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賀吾璇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說道：「如今隙魂再現，師尊定然已經注意到了。依他的性子，必定會為了所謂三界長遠的太平，再度對隙魂痛下殺手。我想，您應該最不希望看著隙魂徹底消失。」

「妳來這趟，絕不只是為了通知我而已。」
戾川挑了挑眉，換了個稍微舒服點的姿勢：「我的確想保隙魂。雖說他們如今在凡間造成了部分死傷，但我始終覺得，除了徹徹底底的誅滅之外，應該還有別的法子。」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語氣卻冷了下來：「實不相瞞，我也還在試。目前我已經將幾百名隙魂安置在了地府，並不對外公開他們的身分。」

此言一出，大殿內的光影似乎都跟著暗了暗。

「所以，重點是——」 戾川嘴角的笑意不變，卻是緩緩站起身來。那高大的身影帶著屬於鬼界主宰的龐大威壓，凝視著殿中央的女子：「妳，到底站在哪一邊？」

「凡人？天道？隙魂？還是我那古板的哥哥？我總覺得，妳心裡還有其他想法。」

面對地府至尊近在咫尺的審視，賀吾璇挺直了脊背，眼中毫無畏懼之色，就這麼定定地跟戾川對視著： 「我可以明確地告訴您，至少，此時此刻，我的目的與您一致。」

「可以啊，小璇。」 戾川看著她眼中的決絕，忽地笑了起來。他身上的威壓驟然一收，再度懶洋洋地躺回了那張寬大的椅子裡。

「不過，我得提醒妳一句。」 他慢條斯理地伸出修長的手指，舉起放在桌角的那隻琉璃酒杯。大殿的光線透過半滿的酒液，在精緻的琉璃上折射出明暗交織的詭譎光芒。

戾川看著那抹光暈，淡淡道：「話，可不要說得太滿。」

賀吾璇收回目光，雙手交疊，對著上首的閻王恭敬地做了個揖：「量力而為便是。我要回去找師尊了。」

「好咧。」 戾川拂了拂手，點頭道：「只望妳往後能堅守初心，莫要讓未來的自己後悔。」

賀吾璇邁步向前的身形一頓。她看著眼前那扇沉重的冥王殿大門，將手搭在冰涼的門扉上，微微側過頭，沉聲回了一句： 「也望您一生平安，莫要……過了底線。」

話落，沉重的大門緩緩合上，賀吾璇的衣角徹底消失在視線之中。

空曠死寂的大殿內，只剩下高座上的閻王。 戾川望著緊閉的大門，一隻手晃著杯中的殘酒，頗為無奈地搖了搖頭： 「唉，這臭脾氣，真跟我哥越來越像了……」

話音剛落。

「咚。」

戾川因為癱得太歪，整個人連同椅子一起摔了下去。

「哎！」

......

天庭，神澤殿。

賀吾璇站在神澤殿門外，只聽見裡頭傳來一聲平穩地：「進來吧。」

「是。」 賀吾璇走了進來，感受那一如既往地威壓。空曠的大殿裡冷冰冰的，神明的氣息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妳剛剛去地府了。」納檀說道。 這不是問句，但賀吾璇總覺得他想讓自己「全盤托出」。高座上的師尊目光沉沉，彷彿能看透一切。

「徒兒向閻王大人詢問了些關於隙魂之事。」賀吾璇謹慎地答道。

「少去那裡。天神身上的陽氣與地府不符，對雙方都不好。」納檀道。隨即閉目沉思，大殿內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徒兒就先告辭了。」賀吾璇道。通常這種尷尬只會延續，她也不想多留。

「等等。」 納檀罕見地將人留下。他的聲音在空蕩的殿宇間激起一陣回音： 「妳璇璣殿的公務札，可以追蹤持有者的那卷，是不是給了一個名為齊辭的文官？」

賀吾璇指尖微凝，抬頭直視過去：「是，又如何？」

「妳開始瞞我了。」納檀緩緩站起，對自己的徒弟道。

「徒兒有自己想做的事，不行嗎？」

「前提是不影響大局。」

「為何又提至大局了？就算影響到大局，徒兒難道缺乏處決的能力嗎？」

「我沒有不相信妳。只是有些事需要眾神一起討論。」

「又來了。」賀吾璇冷笑一聲。那笑聲在死寂的神澤殿裡顯得格外諷刺。

「賀吾璇！這事關隙魂！不是妳意氣用事的時候！妳想再讓七百年前那一戰重演嗎？」納檀的聲音終於沉了下來，帶著不容抗拒之意。

「徒兒正是因為不想重演七百年前，才必須這麼做。」 賀吾璇說完，便決然離去，留下沉重的宮門在身後轟然關上。

納檀看著她頭也不回地離去，嘆了一口氣。

明明是自己唯一的徒弟，怎麼就......

他搖了搖頭，把這無關緊要的想法壓回去。自己身為天帝，應專心致志的處理眼下要務。

道士。隙魂。還有那個回來的白無常。

他一邊想著，一邊走到側室的桌前，隨後右手一指，一個卷軸憑空浮現。那卷軸緩緩攤開，上面滿是工整的字跡。

「得趕在事情尚未更嚴重前釜底抽薪。」他想著，開始擬定計畫。

......

「賀姐！我回來了！」
璇璣殿大門被一把推開，孟茗璧抱著大包小包的凡間玩意兒走了進來，熟門熟路地往賀吾璇桌旁一放。

「妳臉色很差。」孟茗璧歪頭道。雖然在旁人眼裡，整日面無表情的賀吾璇是沒什麼差的。這裡也只有孟茗璧，看得出她眉宇間比平日多了一分疲憊。

「嗯。我又跟師尊吵架了。」賀吾璇淡淡道。

「行吧，反正我跟妳說喔，我這次把湘玉鎮的事處理得差不多了。」說到這，孟茗璧小心翼翼地又看了下賀吾璇的臉色。

「又攤上什麼事了?」賀吾璇無奈道。

「沒有啦，只是我最近可能放鬆不了。」孟茗璧眼神突然認真起來:
「賀姐，我覺得有一個道士，妳可能認識。」

「姓官的?」賀吾璇問道。

「不確定，只是妳之前有跟我聊過，有一個家族跟賀家一樣是神族後裔，但極度喜歡研究並創造一些奇怪的鬼東西，哎，一群怪人。」孟茗璧將身上的弓拆了下來，放到一旁的架子上:
「嗯......然後，我懷疑那個道士就是官家的。」

「我最近可能也要忙得沒完了。」賀吾璇嘆道。

「反正就麻煩妳幫我查一查那道士啦。」孟茗璧道。

「我本來就要查了。」賀吾璇則回道，走到自己的桌子前，拆開孟茗璧帶回來的東西。心中卻在想其他事：「派齊辭下凡，果然沒有白費。」這小文官工作就是認真，資訊給到位。

另一頭，原本在璇璣殿層層書櫃前閒晃的孟茗璧，忽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等等。官家不就是天帝大人和閻王大人的出身家族嗎?」

「……賀姐，再問妳一事?」

「嗯?」

「這裡的隔音一直都很好吧?」

......

妖界的邊緣。

道士極其謹慎地確認了下四周無妖、無鬼、無神、無人。他伸手拉好斗篷，遮住自己一身顯眼的明黃，這才偷偷地走進了妖界的地盤。

眼前又是一片奇幻。

巍峨的山巒綿延起伏，向陽的南坡遍布著剔透的玉石，在日光下折射出斑駁流光；背陰的北坡則沉澱著冷冽的蒼黛青彩。清澈的英水劈開山谷轟鳴而下，奔向遠方迷霧繚繞的巨大水澤。

道士卻完全沒有欣賞風景的心情：
「傳送到了青丘喔，很好，多了一分被九尾狐吃掉的風險。」

話音剛落，他就聽見遠處的迷霧深處，似乎傳來九尾狐那似嬰兒的清脆響聲，在山谷間幽幽迴盪。

而且，他光是想起接下來要做的事，就想把自己掐死，只能咬牙切齒道：
「真的是，我他媽就不該做那什麼的鬼玩意兒。」

「還有那一群突然開智的傻瓜，嘖，就是麻煩。」

今天又是逃避傻瓜天庭的一天。

可惡。

道士罵罵咧咧地攤開地圖，瞇起眼睛，開始規劃自己接下來的路線。

作者有話要說:
要吐槽老闆前，請記得檢查隔音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