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藥王殿。

門口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孟婆大人！俺又來看病啦。」一名長者邁了進來，身邊還跟著另一位老伯伯。

那老伯伯一進門，眼神就好奇地往藥櫃旁的屏風後偷偷瞄了一眼，壓低聲音道：「孟大人，您這殿裡，今天怎麼多了一人呀？」

屏風後，正在低頭分揀草藥的手指微微一頓。

「嗯。」 屏風另一側，孟靈靜神色如常，一邊抓藥一邊淡淡應道：「過來幫忙的舊識。」

「舊識？」 那長者聽了，立刻背著手走到屏風旁，看著裡面那個正對著藥材發呆的年輕人，忍不住碎碎念起來：「那也不能任由他偷懶呀！年輕人！喊你呢！年紀輕輕就來了地府，雖然可憐，但活還是得幹呀！放啥空呢！」

一旁正在搗藥的祈兒也跟著睨了一眼新來的同伴，涼涼地附和：「聽到沒？幹活。」

「……是。」 林遠生猛然回神，匆匆應了一聲，將手裡的當歸放進藥斗。

他其實還在想著湘玉鎮的事，在想他臨死前看到的那最後一幕走馬燈—— 當年的湘玉鎮，周延等許多鎮民義憤填膺地擋在孟靈靜身前。那些凡人眼中毫無畏懼，直面著道士等人。

林遠生無聲地自嘲一笑，甩了甩頭。 算了。 至少，自己現在被閻王收留，也算是有了一個歸處。

至於最後的那陣閃光…… 他也算，是給那個他守了八百年的湘玉鎮，留下了最後一點回饋吧。

……

凌晨。雲妄虛等人終於將湘玉鎮的殘局清理完畢。

「對了，我從剛才起就一直在想一件事。」 齊辭躍上了醫館的屋頂。此時四人齊齊坐在冰涼的青瓦上，看著東方漸啟的微光，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

齊辭轉頭看向一旁的白衣青年：「雲妄虛，你方才在屋頂上吹的那曲旋律，我聽著怎麼好像很熟悉？」

「奇怪，我這曲子你肯定沒聽過呀。」 雲妄虛一邊漫不經心地應著，一邊極其熟練地從寬大的袖口裡掏出了一壺酒，在指尖打了個轉，挑眉看向身側的楚景實：「要嗎？哦，差點忘了，楚木頭你這個酒量酒品雙差的就算了。」

楚景實眼皮都沒抬，冷冷地回了兩個字：「……閉嘴。」

齊辭在旁邊探過頭來，一臉狐疑：「還好吧？傳聞中地府的黑無常大人，酒品不是極佳嗎？」

雲妄虛嫌棄地搖了搖手指，嘖嘖道：「那絕對是世人的誤會。」

「不對，我想起來了！」 齊辭突然一拍腦袋，震驚地盯著雲妄虛：「我想起來在哪聽過那旋律了！九百年前在宗門大會上橫空出世、被各大仙門歌頌至今的那首神曲——《緣遣》！」

雲妄虛仰頭喝了一大口烈酒，任由酒香在喉間化開，懶洋洋地笑了一下：「的確啦。《緣遣》的旋律當年是我寫的欸，聽著像不是很正常嗎？」

他頓了頓，看著指尖的玉笛，低聲道：「不過，我剛剛吹的那曲，名字叫《荼蘼花》。」

齊辭整個人僵住，看怪物似的看著他：「我的天……你這真是真、百、年、老、鬼啊！」

「噗——咳咳咳！」 雲妄虛差點被酒嗆死，惱羞成怒地抹了抹嘴：「嘴巴給我放乾淨點！看清楚，本仙君至少在外表上，永遠是十八歲的瀟灑模樣！」

齊辭默默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這時，一直安靜坐在角落、看著遠方廢墟的孟茗璧突然出聲打破了笑鬧： 「林遠生最後引爆的那陣閃光，到底在幹嘛？」

其實，她心中隱隱已經拼湊出了答案。 只是那個答案，讓她有些不太想承認。

「跟當年的孟大人......很像。」 一直沉默的楚景實緩緩開口，聲音平靜：「他用最後的修為，將鎮上所有帶有傳染力的人，加速轉化為隙魂，杜絕了一切。」

屋頂上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死寂。

「呵……」 孟茗璧怔怔地聽著，最終只能苦笑著搖了搖頭，眼眶有些發熱：「想徹頭徹尾地討厭一個人……怎麼就這麼難啊。」

「所以啊，喝一杯，醉一醉，暫時把這些恩恩怨怨都忘掉嘛。」 雲妄虛笑瞇咪地晃了晃手中的酒壺，將它遞到孟茗璧面前：「小孟大人，要不要來一杯？」

孟茗璧看著那酒壺，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算了。會發酒瘋。」

語畢，順便看了某人一眼。

被點的楚景實：「……」

「行吧，真是不懂得享受。」 雲妄虛一臉可惜地收回手，撇了撇嘴嘆道：「像我這種千杯不醉的體質，有時候還真羨慕你們這些能一醉方休的人呢。」

孟茗璧轉過頭來，學著齊辭剛才的模樣，也對著這個沒皮沒臉的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你純粹是來炫耀的吧？」

雲妄虛不以為恥，反倒無辜地眨了眨眼。

遠方的地平線上，金燦燦的晨光終於撕裂了夜幕，將湘玉鎮的廢墟與新生的屋瓦一併鍍上了一層暖洋洋的金邊。

孟茗璧靜靜地看著日出冉冉升起。那光暈映在她尚且稚嫩卻無比堅毅的臉龐上，許久，她忽然深吸了一口氣，拍拍裙擺站起身來。

「好了。」 她轉頭看向屋頂上的幾人，神色已恢復了往日的乾脆俐落：「我……還有事要做。先告辭了。」

雲妄虛坐在青瓦上，笑瞇咪地揮了揮手，點頭道：「成，等大家都有空的時候，我再叫楚木頭請客。」

一旁的齊辭聽了，正準備跟著起身的動作猛然一頓，滿臉問號地轉過頭來：「嗯？不對吧？為什麼是楚大人請客？」

雲妄虛一手撐著下巴，回答得那叫一個理直氣壯：
「廢話，我的債還沒還清呀！」

齊辭：「？？？」

楚景實：「……好吧。」

......

孟茗璧隻身穿過密林。 點點微熱的陽光穿透層疊的樹葉灑落，斑駁地照在她孤寂的肩頭上。

孟宅，到了。

看著那座熟悉又陌生的老宅，她卻沒有推門進去，而是將手輕輕搭在爬滿枯槁藤蔓的院牆上，沿著屋子繞了半圈，一路走到了孟宅後方的那片空地。 那裡種滿了姊姊最愛的紫藤花。

「現在是冬天呀……」 孟茗璧看著空地，自言自語地呢喃：「再等五六個月，紫藤花就會開了吧。」

她就地坐了下來，從懷裡掏出方才經過市集時買的幾炷清香。指尖拂過香頭，靈力微動，將其點燃。 她看著那裊裊升起的細煙，神色十分鄭重、動作卻顯得有些笨拙地，將那幾炷香插在了孟靈靜的墓前。

「我……以後還會回來打掃這裡的。」 她盯著墓碑，輕聲道：「放心吧，下次我不會只掃自己的房間了，會連妳的一起整理乾淨。」

話落，她用右手撐著腦袋，左手卻又是不安分地在空中揮弄起了那些散開的煙氣，就像小時候和姊姊鬧脾氣時一樣。

「哎……這東西，長大了玩還是這麼有趣。」孟茗璧嘴角輕輕地揚了揚。

「好啦，我走了。」 她拍拍衣灰起身準備離去。然而，就在她轉身的剎那，敏銳的感知卻察覺到身後的墓碑前，突兀地多出了一道氣息。

孟茗璧猛然回頭。 在看清來人的那一刻，她原本緊繃的身子一垮，有些無奈地扶了扶額： 「……你就一定要害我剛才那句『我走了』變的不算數嗎？」

被抓包的人站在原地，生生止住了悄悄前進的腳步。 雲妄虛無辜地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呀，被發現了。原本我想等等再找楚木頭回地府的說。」

孟茗璧睨了他一眼，沒好氣道：「你這隻鬼難不成是想貪圖我這點香火？沒人給你燒香嗎？」

雲妄虛聳了聳肩，目光落在地上的清香上，散漫地笑了笑：「倒也不是沒人燒。以前每隔一段時間，總有一個人會到我的墓前給我燒香，不過那人古怪得很，燒完就走，連個字都不肯留。」

這話一出，空氣中突然瀰漫開了一股詭異而尷尬的沉默。

孟茗璧盯著雲妄虛的臉，臉上的神色一點點變得認真起來。

「雲妄虛。」她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卻重如千鈞：「我現在叫你一聲，你敢應嗎？」

雲妄虛眼神微動，罕見地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孟茗璧卻不管不顧地繼續說了下去：
「八九百年前，在某個大雪紛飛的冬天，有一個人被我姊姊撿回了孟宅。」
「他在湘玉鎮待了一年，然後，突然不告而別。」
「最後……被我誤會成了出賣大局的叛徒。」

她定定地看著他。

有那麼一瞬，四周的風聲乍起，林間樹葉相撞的沙沙聲突然變得無比巨大。 良久、良久之後，孟茗璧才聽到耳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準確來說，我待了六年。」 雲妄虛看著她，精緻的嘴角再度挑起一抹玩味的笑：「跟你們待了一年。你們離開之後，我又獨自待了五年。」

他沒說的是， 當年他突然離去，是因為那個該死的臭道士將他的行蹤賣給了正在四處搜捕他的天兵。那時他力量尚未恢復，根本無力抗衡，只能狼狽不堪地落荒而逃。 後來，他足足休養了一年，直到被打碎的魂體終於能勉強聚形，他便趕回湘玉鎮，但是不見姊妹倆的身影。 他不信邪，硬是在鎮子裡守了整整五年，試圖翻遍每一寸土地去尋找那對姊妹的蹤跡。

「原以為早就成了陌路人，沒想到百年後竟然還能再見面，屬實神奇呀。」 雲妄虛笑著搖了談頭，走上前，伸出修長的手指，也在孟靈靜的墓前，神色溫柔地上了一炷香。

……

地府，冥王殿。

巨大的幽冥神殿內，寂靜得近乎壓抑。 在案几上堆積如山的暗色卷軸後方，閻王戾川坐得毫無正相。他那金貴的屁股算是勉強觸碰到了椅子，整個人懶洋洋地癱在那裡。 然而，當他自卷軸中抬起頭時，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卻盛滿了笑意。

老狐狸。 站在大殿中央的賀吾璇在心中默默下了定義。這三個字形容眼前的地府至尊，簡直貼切到了骨子裡。

「嘿，小璇，妳這大忙人終於捨得來我這陰曹地府了？」戾川語氣慵懶，玩味地挑了挑眉。

「閻王大人就別說笑了。」 賀吾璇面色清冷，微微躬身，聲音冷靜得不帶一絲起伏：「我此趟前來，乃是為了要事。」

「嗯哼。」 戾川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身子往後靠了靠，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又是一個我哥不知道的要事？依我對我那古板哥哥的了解，他可一點都不希望妳天天把心思花在這些別的事上面啊。」

聽提到自家師尊，賀吾璇的眼簾微微垂了垂，平靜道：「待會兒離開地府，我自會去向師尊稟報的。」

「嘖，那妳待會兒可得先去人間學學說話的藝術啊。」 戾川擺了擺手，沒皮沒臉地開口：「不然依你們師徒倆那硬脾氣，到時候肯定又得把天庭的宮殿給吵翻過去。」

話音落下的剎那，戾川臉上那抹散漫的紈絝笑意，竟在眨眼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說吧。」 戾川微瞇著眼，看著殿下的女子： 「這次的事情……又跟那些隙魂有關，對吧？」

作者有話要說:
偶仔細算了下，發現偶必須日更或有些時候一次更二篇才能達成目標...
行吧，偶認了！！！
第一次為自己做規劃ㄟ，當然要好好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