼這種事情不早點說!」耀德在心中吶喊著,想起下午和男爵外甥在「綠花園」的事令他更加胃痛。
「不過……幸好那戒指只能偵測『謊言』,而不是強制讓人說出『真實』。」格林伍德嘴角露出奸詐的微笑:「簡單來說可以拐彎抹角,只要講出『局部真實』就好。如果再參雜點語病,這樣也許能蒙混過去。」
耀德知道格林伍德這些解釋是刻意講給他聽的,畢竟兩人有太多事瞞著男爵。
而現在,男爵的試探來了。他雅地切下一塊牛排送入口中咀嚼,那雙銳利的眼睛持續盯著耀德,等待眼前的天客回覆。
耀德之前就從三兄弟的對話間知曉男爵非常在乎身分地位,他不想讓自己聽起來只是一個「教小孩的老師」而被看輕。他必須在不說謊的前提下嘗試將自己包裝得更有威嚴。
耀德在腦中迅速重組著詞彙,隨後坐姿端正地放下刀叉,散發出一股知性氣質說:「我來這裡之前,原本是負責『培育我國的未來人才』。」
男爵挑了挑眉,眼神不時飄向戒指,顯然對這個重責大任的說法產生了興趣。
耀德見狀繼續說道:「我通過了國家審定,在專門的機構指導那些擁有無限可能性的人才。除此之外還要處理繁雜的行政管理。」
「考了教師證,在學校教書,工作還要處理一堆學校的行政雜務,這樣說也沒錯吧!」耀德心想。
「偶爾發生派系衝突時,我也有權介入調停、仲裁,並引導他們回歸正途。」耀德一邊說著,腦海裡想著平日備課已經夠麻煩了,還要處理屁孩們吵架的學校日常。
在耀德的描述下,原本平凡的國中老師被加上了一層浮誇濾鏡。
「原來如此……培育人才,仲裁糾紛……」男爵摩娑著下巴的鬍鬚,對待耀德的態度多了幾分敬重。
在男爵眼中,這些話所言不假,聽起來儼然就是一位受國家重用的高階官員,這對於身為當地統治者的男爵來說是極具共鳴的身分。
雖然他不清楚細節,但男爵知道自己外甥下午去娼館遇到格雷特與天客甚至還開房的淫靡事蹟。原本他以為這位天客不過也只是沒教養的狐群狗黨,卻沒想到天客的「真相」竟是如此。
「看來閣下在原本的世界,是位深受倚重的管理者。難怪無論是格林伍德或馬菲因會對您另眼相看。」
「哈哈……哪裡哪裡,講深受倚重太誇張了,但我盡可能真誠地平等對待他們,讓他們擁有歸屬感與自主性。」
「現在的小鬼根本不尊重老師!不過偶爾可以和他們打打鬧鬧搏感情,不要太叛逆就好。」耀德心想。
隨著餐點一道一道出餐,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男爵卻始終與耀德沉浸在「異世界」文化與政策方面的話題,完全沒有提起關於錢德勒的「委託」,彷彿那個暗殺計畫從未存在過一般。
坐在一旁的格林伍德表面不動聲色,心裡卻捏了一把冷汗。
他和耀德原本最擔心的,就是男爵會在這個時候刁難,當著錢德勒的面笑著問出:「對了,格林伍德,你原本答應我要除掉這位商人的任務打算怎麼收拾呢?」
一旦男爵拋出這種問題,耀德安排三兄弟對錢德勒的偽裝就會瞬間崩塌,立場肯定會變得相當難堪。
直到傭人將餐盤收走,換上了餐後酒與精緻的甜點。男爵才終於放下刀叉,將視線從杯緣移向錢德勒。
「對了,錢德勒先生……」男爵十指交扣擺在桌面上,語氣隱約有盤問的態度:「我聽說您開發了一種新道具打算帶去王都貿易,但似乎頗具爭議。」
聽見男爵點名錢德勒,耀德和格林伍德瞬間屏氣凝神,但隨後話題轉向貿易商品時兩人都暗自鬆了一口氣。
錢德勒雖然心理不滿男爵這種貼上負面標籤的提問,但還是保持禮貌微笑說道:「我最近確實在研發新產品,只是還沒對外公布細節,沒想到男爵這麼快就聽說了。只不過我的產品似乎和您聽到的有點出入……」
「流言總是傳得快。」男爵嗤了一聲,語氣不帶善意:「據我了解,那項道具會使男人無法留下後代,我得說……對此我有不少疑慮。」
耀德和格林伍德只是在一旁默默聽著雙方交談,對話的焦點漸漸轉移到了錢德勒的「安全套」上。
他們對避孕一事爭論許久,始終各說各話。耀德從談話中也明顯能推斷錢德勒引來殺身之禍的理由就是安全套。他這時才知道這座城市的收益在神殿治療、大量軍人的性需求與娼館的灰色產業鏈間保持了微妙的平衡。
安全套如果推廣起來,肯定會衝擊「傳統產業」的利益。這讓場面陷入尷尬的僵局,錢德勒急得額頭冒汗,一心只想用理想感化對方。
兩人無法取得共識,男爵將視線轉向了一旁沉默聆聽的耀德。
「約德閣下,您剛才說有處理派系糾紛的經歷,我想聽聽看您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居然把這問題丟給我!」耀德在內心驚呼。但身為一個前社會科老師,這種歷史上似曾相似的問題他還是能侃侃發表些意見。
「嗯……我們換個角度思考吧?」耀德的手肘撐在桌上,十指交叉支撐著下巴:「東城大多是軍人,那麼這道具其實也可以作為『戰略物資』看待。」
「戰略物資……約德閣下是在開玩笑嗎?我們在談論的可是……」塔圖男爵皺起眉頭,就連隔壁的錢德勒也一臉詫異。
「生病的士兵會影響作戰。」耀德趕緊繼續解釋:「而且您應該也很清楚,通常人們都會抱著僥倖心態等發病了才尋求治療。想想看……如果今天有一群士兵們踏上長征後才出現病徵,那肯定會對任務有影響。」
「如果您擔心影響神殿收入,那不如透過神殿發售這項商品如何?由神殿給予安全認證並從中抽稅,這樣不只可以同樣產生經濟流動,也能讓使用者信賴這項產品。」
男爵沒有立刻回應,只是不斷摸著鬍鬚,像是在腦內權衡利弊。
「而且呀……」耀德乘勝追擊地解釋:「雖然您說避孕違背神意,但據我所知許多性工作者會私下服用魔法藥劑,副作用往往會損害健康,大幅縮短壽命。與其讓性工作者因病早逝,不如透過保護措施延長健康的工作年限,長期下來能創造的價值絕對更高。更何況安全套的使用還是出於自由意志,並不會影響男女間生子的意願。畢竟……我的世界也有類似的東西,這方面的歷史變革我也小有研究。」
耀德一口氣說完,餐廳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錢德勒驚訝地看著耀德,他沒想到自己那些充滿善意的初衷,在耀德口中竟然能轉化成男爵有興趣的商業方案。
「原來如此……如果是透過神殿去監督,也能作為稅收管道,那確實有探討的空間。」男爵說。
雖然新的利益結構並沒有把所有議題都完美解決,但原本充滿火藥味的氣氛明顯緩衝了不少。他們不再爭論神意與傳統經濟結構,而是開始務實地探討起行銷模式。
在耀德看來,這樁生意已經從「絕無可能」變成了「可以一試」的局面,更重要的是從雙方對談的氣氛來看,男爵應該沒打算繼續對錢德勒動殺心才對。
一番探討後,晚餐也隨著交流落下帷幕。
***
「今晚的談話非常有建設性,但我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些新穎的提案。」男爵優雅地擦拭了一下嘴角,對著一行人說道:「時候也不早了,錢德勒先生,我會安排馬車先送您回旅店休息。關於合作的具體細節,我明日再與神殿代表約時間找您一起詳談。」
「是,感謝男爵大人的款待。」錢德勒連忙起身行禮,準備告退。
見男爵準備放人,格林伍德和耀德都如釋重負,慶幸男爵似乎對錢德勒改觀了。
「還好男爵沒找碴……嚇死!晚點回去再和三兄弟激情一下,壓壓驚!」耀德內心忍不住開始盤算著美好計畫。
「且慢,約德閣下。」
男爵坐在原位上開口,沒有起身送客的意思。他深邃的眼神鎖定在耀德身上:「聽說您今日與馬菲因相談甚歡。那孩子回來後對您讚譽有加,央求與您繼續暢談,不知您是否方便多留一會?」
才正準備打道回府的錢德勒滿臉困惑,顯然沒料到耀德何時竟與男爵的外甥有了私交。
而耀德在聽到「馬菲因」這個名字的瞬間,心跳猛然加速。他立刻明白男爵這是要藉故將他扣下,單獨盤問下午在妓院發生的事。畢竟,那種事絕對不方便讓錢德勒這個第三者知道。
「當然沒問題,就怕這麼晚了還打擾貴府會太失禮。」耀德心臟越跳越快,深知自己沒有拒絕的餘地。
原以為這場晚餐會的重點是錢德勒,沒想到下午的插曲反而導致自己受到不必要的關注。晚餐時他就感覺到男爵似乎在堤防他們一行人,只是現在才展現他真正的目的。
「那這樣如何?等我陪錢德勒先生回旅店後,再回來接送約德先生。」格林伍德見風向不對,立刻順勢做出反應。
因為他還在扮演著被錢德勒僱用的護衛,礙於名分必須先護送錢德勒一趟。
「格林伍德先生,你們先前才因疏忽讓雇主遇險,當前應該更專注於錢德勒先生的護衛任務。不如這樣吧?我這邊招待約德閣下留宿一晚應該更為妥當,也不必大半夜再移駕。」男爵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無論是先前偽裝成山賊事故的藉口或馬菲因的事,這些現在全變成男爵「合理」的說詞了。除非耀德與格林伍德想在錢德勒面前自己拆穿謊言,否則現在的狀況只能配合男爵的要求。
耀德快速權衡利弊:雖然被留下來充滿風險,但從男爵今晚展現的合作態度來看,應該不至於立刻翻臉。況且即便男爵擁有真言戒指,下午和馬菲因之間的的互動也有解釋的餘地。
「沒關係,你們先回去吧。」耀德擠出微笑,給格林伍德一個眼神交流:「既然是馬菲因少爺的盛情,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格林伍德沉默片刻才點了點頭。
他相信耀德的應變能力,也判斷男爵目前沒有殺意,雖然眼神中藏不住擔憂的情緒,但還是隨著一臉詫異的錢德勒離開了宅邸。
***
僕人退下後,將餐廳的房門闔上。塔圖男爵不再維持剛才那副好客主人的模樣,他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看似放鬆的態度實際上更讓人感受到壓迫感。
「約德閣下,格林伍德肯定已經提醒過您,應該知道我有辨識謊言的辦法。時間寶貴,我們就別兜圈子了。」
還沒等耀德回話,男爵馬上輕輕拍了兩下手。
側門應聲而開,男爵外甥馬菲因走了進來,原本他的表情相當緊張,但在看見耀德後就馬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下午那個光頭護衛不在他身邊,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打扮神秘的男子。那醒目的外觀讓耀德忍不住多瞄了幾眼。
那人的裝扮詭異至極,身穿漆黑的襯衫,頭上戴著寬沿的黑色禮帽,臉上覆蓋著一副蒼白而駭人的鳥嘴面具,漆黑的縫線與那雙泛著紅光的圓形護目鏡,讓他看起來就像是從古老傳說中走出來的瘟疫醫生,散發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氣息。
只不過耀德卻更在意那壯碩得令人垂涎的肉體。
那兩塊飽滿厚實的大胸肌將襯衫布料撐到了極限,胸前的鈕扣彷彿隨時都會撐不住地彈開。他繫著一條純白色的領帶,剛好遮擋住了鈕扣之間被肌肉撐開的襯衫縫隙,讓耀德無法從縫隙中窺視軀體。
他的肩膀寬闊得像一道牆,上臂的袖管也被鼓脹的二頭肌填滿。而他的雙手雖然插在褲子口袋裡,但可以看出戴著一副白手套。隨意漫步的姿勢還會隱約凸顯褲襠處那飽滿的輪廓。
「天啊……這身材……」耀德在心中讚嘆,這副充滿了爆發力與雄性荷爾蒙的健壯身材,無疑落在他的性癖好球帶上。雖然面容被面具遮擋,但反而更令人遐想,散發出更加神秘的吸引力。
雖然現在的情況充滿了危機感,但就盯著這麼一瞬間,耀德因為眼前性感又神祕的男人使他分心,下體有點控制不住生理反應。
「請坐。」男爵開口向黑衣男子與馬菲因說話,才將耀德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男爵板著臉繼續說道:「在『綠花園』發生的事,馬菲因大致告訴我了。關於納洛森……一般神官也難以解除他身上的高階詛咒。雖然您沒有真的解除,但確實讓那個詛咒暫時『癱瘓』了。」
男爵瞥了一眼自己的外甥,眼神同情地像是在看一個病患:「馬菲因回來後對您讚譽有加,甚至變得有點……過於袒護。我不得不懷疑您是否對我的外甥使用了某種精神控制或洗腦的手段?」
「舅舅!我沒……」馬菲因才正想反駁,就被男爵回瞪。
霎時,耀德理解為何晚餐時只有男爵一人出席了,因為對方肯定是警惕自己也許有某種能力,而且男爵大概有自信不會被未知的力量影響才敢單獨會面。
現在面對指控,耀德深知如果沒回答好,說不定異世界的冒險就會在此畫下句點。他必須說實話,但必須好好修飾,才能降低男爵對他的戒心。
「男爵大人,有些地方您可能誤會了。我絕對沒有對您外甥做出像催眠那種精神控制或洗腦,更沒有強迫他做出非自願的行為。」
耀德直視著男爵的眼睛,不難觀察到對方眼角餘光盯著戒指。
耀德打了一個擦邊球,雖然他有用力量驅使納洛森去支持他的意見,但他確實沒有對馬菲因做出類似的精神干涉。而且他自己的力量和奇幻故事中那種讓人完全聽令的催眠控制也相差甚遠,因此這些辯護內容並沒有讓男爵的戒指產生任何反應。
「我原本就擁有人體構造的基本醫學知識,只是再運用我的能力後,才能確保帶給他們快感。簡單來說……我可以清晰地感應到對方的愉悅感並加以激發。」
耀德試著將情慾波動的概念用一個聽起來安全無虞的陳述方式講了出來。
「嗯……那請您解釋一下是怎麼克服詛咒的,還有沒有其他瞞著我的?」男爵冷哼一聲,雖然戒指沒有反應,但他還沒完全放下戒心。
耀德加重了語氣強調:「硬要說我對他們做了什麼……我只是減少了在過程中可能產生不舒服的因素,讓他們體驗到平時沒辦法感受到的快感。我猜馬菲因也只是因為有了特殊體驗後,才對我產生好感罷了,這與強制的洗腦控制在本質上完全不同。」
就在這時,坐在馬菲因旁邊的那位「瘟疫醫生」突然開口了。他的聲音透過面具傳出來顯得有點悶悶的,卻是充滿磁性的雄性聲線。
「好啦~好啦~我早就說了吧,男爵大人。」
神秘男子的語氣有點輕浮,他從座位站起並走到馬菲因身後,戴著手套的手掌搭在他的左右肩上。
「我下午就已經詳細檢查過了,無論是小少爺還是護衛先生都沒有被精神魔法干涉或強行扭曲意志的痕跡,大概只是體驗了一些快樂的事才太開心吧?」神秘男子愜意地說著。
男爵皺起眉頭:「那納洛森的情況怎麼解釋?」
「他身上確實殘留著一些……獨特的痕跡。」神秘男子說完話後,轉頭看向耀德。
那一瞬間耀德感到一陣冷顫,來自面具後的視線令他產生了強烈厭惡感,就像是四周忽然環繞無數視線緊緊盯著他,那股寒意就這樣穿透了他的身心。
只不過這感受一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嗯嗯!從我的經驗來看,這個痕跡不帶有惡意,反而更接近於神祇眷顧的『祝福』呢。」神秘男子補充解釋。
「什麼?你說這個天客……有辦法施展祝福?」男爵愣了一下。
「不完全相同,但就是類似的概念吧?我也覺得很神奇呢,哈哈哈!」神秘男子一派輕鬆地笑著說,這時耀德才意識到對方恐怕大有來頭,才能在東城男爵面前如此輕浮。
而男爵在短暫的沉默後,緩緩地提問:「恩惠……嗎?是加護?還是說……該不會是權能?」
「不確定呢,只不過肯定是高位階的能力,才有辦法壓制護衛先生身上的詛咒。」
耀德聽著眼前兩人對話,自己內心也相當混亂,總感覺自己似乎得到的不得了的能力卻沒有使用說明書。
「那麼……神官閣下,您有沒有看出這位天客背後究竟是哪一位神祇?」
「唉呦,別強人所難啦!這種事要大神官才知道。」被稱為「神官」的神秘男子抓了抓頭,雙手攤平表達無奈:「雖然很薄弱,不過從隱約透出的神性痕跡來看……那股力量溫暖、包容,甚至帶有一種原始的歡愉感。以我專業的判斷~是屬於親合善良的派系,可能是生命或豐饒領域的神祇。」
「這樣呀……那還有什麼特別的嗎?」男爵擺出思考的姿勢,繼續追問。
「身體能力就和凡人一樣,而且也沒有其他魔法潛能,還蠻一般的吧?」
聽到這裡,耀德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原來所謂的「鑑定」根本不需要什麼水晶球或儀器,而是神官本身就能目測。原以為只要不主動去神殿就能低調隱藏自己的能力,卻沒想到瞬間就被人從頭到腳看了個透。
雖然「被鑑定」這件事讓耀德相當意外,但更讓他在意的是那位神官沒有說出他能力的全貌。
他心想是自己能力性質太過特殊而被誤判,還是神官刻意對男爵有所保留?但無論如何,既然自己沒被拆穿,塔圖男爵現在只知道這個模糊又無害的形象對他而言無疑是一張保命符。
「嗯……這樣呀……」聽了神官的判斷後,男爵緊繃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點,不過他那多疑的性格,還是讓他無法完全放下戒心。
「既然神官沒辦法確認,那還是問當事人最快了。約德閣下,您是哪位神祇的信徒呢?」男爵提問。
「什麼?信徒?我不知道。」耀德俐落地實話實說,畢竟他的能力也是莫名其妙就獲得了,根本沒有什麼神祇信奉的想法。
「這……怎麼可能?」男爵表情相當震驚,反覆盯著他的戒指確認。
「那個……其實我因為連續工作,發生意外時只覺得很睏,然後隱約聽到了模糊的聲音,醒來就出現在這了。」耀德放慢語氣,謹慎思考怎樣回應比較妥當:「我記得那個聲音,有提到散播、快樂還有性之類的話。」
耀德刻意省略了「支配」這種聽起來會讓人不安的詞彙,反正他不需要全盤托出,只要說出局部事實就好。
「哇啊!沒想到『異世界』的工作環境也太血汗了吧?還以為你們都活在理想國呢!」神官歪著頭說道。
「那你告訴我,接近我外甥有什麼目的?」男爵繼續追問。
「嚴格來說是少爺主動向我們搭話,當時我與少爺簡單聊了幾句……卻沒想到少爺會強勢主導開房,包含給錢的事情也是少爺主動提出的。」
耀德繪聲繪影地將下午相遇的故事講述給男爵,吃定他會依賴真言戒指,就偷偷把自己塑造成一個被動的「受害者」形象,儼然成為難以反駁的告狀現場。
「唉……」
男爵擺出扶額的動作深深地嘆了口氣。隨後轉頭看向馬菲因,臉上的表情就像準備長篇大論說教一樣。
「馬菲因。」
在男爵的注視下,馬菲因縮了縮脖子,下午在妓院裡趾高氣昂的模樣早已蕩然無存,像個犯了錯被家長逮個正著的小學生,一點也沒有成年人的擔當感。
「舅舅,我……我也是一時好奇嘛。」馬菲因小聲嘟囔著,試圖為自己辯解:「而且神官閣下也說了,約德的能力是無害的,我這也算是……幫您先測試了一下?」
「測試?」男爵冷笑一聲,手握拳輕敲了一下桌面:「你太沒戒心了!如果遇到的是什麼邪神信徒,現在還能站在這裡說話嗎?」
看著外甥那副窩囊樣,男爵也不打算繼續訓斥了。
「算了……既然確認了只是誤會一場,那我也不再追究了。」男爵臉色一副不耐煩的樣子揮了揮手:「馬菲因,你先回房去休息吧。」
「咦?可是……」馬菲因還想留下來聽聽後續,畢竟他對耀德這個神奇的天客還充滿好奇。
「還是說……」男爵加重了語氣,眼神變得嚴厲起來:「你想留下來跟我匯報一下『綠花園』的詳細帳目?」
一聽到「帳目」兩個字,馬菲因臉色大變。
「我……我知道了!我這就走,馬上走!」他如獲大赦般地轉身,但在經過耀德身邊時還是忍不住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一句:「改天再聊,老師!」
隨著那扇沉重的側門被馬菲因從外面關上,偌大的房間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
在確認了外甥沒有被洗腦後,男爵就像是在盤問一個可疑的旅行者,詳細地詢問了耀德來到這個世界後的種種經歷。從穿越的地點、時間,到與錢德勒相遇的細節,當然也包含了三兄弟為何會違背他的命令選擇協助耀德的種種疑問。
耀德則反過來運用真言戒指,將事實用話術巧妙包裝。他讓男爵逐漸相信,眼前這名天客不過是運氣特別的旅人,而三兄弟倒戈的理由也只是因為他們的好色程度超出預期。
至少,這個年輕人並非帶著惡意而來。
「所以……你只是想確保眼前能依賴的順風車,靠它前往王都繼續收集更多關於穿越者的情報?」男爵輕嘆了口氣,身體微微後仰,表情可見顯然警戒心已經降低了。
「是的。」耀德點頭:「錢德勒先生在我茫然的時候幫了我一把。所以幫助他既是道義,也是為了我自己。」
這番話誠懇又堅定,戒指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我早就說了嘛~這位小哥根本不會妨礙你。」神官像是事後諸葛般調侃。
「我自有打算。」男爵淡淡回道:「不過,我現在已經理解天客的目的了。」
耀德察覺到時機成熟,決定不再迂迴。
「既然男爵大人已經確認我並無惡意……那能否請問您當初為何決定除掉錢德勒先生?以及是否仍打算讓格林伍德他們繼續執行那項委託?」
話一出口,空氣瞬間凝滯。
男爵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我的線人向我密告。他指控錢德勒正在研發堪稱災厄的危險商品。由於和線人多年來合作的信任,我當時未查證便向三兄弟下達了命令。」
「那些安全套……有那麼嚴重嗎?」耀德皺起眉頭,這個答案讓他有點意外,他原本以為男爵只是擔心利潤被影響。
「當時聽線人的描述相當誇飾。」男爵的神情凝重地說。
神官隔著面具發出輕笑:「我剛剛不僅「看」了這位小哥,晚餐時也有順便「看」了商人先生。那個錢德勒雖然是個狂妄的理想主義者,但靈魂還算乾淨,暫時沒有毀滅人理的可能性。」
「倒是男爵大人……」神官走近男爵,歪著頭,以一種詭異又充滿壓迫感的姿勢低聲問道:「你和那位線人……不是面·對·面·交談,對吧?」
即便隔著面具,耀德仍能感覺到那雙紅色鏡片後的視線,正對男爵散發出刺骨的寒意。房間裡的空氣似乎瞬間變得稀薄,連燭火都因為這股無形的壓力而微微搖曳。
「嗯……的確。」
男爵馬上理解神官的言下之意——真言戒指只對現場的對象有用,所以通訊水晶或信件情報是無法測謊的。
神官馬上又切換回輕鬆的語氣說:「我知道你說的那位線人,其實啊……神殿最近也在調查他呢~如果你有聯絡上他,請避免直接接觸,並務必通知神殿。麻煩你囉!」
「砰!」的一聲,男爵的拳頭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水杯發出聲響。他的神情充滿憤怒與無奈。
這股憤怒的情緒並不是針對耀德,也不是神官。男爵沒辦法相信自己長年依賴的線人竟然成為了神殿的列管對象,甚至利用他借刀殺人。這對一向自詡掌控全局的男爵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
男爵在片刻後才緩緩低聲道:「我會尊重神殿的判斷。」
耀德在一旁默默聽著,雖然氣氛緊張,但他心裡清楚至少錢德勒暫時安全了。
男爵看向耀德,下達最後裁定:「正如你聽見的,既然那項指控很可能只是誣陷,我會正式撤銷委託,不再干涉約德閣下和錢德勒。」
他語氣冷靜繼續說道:「我剛好還有其他差事要讓格林伍德去做……」
耀德終於鬆了口氣,然而男爵的話再度提醒著三兄弟依然是男爵手中的棋子。
他多希望能在此刻替他們爭取自由,但理智很快壓下了衝動。畢竟現在的他既沒有足夠的人情,也沒有能夠談判的籌碼。
「啊!」神官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大叫了一聲:「說起來,你之前不是還煩惱過另一件事嗎?很難以啟齒的那件事~」
雖然沒有明說,但男爵顯然知道對方的意思,只見他的臉色僵硬。
「我覺得這傢伙……」神官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一把攬住耀德的肩膀,動作親暱得就像電視購物台的主持人在推薦什麼神奇產品一樣:「小哥也許能幫上忙喔~」
耀德愣住了,他完全在狀況之外,心想該不會神官要強逼自己去幫男爵做些難以啟齒的任務?
「神官閣下,您是認真的嗎?」男爵皺起眉頭。
「當然認真!」神官大力地拍了拍耀德的肩膀,一臉輕鬆地說:「別看這小哥這樣,他在那方面可是出乎意料挺好的。雖然……手法是稍微前衛了點,但他那些前衛的想法,說不定正好能幫到你呢。」
耀德聽到一頭霧水,完全不清楚神官在說些什麼。
他不知道神官剛剛究竟從他身上「看」到了什麼,也不清楚對方為何要如此積極地推銷自己。但他隱約感覺到,這位神官似乎從一開始就在幫他護航,現在還直接幫他做球,給他製造一個極佳的表現機會。
「神官閣下,這是我的私事,不用您多管閒事。」男爵語帶不悅地說道,顯然這不是件適合在耀德這個陌生人面前談論的話題。
「哎呀~既然不需要我多管閒事,那我就閃人啦!」神官像是刻意在等這句話一樣,立刻誇張地攤開雙手,語氣嬉鬧到有點欠打的地步。
他一邊說,一邊轉身收拾東西:「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個大忙人呢!今晚幫的忙已經夠多了,那剩下的就交給你自己處理囉!」
男爵雖然心裡對神官這副德性很不爽,但他也不得不承認,今晚確實已經沒有其他需要借助神官力量的地方了。
他只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快,客套地說:「……那就恕不遠送了。」
「拜拜啦,閃囉!」神官動作俐落地提起看起來像公事包一樣的行李,另一手抓住帽沿,朝兩人微微點頭致意。
就在帽子被取下的瞬間,他的身形瞬間崩解成數隻漆黑的烏鴉,伴隨著一陣翅膀拍打的聲音從窗邊飛散而出,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就像魔術表演,快到耀德都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現場只留下耀德與男爵。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位臉色陰晴不定的東城男爵,因為神官而存在的那點輕鬆感也隨之消散,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尷尬與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