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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暮之鐘》卷壹.溯行 第四十五章 眼界
「嗚——呼——!太爽快啦!」

雲海之上,孟茗璧興奮的驚呼聲直衝雲霄。此刻,她、阿宇以及臉色慘白的齊辭,正並排跨坐在一隻體型龐大的黑翼巨獸背上。那巨獸毛色如墨,雙翼展開足有數丈寬,每一次振翅都裹挾著撕裂空氣的狂風——這正是娥玲姐顯出真身後的上古凶獸,窮奇。

迎面而來的強烈氣流吹得幾人面部肌肉一陣抖動。齊辭一隻手死死揪著窮奇脖頸上的鬃毛,另一隻手護著自己快被吹飛的髮冠,一臉懷疑人生地朝坐在最前方的阿宇大喊: 「所以……你身為窮奇,居然真的不會飛?!」

「會、會啦!只是飛得比較慢而已!」阿宇在震耳欲聾的狂風中扯著嗓子回喊,稚嫩的聲音瞬間被風撕得粉碎。

「我看你那不叫會飛得慢,叫飛不起來才對吧!」孟茗璧雙手高舉,無比享受這種風馳電掣的極致速度,同時還不忘轉頭,大聲嘲笑著臉蛋憋得通紅的小孩。

「娥、娥玲姐!」坐在中間、恐高到幾乎要靈魂出竅的齊辭,此刻連聲音都在瘋狂顫抖。為了節省時間和避開路上不必要的麻煩,他才咬牙上了這趟「賊船」,此時只能硬著頭皮喊道:「等等,我們昨天還在妖界北方吧?照這速度……今天真的到得了丹穴之山?」

「可以得!二位坐穩了!」 前方傳來窮奇娥玲那帶著獸性低鳴卻依舊溫柔優雅的聲音:「不過,妾身會在丹穴之山的外圍便提前降落,否則若是直接衝撞結界,怕是要被洛大人當作入侵的外敵,直接從天上擊落下來!」

齊辭一聽,心頭一跳,忍不住追問:「那位鳳族的洛大人……很兇嗎?」

「嗯……這個嘛,」娥玲在空中靈巧地避過一團雷雲,避重就輕地答道:「若非有溫和的妖皇大人時常在身側拉著,洛大人……那叫生性驕縱了些。」

那不就是個無法無天的祖宗嗎!齊辭在心裡瘋狂吶喊。

「總之,前方要降落了,二位上仙大人,小心抓牢——!」

下一瞬,龐大的黑色巨獸緩緩收攏雙翼,直直朝著下方那片赤紅色的崇山峻嶺俯衝而去。

「啊啊啊啊啊啊——!」
在這一串此起彼伏的尖叫聲中,齊辭那已經破音、穿透力極強的慘叫顯得尤為突出,硬生生把孟茗璧與阿宇因刺激興奮而發出的歡呼聲,給徹徹底底地蓋了過去。

「恐、恐怖……太恐怖了……地府的十八層地獄都沒這麼恐怖……」
四蹄著地的巨響過後,狂風驟停。齊辭幾乎是在窮奇落地的第一秒就連滾帶爬地滑了下來,整個人毫無形象地癱坐在枯葉堆裡,雙腿發軟,臉色青白。

「上仙大人,您沒事吧?真是不好意思,妾身方才降落得急了些。」 伴隨著一陣淡淡的黑霧,巨大的窮奇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那位溫柔體貼的婦人娥玲。她趕緊上前,一臉關切地扶起大腦一片空白的齊辭。

「好!我很好!娥玲姐,下次有機會,咱們絕對要再飛一次!」 一旁的孟茗璧則神采奕奕地跳了下來,一邊拍著身上的灰塵,一邊滿臉興奮地大喊大叫,簡直像是剛去廟會玩了一趟最刺激的遊藝。

「接下來,兩位上仙大人還請跟著妾身步行了。」娥玲抓起自己的兒子,說道。

......

「轟隆——!」
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一棵巨木被生生撞成兩截,帶著呼嘯的狂風當頭砸落。 紀奉腳下猛地一蹬,身形如離弦之箭般向前飛奔,險之避開了那根差點將他砸扁的巨大樹幹。

在他身後,一頭體型宛如小山、全身長滿青黑色粗硬毛髮的巨獸正瘋狂咆哮。那巨獸雙目猩紅,額前一對猙獰的牛角閃爍著冰冷的寒芒,每踏出一步都震得整座山林劇烈顫抖——這正是上古凶獸,犀渠。

這頭妖族也不知發了什麼瘋,一嗅到生人的氣息,便紅著眼從山頂一路橫衝直撞下來,大有不把紀奉活活踩成肉泥、一口吞入腹中便誓不罷休的架勢。

「古籍記載,犀渠喜食活人……」紀奉一邊在密林間極速穿梭、避開障礙,一邊在心裡委屈又納悶地直犯嘀咕,「可本將乃是九重天上的神官,論理來說,天神……應該不算活人範疇吧?為何這妖族偏偏死咬著我不放?!」

更憋屈的是,作為修為高深的天庭將領,紀奉此時此刻,居然完全不敢還手!

他一邊狼狽地在地上一個前滾翻,順便躲開另一條橫空掃來的粗壯樹枝,一邊在腦海中默默溫習著天規戒律: 『出涉妖界,不涉內務,不擾百姓,依禮相待。』

「不行,絕對不能動手……」紀奉在心裡一遍遍告誡自己。他深知自己出手向來大開大闔,這萬一一個沒收住力,把這頭凶獸給打殘打死了,那可就徹底壞了兩界的規矩。

光是眼下,他因為被追趕而導致山林損毀、干擾了妖界居民的安寧,這就已經犯了天規鐵律。紀奉咬了咬牙,默默心想:「 等此番差事辦完回到天庭,自己定要第一時間去天帝大人面前領罰,自行請罪才是。」

「唉,最近出差似乎格外不順遂。定是平日裡修行有所懈怠,回頭定要加倍操練,加強自身能力,如此方能克服往後的種種困難。」 紀奉一邊面色凝重地進行著深刻的自我檢討,一邊身形靈活地往旁邊一閃,極其熟練地避開了又一棵在身後轟然倒塌的無辜巨木。

老實的他,此時還在為自己「能力不足」而暗自慚愧。

自從他昨日滿懷希望地離開都廣之野後,一路上遇到的所有妖族,態度都發生了九十度的大轉變。無論他如何客氣地詢問,那些小妖個個都像啞巴了一樣,看他的眼神宛如在看瘟神,一絲一毫的線索都不肯再透露。

而腦筋直來直去的紀神官,對此給出的唯一解釋是:
——肯定是因為自己乾坤袋裡的人界銅板已經花光了,沒辦法再給人家「好處費」,所以小妖們才懶得搭理他。

看來昨日那些妖族願意回答自己,多半也是看在自己買了他們東西的份上。今日空手詢問,倒是自己失禮了。

「看來妖界的百姓,對陌生人本就戒心甚重。也是,是本將唐突了。」

至於這背後是不是妖皇大人暗中授意、希望妖族們不透露訊息? 心思單純、一心只有天規與任務的紀奉,壓根沒懷疑過。

......

「哈啾——」
正坐在案前批閱公文的白吟身子微微一顫,猝不及防地打了個嚏。他有些錯愕地愣在原地,隨後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揉了揉有些發酸的鼻尖。

「奇怪……」 他望著窗外透進來的和煦日光,輕聲低喃。

「自從用了洛錦帶回來的仙草,最近這副身骨應當沒什麼大礙才是,怎會突然……」他有些疑惑地蹙了蹙眉。

他低下頭,漫不經心地翻閱著手邊剛剛由青衣妖族呈上來的各族最新情報。看著看著,他眉宇間的疑惑卻漸漸散開,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有些無可奈何的笑意。

他昨日瞧見鬼界與天庭的人馬紛紛入境,確實只是私底下對著前來覲見的幾位妖族長老,語氣溫和地提了一句: 「若能配合,這幾日便請諸位族人,暫且不要向外來的生面孔透露消息了。」

他只是說了一句,既未動用妖皇法旨,更未下達任何強制的禁言命令。

然而此時看著卷軸上寫著「天庭神官欲以人間銅板行賄,我族皆目不斜視、退避三舍,誓死不吐半字」的誇張回報,白吟忍不住以手扶額,失笑地搖了搖頭。

「大家……未免也太認真了些。」

......

而紀奉一路狼狽地閃轉騰挪。犀渠在後頭紅著眼一路瘋狂衝撞。

樹幹斷裂的咔嚓聲與巨獸憤怒的咆哮聲在山谷間交織迴盪,直到這場混亂的追逐戰來到了林地的邊緣——
「轟隆隆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伴隨著鋪天蓋地的煙塵與漫天飛舞的殘枝敗葉。犀渠因為衝刺過猛,在紀奉最後一個極限側閃後,硬生生剎不住車,直接將前方一大片無辜的繁茂樹林給割麥子似地成片撞倒、壓扁,並跌下山谷。

碎木橫飛,煙塵漫天。

紀奉終於停下了腳步。他站在一片狼藉的邊界,看著眼前那條由巨獸闢出來的「荒蕪通道」,以及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百年古木。

他的臉色在這一瞬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唰地一下白了。

紀奉僵硬地站在原地,乾澀地嚥了口唾沫:
「這、這……這些……到時候,是不是也得通通算在我的頭上?」

......

清晨的微光穿透茂密的竹林,將斑駁的光影灑在白玉宮殿的青石板上。

昨夜還防備森嚴的宮殿,今日卻安靜得有些反常。 雲妄虛踩著微濕的露水走到宮門前,有些狐疑地伸出一隻腳,試探性地往外踏了一步。

沒有任何妖族跳出來喝阻。

他挑了挑眉,又大跨步往前走了兩步。 周圍依舊一片靜謐,唯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咦?」雲妄虛有些摸不著頭腦,一臉納悶地回頭看向走在後頭的楚景實。

楚景實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仰起頭,目光掃過宮門兩側。 昨日這裡站著四名妖族,如今卻只剩下了兩名。而那兩名妖足見到他們走近,甚至連腳步都未曾挪動半分,只是極其客氣地朝兩人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二位使者大人慢走。」

沒有盤問,沒有阻攔,其中一人甚至還主動伸手,替他們緩緩推開了沉重的宮門。
這待遇轉變得太快,反而讓一向厚臉皮的雲妄虛當場愣在了原地:「……這就放行了?這麼突然?」

兩人一路暢通無阻地走出了白玉宮外。 昨日那些藉著「熱心導覽」名義、寸步不離黏在身後的小妖們,今天居然也還在。只是,他們都極有默契地散落在極遠的各個角落。

送菜的兔妖背著竹簍從遠處的街角輕快躍過;負責搬運木料的熊妖正在熱火朝天地修繕被風吹壞的屋簷;一個抱著整籃朱紅果子的狐族姑娘與他們擦肩而過,也只是好奇地打量了他們一眼,便斂步離去。 每隻妖都在各司其職,做著自己的日常瑣事,全然沒有要搭理這兩位地府使者的意思。

雲妄虛伸手摸了摸鼻子,有些哭笑不得:「昨天恨不得一步一跟,恨不得把我們供起來。今天怎麼一眨眼,就直接把我們給放養了?」

楚景實神色如常,一雙漆黑的眼眸平靜地凝視著前方: 「因為他們知道。」

「知道?知道什麼?」

「知道我們現在要去哪裡,也知道我們正在做什麼。」 楚景實說著,微微偏過頭,視線投向了不遠處的天空。

一隻白鷺優雅地振翅,在蔚藍的天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盤旋不散;道旁的古樹梢頭,一隻松鼠靈巧地躍上枝頭,抖了抖蓬鬆的尾巴,黑溜溜的眼珠子正一瞬不瞬地望著他們的方向;甚至連路旁繁茂的草叢深處,隱約都有一抹赤紅色的狐狸毛髮在微微晃動。

楚景實淡淡道: 「昨天限制我們的是『人』。今天監視我們的……是整座妖界。」

雲妄虛神色一僵,腳步不由得頓了頓,這才終於恍然大悟: 「……也就是說,他撤走了守衛,但我們的一舉一動,其實根本就沒有離開過他的視線?」

「不是監視。」楚景實糾正道。

「是保護,也是警戒。如今,這山澤裡的風、林間的鳥、地上的走獸……整座妖界萬物,此時通通都是那位妖皇大人的眼睛。」

聽完這番話,雲妄虛不怒反笑,有些無奈地聳了聳肩,嘴裡嘖嘖有聲: 「這位妖皇大人,還真是……」 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個詞,最後還是有些詞窮地憋出了一句:「……挺厲害的。」

「踏。」 正說著,楚景實忽然毫無預兆地停下了腳步。 他撩起黑色的長袍,單膝蹲下身去,目光銳利地盯著路旁略顯濕潤的泥地。

那裡,赫然印著一道與周圍妖族截然不同的很新的鞋印。 鞋印的邊緣和花紋,明顯屬於人類修士。最特殊的是,在鞋底留下的泥痕凹槽裡,還殘著赤紅色泥土。

楚景實伸出指尖,輕輕在泥土上抹了一下,湊到鼻尖聞了聞: 「是昨天夜裡留下的。」

雲妄虛見狀也跟著蹲了下來,伸過腦袋瞅了瞅:「那人族道士留下的?」

楚景實微微點頭:「嗯。而且……他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行蹤。」

「這就奇了怪了。」雲妄虛不解地皺起眉頭,戳了戳自己的下巴,「他一個被天庭和地府聯手通緝的重刑犯,逃命不該是小心翼翼嗎?怎麼可能會犯這種連腳印都不抹去的低級錯誤?」

楚景實並未立刻作答。 他緩緩站起身,順著那串零星延伸出去的腳印望向遠方。 那些腳印一路筆直地朝著南方蔓延——那個方向,正與紀奉先前得到的小道消息,以及他們此行的終點完全一致。

突然——
「轟隆隆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伴隨著野獸暴怒的咆哮,從極遙遠的南方山脈深處瘋狂地席捲而來。那動靜大得連腳下的地面都跟著微微顫了顫,驚得方圓數里林間的無數飛鳥撲稜著翅膀,遮天蔽日地飛上了天空。

雲妄虛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整個人差點蹦起來: 「我的老天!這又是什麼情況?南邊那是有神仙在渡劫嗎?」

楚景實靜靜地聽著那迴盪在山谷間的巨木倒塌聲,沉默了片刻,臉上難得地浮現出了一抹有些微妙的神色。

「不。」 楚景實轉過頭看向南方,隨即面無表情地吐出了五個字: 「有人倒楣了。」

......

山的另一頭,紀奉正被犀渠追得滿山跑。

「請閣下冷靜——!本將無意冒犯妖界!」

「轟!」
又一棵大樹倒下,紀奉一個翻身躲開。

「請不要再追了!」

犀渠回答他的,只有更加震耳欲聾的一聲怒吼。

作者有話要說:
恐怖如斯的團結......偶後來要改了下窮奇的部分。原本是寫西北,後來偶改成北,因為偶查到窮奇有兩個樣子......這兩個地區的窮奇不一樣哩。有興趣的自己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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