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漆黑的空間裂縫在楚江殿前無聲展開，如同一幅潑墨畫被利刃裁開。戾川探出半個身子，百無聊賴地朝著階下兩人揮了揮手。

「好了，休息夠了吧？」

雲妄虛正毫無形象地坐在石階上，無所謂潔白的衣襬碰到地板。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啃著最後一顆蜜餞，聞言慢吞吞地抬起頭。

「沒有。」

戾川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那你就邊走邊休息。」他翻了個白眼，「妖界路遠，我直接送你們一程。」

雲妄虛雙眼倏地一亮:「還有這種好事？」

戾川雙手抱胸，笑吟吟地瞅著他，眼底閃過一抹不懷好意的精光。

「有啊。不過先說好，記得別把妖界給我拆了，地府吃不消更多的賠償哈。」

雲妄虛眨了眨眼，滿臉寫著無辜與純良。

「放心，我們只是去抓個道士，能鬧出什麼動靜？」

戾川深深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我防的就是你。」

「？」雲妄虛一臉茫然地用指尖指著自己的鼻子。

一旁的楚景實始終維持著一貫的沉穩，他默默將最後一枚暗器收妥入鞘，這才朝著戾川微微頷首:「明白。」

戾川神色複雜地看向他: 「小楚。」

「嗯。」
「你看著他點。」
「好。」
「我是說，字面上的意思——好好、死死、狠狠地盯著他。」
「嗯。」

戾川沉默了一瞬，看著楚景實那張毫無波瀾的木訥臉龐，忽然有種「肉包子打狗」的不祥預感:「我就是因為知道你會說『嗯』才更擔心啊！」

但話都說出口了，總不能把人給扣下來。況且雲妄虛欠下的那一屁股債，光靠去祈安村跟湘玉鎮打零工，遠遠不夠還清那些陳年老帳。

下一刻，戾川指尖一彈，一道凌厲的鬼氣自袖中飛出。 周遭空間如琉璃般層層碎裂。

「別偷懶了啦！我還有正事要做呢！」
隨著戾川那帶著點嫌棄的尾音，不等雲妄虛對戾川吐槽，黑色的氣流化作漩渦，瞬間將兩人的身影無情吞沒。

……

再度睜眼時，迎面拂來的微風，竟夾雜著草木與百花的清甜。 雲妄虛下意識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愣了一下:「欸？」

沒有鬼氣，沒有陰氣。 這裡的空氣乾淨清透得不可思議。

他低下頭，發現自己正踩在一條蜿蜒的青石古道上。

道路兩側古木參天，粗壯的樹幹足足要數人合抱，繁茂的枝葉在頭頂層層交錯，將細碎的日光剪成滿地跳躍的金箔。 遠處，一道銀白瀑布自山巔垂落，轟鳴如滾雷；流經腳邊的溪水蜿蜒清澈，仔細一看，水底竟泛著點點淡淡的青金色波光。

「……」 雲妄虛有些回不過神: 「這就是妖界？」

楚景實緊隨其後，語氣平靜: 「嗯。」

兩人沿著古道沒走多遠，林間便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只見一群頭頂冒著毛茸茸狐耳的孩童，正懷抱著紅熟的果子嬉鬧著跑過。 身後，一個同樣長著狐耳的年輕男子正滿頭大汗地追趕，語氣充滿無奈：「別亂跑！那是要拿去市集賣的！」

其中一個孩子頑皮地回過頭，好奇地打量了這兩個外來者一眼，隨即咯咯笑著鑽入灌木叢。那狐耳男子面露歉意，匆忙朝兩人點了點頭示意外，便急急忙忙地繼續追孩子去了。

雲妄虛看得目不轉睛，驚奇道：「有狐狸！」
「九尾狐族。」
「欸？可是我看他們很多人都只有一條尾巴啊。」
「幼年。」
「喔——長知識了。」

又走了一段，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掠過一道火紅的巨影。 那是一隻遮天蔽日的巨鳥，振翅而過時帶起滾滾熱浪。詭異的是，牠竟然只生了一隻足，羽翼上燃著熊熊赤焰，所過之處卻如清風拂面，未曾傷及半點草木。

雲妄虛再度駐足，仰頭讚嘆。

「那又是什麼？」
「上古異獸，畢方。」

楚景實終於忍不住，停下看了下雲妄虛:
「......以前不是有一起抄過書嗎?」

「忘了。」雲妄虛回得乾脆:
「而且誰會認真抄啊。」

話落，他看了某個好像真的有認真罰抄的人一眼。

「算了。話說這東西……抓一隻來養威風嗎？」

楚景實神色複雜地盯著那道遠去的紅光，沉默了足足三秒。

「……不知道，沒人養過。」

雲妄虛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點頭:「行，那改天逮到機會問問牠本人。」

楚景實：「……」

片刻後，溪水畔又出現了一頭通體雪白、背生雙角的祥瑞異獸，正優閒自在地俯身飲水。 雲妄虛按捺不住好奇心，輕手輕腳地湊了過去，看了一眼後，又跑了回來。

「這個呢？長得挺俊的。」
「乘黃。」
「可以騎嗎？」
「……古籍記載，可以。」

雲妄虛眼睛頓時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真的假的！好騎嗎？」
「書上說，騎之可壽二千年。」
「對我們來說沒用就是了......你騎過？」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好不好騎？」
「書上寫的。」

雲妄虛一口氣險些沒上來，忍不住抬手扶額。

「我說，楚木頭。」
「嗯？」
「你到底是真來過妖界，還是只是把妖界的書給背了下來？」

楚景實認真地思考了片刻，隨後給出了一個極具他個人風格的回答： 「都有。」

雲妄虛搖了搖頭。 算了，問這木頭也是白問。

「話說回來，」雲妄虛一邊拍著衣袍上的灰塵一邊嘀咕，「不是說要查那道士嗎？咱們現在這是要去哪？」

「先去拜訪妖皇。」楚景實目不斜視，腳步沉穩。

「為什麼？咱們是來辦案的，又不是來做客的。」
「禮數。」

「……」雲妄虛一陣無力，「戾川不是都說不用管這些繁文縟節了嗎？這樣我們還要多走一段路呢。」
「他不用，我們要。」

雲妄虛徹底沒了脾氣，只能由著他帶路。而且自己沒來過妖界，還是得跟著楚景實。

沿著青石古道一路向上，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一座由溫潤白玉砌成的巍峨宮殿赫然矗立在雲霧繚繞的山巔。

雲妄虛正想瞇起眼仔細瞧瞧那宮殿的牌匾。 下一刻，整座宏偉的白玉宮殿竟如同海市蜃樓，消失得無影無蹤。眼前重新變回了一片古木參天的深山老林。

「……」雲妄虛揉了揉眼睛，「我終於到眼花的年紀了？」

「沒有。」楚景實望向前方，「方才看到的，是真的。」

話音剛落，前方的林蔭深處便傳來一陣悉蹙聲。一名身著青衣、氣質儒雅的青年自樹影後緩步走來。 青年停在兩人身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禮:「兩位可是來自鬼界的使者？」

楚景實當即抱拳，一絲不苟地回了一禮:「正是。」

青衣青年溫和一笑： 「妖皇大人已知二位今日前來，特命小生在此恭候。請隨我入宮吧。」

說罷，他輕輕抬手一揮。 原本空無一物的虛空，竟如平静的水面被投下一枚石子，泛起層層透明的漣漪。漣漪蕩漾開來，那座方才憑空消失的白玉宮殿，再度帶著古老而莊嚴的氣息，靜靜地展現在兩人眼前。

看著這神乎其技的一幕，雲妄虛忍不住低聲感嘆了一句： 「妖界……還真是個神奇的地方啊。」

......

而此時，青丘深處。

某個鬼鬼祟祟躲在巨石後的人影，身子忽然猛地一震，隨後狠狠打了個噴嚏—— 「哈啾！」

道士倒吸了一口涼氣，連忙揉了揉發酸的鼻子，做賊心虛地伸長脖子左右張望。四周除了風吹過樹海的沙沙聲，別無異狀。

「奇怪，明明沒著涼，怎麼突然有種背脊發涼的不祥預感？」他心有餘悸地低咕著，總覺得彷彿有什麼了不得的麻煩正衝著自己來。

他搖了搖頭，甩開那股怪異的焦慮感，低頭借著微弱的光線，仔細端詳手中那張泛黃褶皺的地圖，隨後又抬頭望向遠方迷霧繚繞的重重群山。

最後，他像是認命般，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算了，管他的。當務之急，得先找到秦家那群傢伙再說……」

話音未落，他重新拉低了遮掩面容的兜帽，整個人如同一抹幽魂，轉身迅速沒入了濃密幽暗的原始山林之中。

而就在他方才駐足的巨石後方，一片翠綠的樹葉像是被無形的力量震落，在空中打了幾個旋，最終無聲無息地落在了他方才踩過的腳印上。

山林寂靜，風雨欲來。

......

「轟——！」

遠方山林某處，一整排參天古木轟然倒塌，激盪得虛空一陣劇烈晃動。一時間，無數奇珍異獸、仙禽飛鳥驚惶地四散奔逃，漫天殘葉如雨般翩翩落下。

與此同時，齊辭與孟茗璧正滿頭大汗地在林間狂奔。

說來也是倒楣透頂，兩人前腳剛被賀吾璇用傳送陣送到妖界，後腳就一屁股砸在了一隻上古凶獸身上。那妖獸本在草地上安穩地打著盹，誰能料到傳送陣好死不死偏偏開在牠頭頂上？

而齊辭，就這麼結結實實地跌進了那團毛茸茸的凶煞之中。

「啊啊啊！怎麼一傳送到妖界就碰到窮奇啊？！」齊辭一邊毫無形象地撩起衣擺狂奔，一邊崩潰大喊。身後，那隻一人高的窮奇正一路推土機似地橫衝直撞，將擋路的樹木撞得紛紛折斷。

身為一個動口不動手的文神，逃命這事他實在是不太熟練。

「這鬼東西叫窮奇？我看牠長得像怪奇還差不多！」相較之下，武神孟茗璧逃命的姿態就從容多了，甚至還有餘力吐槽。

「牠、牠怎麼只會橫衝直撞？牠不是長了翅膀嗎？牠不會飛嗎？！」聽著身後如雷貫耳的樹木碎裂聲，齊辭欲哭無淚。

「牠要是會飛，咱倆現在都得涼！」孟茗璧一邊全速前進，一邊無比後悔自己出門沒帶把劍。要是能御劍飛行，就算是逃命，那身姿也肯定好看多了。

「完了……沒路了……」 齊辭硬生生剎住腳步。前方是一道深不見底的萬丈懸崖，而身後，那隻窮奇正低吼著步步逼近，激起漫天塵土。

正當兩人準備背水一戰時，一道充滿氣憤與委屈的童音卻突兀地響起： 「你們兩個！撞到人都不道歉的！好過分！」

齊辭眨了眨眼，僵硬地轉過頭，再三確認剛才是那隻窮奇在口吐人言:「嗯？小孩子？」

「謔，還會口吐芬芳呢！」孟茗璧嘖嘖稱奇。

「你們還知道我是小孩啊！大人專挑小孩欺負嗎？還有，就、就算我今年才三百歲，我至少精通兩種語言好嗎？！少瞧不起獸了！」

「三百歲……跟我一樣老……」 齊辭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那隻原本一人高的凶獸，在一陣妖氣散去後，竟化作一個七、八歲大、長著小虎牙卻玉雪可愛的奶娃娃。

「你欺負我！砸痛我了還不道歉！」那小娃兒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眶一紅，眼淚眼看著就要決堤，「我要告訴我阿娘！」

「轟！」
哭泣中，一塊巨石被小孩兒還沒化型的尾巴掃成兩半。

孟茗璧：「這孩子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很危險？」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齊辭嚇得當場連環作揖。一隻熊孩子窮奇都這麼恐怖了，那牠親娘還得了？

「她也要道歉！」小孩兒吸了吸鼻子，胖乎乎的手指直直指向一旁的孟茗璧。

孟茗璧本來看他生得精緻，正打算翻翻乾坤袋找點糖果哄哄，一聽這話，脾氣頓時上來了：「嘿！我又沒砸在你身上，我幹嘛道歉？」

「我不管！你們就是一夥的！」小孩兒扯著嗓子耍賴。

「小孟大人，好漢不吃眼前虧，妳就敷衍道個歉吧！」齊辭在旁邊看著，急得直冒汗。

「來不及了！」小孩兒賭氣地一哼。

下一秒，一陣鋪天蓋地的巨大陰影沉沉籠罩下來。齊辭瑟瑟發抖地轉過身，登時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見一隻足足有一層樓高、妖氣沖天的巨型窮奇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獸瞳裡滿是肅殺。

「我都道歉了欸——！」齊辭在狂風中徹底崩潰。

「所以，你幹嘛刁難兩位客人？」 此時，一道清亮的女聲突兀地打破了恐怖的氣氛。

「我沒有刁難……」看著那隻頂天立地的巨型窮奇，小孩兒氣焰瞬間消了大半，甚至還有些心虛地縮了縮脖子。

頃刻間，漫天妖氣與巨大陰影煙消雲散。一名身著鵝黃長裙、容貌端莊的女子走到小孩兒身側，毫不客氣地抬起手，對著兒子的腦門就是狠狠一扒拉：「又想在外面惹事生非！」

「啪」的一聲脆響，聽得齊辭跟孟茗璧肉痛。

女子一邊面露歉意，一邊又精準地揪住自家兒子的耳朵狠狠一擰：「犬子頑劣，讓二位天神大人見笑了！」

「阿娘痛痛痛……！」

「痛死你活該！這兩位可是天庭來的上仙！不是咱們妖界的皮猴子！你是皮在癢了，想讓妖皇大人為了你這點屁事，親自跑去跟天庭周旋是不是？！」

齊辭連忙擺手:
「不不不，我們只是奉命來辦點事情，不敢當什麼上仙。」

女子卻更加惶恐:
「原來如此，是天帝大人的密使！」

「……」
齊辭沉默了，好像越解釋，身份越高了。

「這、這倒是也沒那麼誇張……」而孟茗璧那小娃兒被擰得嗷嗷叫，反倒有些於心不忍了。

「總而言之，妖皇大人日前才剛耳提面命，叮囑我等切莫生事。為了向二位大人賠罪，加上這妖界地域廣袤，您二位人生地不熟的，妾身與犬子便斗膽為二位大人引路吧。」女子鬆開手，微微躬身，語氣中帶著滿滿的誠意與歉疚。

「妾身名喚娥玲，犬子阿宇。還望二位大人有大量，莫要與這沒規矩的孩子計較！」

作者有話要說:
嗯...偶只能說，倒楣的不要擅自長事搞一些有的沒有的。
然後偶現在有點麻煩，因為偶被限制網路時間了，一天一小時......可能更新會卡卡的，但一樣，會盡量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