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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暮之鐘》卷壹.溯行 第四十四章 網
「對、對不起……但後山近日仍在整修,還請二位大人暫時莫要往那兒去。」 說話的正是之前在宮殿走廊上看見的那個背著竹簍的少女。她一邊怯生生地垂著頭,身後那條毛茸茸的松鼠尾巴因為極度的不安,正十分誠實地在裙襬後悄悄晃了晃。

「那條小街呢?我剛剛從這兒望過去,那裡好像飄著好多小吃攤的熱氣欸。」雲妄虛整個人趴在雕花木窗旁,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裊裊煙火氣,窮追不捨地湊近問道。

松鼠少女被盯得面紅耳赤,尾巴晃得更急了,連忙擺手: 「那、那條街可去不得!那兒住著好些脾氣暴躁、會吃人的老妖族,二位大人千、千萬不要去以身試險。」

「這有什麼好怕的?我可是鬼啊,這肉身不過是幻化出來的!」雲妄虛得意地挑了挑眉,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旁的黑衣少年,「而且我們兩個實力堅強,區區老妖能耐我何?所以,我們現在可以去溜達溜達了嗎?」

雲妄虛雙手合十,一臉無害地看著眼前的松鼠女妖。少女哪裡經得起地府白無常這般刻意的「美男計」,整個人緊張得手足無措,額角都滲出了細汗。

正當她不知該如何是好時,一道沉穩而沒有溫度的聲音,殘忍地打破了雲妄虛的滿腔期待: 「抱歉,打擾了。」

下一刻,雲妄虛連話都沒來得及說完,命運的後頸皮就已經被一隻冰冷的手精準揪住,毫無反抗餘地地下被楚景實拖進了房內,隨後「啪嗒」一聲,房門在松鼠少女面前無情地關上了。

「哎喲,楚木頭你下手輕點行不行!」 雲妄虛揉著脖子,沒好氣地一屁股癱在太師椅上,認命般地長嘆了一口氣:「我今天連掃地的兔妖、送飯的鹿妖、巡邏的狼妖、藏書閣的小狐狸跟剛剛那隻松鼠都問過了。得到的答案居然驚人的一致……這個不給去,那個在整修,連出個宮門都有成群結隊的『熱心妖族』隨行導覽。」

楚景實自顧自地走到圓桌旁,神色冷靜: 「不用問了。」

「為何?」雲妄虛有些不解,但隨即腦海中靈光一閃,一個荒謬卻極其合理的念頭猛地竄了上來,他登時倒吸一口涼氣:「等等……我們該不會,是被軟禁了吧?!」

「類似。」楚景實言簡意賅地給出定論。 其實昨日初見時,他就已經察覺到了端倪。堂堂妖皇,對他們這兩個剛剛跨越界門的鬼界使者,無論是行程、來歷還是捉拿道士的目的,都瞭若指掌;可偏偏一提到那道士的具體行蹤,卻又一問三不知,推託得一乾二淨。

不知行蹤也就罷了,畢竟妖界疆域確實廣闊,白吟給出的解釋聽上去也合情合理。但若加上今日這些行徑,很難不讓人懷疑這位妖皇的真正居心。

「不會吧……」雲妄虛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微微蹙眉,「妖皇大人瞧著那般溫潤如玉,怎麼看都不像是隻笑面虎。我總覺得……他這般避重就輕,背後或許有著其他不得已的苦衷。」

正說著,他抬頭一瞧,卻見楚景實已經面無表情地從寬大的黑袍袖口中,默默掏出了數份摺疊整齊、不知何時暗中謄抄下來的地圖與情報卷軸。

看著楚景實的「熟練操作」,雲妄虛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啞然失笑,先前的鬱悶一掃而空: 「行啊,楚木頭,不愧是你。罷了,管他妖皇有什麼苦衷…...先想辦法走出這裡再說吧!」

楚景實望向窗外。沉默片刻,才淡淡道:「不只出去。」

雲妄虛一愣。楚景實將桌上的地圖攤開,指尖慢慢停在宮殿南方,低聲道:
「我們還要知道,他究竟在守著什麼。」

......

夜色沉沉,如潑墨般籠罩了整座南方山澤。

白玉宮殿褪去了白日的喧囂與熱鬧,重重迴廊間只餘幾盞孤燈在夜風中搖曳,投下斑駁冷清的光影。遠處偶爾還能聽見幾聲孩童嬉鬧的餘音,卻也隨著夜色漸深,終究消散在縹緲的霧氣之中。

書房內,一盞長明燈靜靜跳躍著火花,散發出溫暖而微弱的光芒。 白吟端坐在案前,面前攤開的是一幅妖界山河圖。

山川起伏、河流蜿蜒、古林繁茂、湖澤深邃,乃至散居在妖界各處的大小妖族聚落,皆被一筆一劃、極其精細地標記上。

「扣、扣。」 輕緩而有節奏的敲門聲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進。」白吟並未抬頭。

一名青衣妖族快步而入:「妖皇大人。」

「說吧。」

「兩位鬼界使者今日一共詢問了宮中六名不同族群的族人,期間多次試圖離開西苑,亦詳細打探了後山、小街以及宮門的方向。」

白吟修長白皙的指尖在地圖上緩緩滑動,最終停在了南方的一處險要之地,淡淡問道: 「可有人說漏了嘴?」

「回大人,並無。族人們皆按照先前的吩咐,找藉口擋了回去。」青衣青年遲疑了一瞬,悄悄抬眼覷了覷自家主子的神色,又低頭補充道:「只是……黑白無常兩位大人皆是心思敏銳之輩,似乎……已經察覺到宮中有意限制他們的行蹤了。」

書房內陷入了短暫而壓抑的沉默。 良久,唯有長明燈芯偶爾爆出一聲細微的辟啪聲。
白吟微微頷首,神色冷靜得教人看不出喜怒:「知道了。」

青衣妖族有些拿不准主意,試探性地問道: 「妖皇大人,需要……再暗中增加些人手守衛西苑嗎?」

白吟這才緩緩抬起眼睫,那雙在面紗下的淺色眼眸平靜地看著他,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之意: 「不用。他們是地府的使者,亦是客人,並非囚犯。」

青年愣了愣,隨即羞愧地低下了頭。

白吟轉過頭,望向窗外被夜色吞噬的茫茫竹海。夜風掀動著他的白髮,枝葉摩娑的沙沙聲如潮水般湧入室內。

「只是……」

他低聲自喃,尾音帶著微不可察的嘆息,「現在,還不是讓他們離開的時候。」

「是,屬下明白。」

白吟重新將目光落回桌上的山河圖上,視線在南方那片被淡淡朱砂勾勒、殷紅如血的險峻群山處停留了許久。

丹穴之山。

他沉默片刻,再次開口,語氣多了幾分凝重:「鳳族那邊,情形如何?」

「洛大人已趕回鳳族,親自將結界重新加固檢查了一遍,目前一切運轉正常,並無異樣。」

「秦家呢?」

「亦一切安好,並無異動。」

聽到這裡,白吟那緊繃的脊背才微不可察地放鬆了些許。 然而,還不等這口氣徹底鬆下去,緊閉的書房大門再次被猛地推開,另一名負責望風的妖族神色慌張地快步入內。

「妖皇大人!」來人聲音緊繃,「天庭的代表……已於數個時辰前,正式抵達都廣之野!」

白吟的神色沒有絲毫波動,甚至連指尖都未曾顫抖一下,宛如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誰?」

「天神神策軍統領——紀奉。」

白吟輕輕闔上了雙眼,面紗下的唇角扯出一抹無奈的弧度。 片刻後,他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 「果然是他。天帝大人還真是走了一步好棋。」

他緩緩站起身,踱步走到窗前。 放眼望去,遠處妖界市集的點點燈火如繁星墜地,妖族百姓依舊在安穩的夢鄉中沉睡。沒有任何人知道,平靜的表象下,早已是狂風暴雨的前夕。

如今,已有四股截然不同的勢力,同時踏入了這片看似祥和的土地。

地府那兩位黑白無常;
天庭明暗交錯的兩派;
以及……那名至今仍像一隻陰溝老鼠般,藏匿在暗處的人族道士。

白吟望著夜色,輕輕開口: 「傳令。」

兩名妖族同時抱拳,神色肅然:「在!」

「通傳各族,近日若在宮外遇見鬼界那兩位使者,不必刻意阻攔,隨他們去吧。」

兩人皆是一愣,顯然沒料到自家大人會突然「放行」。然而白吟的話並未說完,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向南方那片硃砂紅跡: 「但是……若他們試圖靠近丹穴之山,立刻回報。記住,不得與他們起正面衝突,但也……絕對不能放他們進去。」

兩名妖族心頭一凜,當即喊道: 「屬下遵命!」

待到兩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整間寬敞的書房再次回歸了最初的死寂。

白吟緩緩走回案前,伸出那隻略顯蒼白的手,修長是指尖輕輕按在絲綢地圖上,那個極其刺眼的「秦」字之上。 指尖力道微沉,久久沒有移開。

半晌,空曠的書房裡,才響起他一聲微弱得幾乎要被夜風吞噬的幽幽長嘆: 「再等等吧……」

「至少……在風暴來臨前,讓我先看清楚,你們究竟會站在哪一邊。」

......

山林深處,夜色黏稠。

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正蹲在一塊布滿青苔的大石頭旁,眉頭緊鎖。

「……」

「不對啊。」
他一臉狐疑地嘀咕著,又將手中那張滿是褶皺的地圖,調轉了一百八十度。

「奇了怪了……先前抓到的那隻狐狸,明明說是一直往南走的啊?」

他有些懷疑人生地抬頭看了看天邊高懸的孤月,又瞅了瞅四周長得一模一樣的參天古樹,最後低下頭,死死瞪著自己手裡的地圖。

「這怎麼感覺……越走越偏北了?」
一陣尷尬的沉默在林間瀰漫開來。 道士沉沉嘆了口氣,心不甘情不願地從懷裡掏出一本厚重、邊角早已磨損泛黃的古舊書籍——《妖界山川圖》。 他就著微弱的月光,極其費勁地翻了半天。

「啪!」 一聲脆響,道士黑著臉,面無表情地將書一把合上。

「畫得真醜,這線條跟鬼爬一樣,到底是誰著的書?簡直誤人子弟!」

就在這時,寂靜的草叢深處,忽然毫無預兆地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沙沙」聲。

道士渾身寒毛陡然炸裂,神色一凜,近乎本能地自袖中「唰」地抽出一張暗黃色的符紙,真氣暗湧,厲聲喝道: 「誰?!滾出來!」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 下一秒,一隻生得肥嘟嘟、毛色灰白的小野兔,慢悠悠、毫无防備地從灌木叢裡探出了個腦袋。

「……」 道士沉默了。 野兔也停下了嚼草的動作,默默看著他。

一人一兔,在冰冷的月色下,大眼瞪小眼地對望了足足三秒。 最終,野兔淡定地收回了目光,趴在地上繼續旁若無人地啃著鮮嫩的草葉。

道士嘴角隱蔽地抽搐了一下,默默收回了指尖那張險些祭出去的爆破符,有些脫力地擦了擦額角滲出的冷汗:「呼……真是自己嚇自己,差點壞了大事……」

他一邊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一邊手忙腳亂地整理著行囊,卻完全不知道—— 就在距離他此處不過十餘里外,一道刺目且暴烈的金色神光,正裹挾著天庭神策軍的赫赫威壓,風馳電掣般朝他所在的方位逼近。

而在另一個方向,數名身形矯健、背生火羽的鳳族精銳,也已然展開了地毯式的巡山警戒。

至於更遠處,那兩位本該與他最先交鋒的地府黑白無常,此時正被重重限制,暫且困在妖皇宮那座白玉囚籠之中。

而作為這張漸漸收束的大網的正中央的那隻獵物,道士依舊在為了看懂那本「畫得真醜」的破地圖而急得抓耳撓腮。

終於,漫長而驚險的黑夜漸漸褪去,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道士已咬著牙,趁著最後一抹夜色的掩護,在林霧中瘋狂前進。

他再次按下身形,重新低下頭,目光死死落在那本殘破古籍的最後一頁。 那頁粗糙的紙張上,只用簡單的幾筆墨跡,勾勒出了一座神山。

而在那座山的旁邊,落著四個古老的篆字—— 「丹穴之山。」

望著地平線盡頭那隱約浮現出的赤紅色山脊,道士緊繃了一整夜的臉上,終於緩緩扯出了一抹有些神經質的癲狂笑意: 「終於……快到了。」

「累死老子了!」

作者有話要說:
偶這個讀書讀不多的已經盡量還原山海經和古代宮殿構造了......
啊!!!累死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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