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茗璧一行人在聽到那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後,便立刻朝著聲音來源處移動。
然而,這趟步行可謂艱難至極。
一路上,他們不僅要跨過許多被生生撞斷、橫七豎八倒塌的百年巨木,還要時刻屏氣凝神,小心不碰到其他在混亂中四處奔逃的凶悍妖獸。
齊辭這個文弱書生首先不行了。他一邊揉著發酸的膝蓋,一邊大口喘著氣,忍不住抱怨道:
「不是,我們幹嘛去聲音來源那兒?不去丹穴之山了嗎?還有、為何有那麽多路障!」
「所以一定有人需要幫忙啊!而且這不是很近嘛。」
孟茗璧走得那叫一個輕鬆,甚至還有閒暇對著落後一大截、走在最後頭的齊辭大聲喊道:
「你看,那裡有人!」
她定睛一瞧,頓時樂了:
「這不是紀大人嗎?紀大人你在跑什麼啊?在逃命的話來我們這兒呀!很安全的!」
齊辭的臉色又白了幾分,乾巴巴地喊道:
「別了吧……妳要不要看看他後頭是什麼?」
只見前方煙塵滾滾,那頭體型宛如小山的犀渠,還在跟紀奉上演著「他逃、牠追、他插翅難飛」的瘋狂戲碼。
一旁的阿宇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扯了扯身旁婦人的衣角:
「阿娘,那好像人界話本子的橋段。」
然而,他話還沒說完,腦袋上就挨了娥玲狠狠的一記爆栗。
「少看那些鬼東西!救人要緊!」
話音未落,娥玲周身黑霧暴漲,瞬間化出龐大如墨的窮奇真身,雙翼展開,對著迎面衝來的犀渠發出一聲威嚴而暴烈的低吼。
「吼——!」
前一刻還紅著眼、不可一世的犀渠,在聽到這聲上古凶獸的怒吼後,竟硬生生止住了前衝的腳步。
牠那雙猩紅的獸眼中露出了極度驚恐的神色,隨後夾起尾巴,龐大的身軀以一種極滑稽的姿勢在地上打了個滾,轉身拔腿就逃。
犀渠怕呀!那可是傳說中的四大凶獸之一。無論是智力、體型還是妖力,牠在窮奇面前,只有被塞牙縫的份。
等漫天煙塵漸漸散去,娥玲收攏黑霧,重新化回了那位溫柔優雅的婦人形態。
紀奉此時也終於停下腳步,整了整略顯凌亂的衣衫,上前一步,抱拳道:
「多謝出手相救。」
娥玲微微欠身,擺了擺手:
「妾身沒那麼厲害,上仙大人無事就好。」
紀奉這才轉過頭,看向一旁的孟茗璧和齊辭:
「小孟大人好。以及……」
長期窩在司卷殿、極少出門的齊辭此時上前一步,極其端莊地作了個揖:
「下官名喚齊辭。」
紀奉點了點頭,客氣回禮:「齊大人好。」
「本將欲前往丹穴之山,諸位目的地應該也是那裡。不知可否同行?」
紀奉問道。
他心中暗忖:天帝大人先前所說的「二位」,應當就是這兩位了。目前看來,他們並未表現出任何敵意,若能合作同行,自是最好的選擇。
「當然可以。」
見到紀奉那副一板一眼、規規矩矩的拘謹模樣,孟茗璧也莫名地跟著鄭重起來,挺直了腰板。
在紀奉點頭轉身、主動在前方帶路後,走在後頭的齊辭立刻湊到孟茗璧身邊,忍不住用極其微弱的聲音小聲嘲諷道:
「『當然可以』,小孟大人,妳吃錯藥了?怎麼突然這麼客氣?」
孟茗璧也不甘示弱,壓低聲音狠狠地嗆了回去:
「也不知道是誰突然『下官』喊得那麼恭敬啊?明明大家官品都一樣,未免也太做作了吧?」
齊辭對她搖了搖食指,一臉高深莫測:
「妳這個武神不懂。讀書人,要在陌生人面前建立好印象。」
孟茗璧的面部肌肉一陣抽動,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狗腿的印象嗎?」
不知是不是被這番互損給「震撼」到了,接下來的路程裡,大家都不知為何,十分有默契地不再吵鬧。
……
另一邊,走在林間的雲妄虛,此時卻覺得渾身都不對勁。
自從楚景實說完「整座妖界都是眼睛」那番話後,他總覺得看哪裡都有眼睛在盯著自己,深怕和那些隱藏在草叢、樹梢裡的「監視者」對視上。
他最終長嘆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
「楚木頭,你不該告訴我的!你現在快跟我說,沒人盯著我們啊!」
楚景實斜了他一眼:「……」
雲妄虛有些煩躁地抓了抓自己那頭從沒綁好過的凌亂頭髮,嘆道:
「唉。我們現在快到丹穴之山了吧?」
「到了。」
「嗯?沒有啊。我沒看見鳳鳥。」
雲妄虛一邊左顧右盼,一邊納悶地撇了撇嘴。
「人,到了。」
楚景實出聲,示意他看向前方。
只見前方不遠處,孟茗璧一行人正一字排開,站在一道巨大的透明結界外。
那結界裡頭似乎只有濃稠的迷霧,無論雲妄虛怎麼凝聚目力,入眼皆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什麼也看不清。
「此地無銀三百兩!」
雲妄虛雙手一拍,斬釘截鐵地斷定道:「有鬼!」
站在結界前的孟茗璧此時也發現了他們,當即高高舉起手朝他們招了招:
「別在那邊咬文嚼字!快過來幫忙!」
「來了!」
雲妄虛拉著楚景實的手臂就朝他們跑去。
可跑著跑著,他突然一愣,有些狐疑地打量著眼前這奇妙的組合:
「欸?不對!妳們怎麼來了?」
孟茗璧這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可把她給憋壞了。此時見到另一個熟悉且同樣「話多」的搭子,自然高興得不行,一挺胸脯道:
「我跟某位下官一起,被賀姐派下凡了!」
某位「下官」在旁邊黑了臉,咬牙切齒地小聲咕噥:
「……叫個齊大人很難嗎?」
雲妄虛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原來是被大姐頭、不是,賀大人派下來的。那這位呢?」
孟茗璧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麼驚天八卦:
「你竟然叫她『大姐頭』?你們到底什麼關係啊?」
雲妄虛擺了擺手,有些心虛地乾笑兩聲:
「以前我跟楚木頭在賀府待過一段時間啦!別亂想!」
隨後,他趕緊轉移話題,指向站在一旁、氣度不凡的黑甲將領:
「所以這位是?」
紀奉上前一步,神色肅然地抱拳自我介紹:
「神策軍統領,紀奉。」
「神策軍統領換人啦……」
雲妄虛低聲嘟囔著,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思緒,低低地嘆了一口氣。
「等等。」
一直站在一旁觀察的娥玲此時忽然開口。她看著楚景實和雲妄虛身上那極具標誌性的衣著,秀眉微蹙,試探性地問道:
「所以……這二位是鬼界來的使者大人?」
「對啊。」
雲妄虛大大咧咧地承認道。
娥玲看看雲妄虛和楚景實。 又看看孟茗璧和齊辭。 最後看看紀奉。
短暫的凝滯後,她忽然展顏一笑,非常自然地說道:「原來妖皇大人說的,就是二位。」
雲妄虛聽得一頭霧水,傻眼道:「蛤?」
「昨日妖皇便已交代。」 娥玲微微欠身,緩緩道來:「若二位離宮,不必阻攔。只是不能讓二位靠近丹穴之山。」
雲妄虛先是一愣,隨即哭笑不得地拍了拍額頭。
「我就說嘛!」 他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滿臉無奈:「昨天開始我就一直覺得有人在盯著我們,原來不是錯覺。」
楚景實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望著那道籠罩整座丹穴之山的結界。
昨日的猜測,如今算是徹底證實了。 妖皇知道他們。 也知道他們會來。 甚至連他們離開宮殿之後會往哪裡走,都已經提前安排好了。
紀奉眉頭微皺,沉聲問道:「妖皇大人……早已知道我等會前來丹穴之山?」
娥玲點了點頭:「妖皇大人只是交代,若二位鬼界使者離宮,不必再攔;若靠近丹穴之山,便立刻回報。」
她頓了頓,又補上一句:「除此之外,大人沒有再多說什麼。」
齊辭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沒有派人阻止也沒有派人抓我們。只是……不讓我們進去。」
孟茗璧雙手抱胸,忍不住哼道:「他到底在防什麼?」
沒有人回答。 因為所有人的目光,此時都沉沉地落在了那片被迷霧籠罩的山巒。
雲妄虛忽然笑了一聲:「昨天還以為自己演得挺自然。」
楚景實淡淡開口,精準補刀:「沒有。」
雲妄虛:「……」
楚景實直視前方:「他從一開始就在看。」
雲妄虛嘴角抽了抽,默默轉頭望向遠方。
「……楚木頭。」
「嗯?」
「你以後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事實講得這麼直接?」
楚景實看了他一眼。
「不能。」
一旁的孟茗璧沒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就在此時。 娥玲忽然望向前方那道結界,神情微微一變。
「奇怪……」
阿宇抬起頭:「阿娘?」
娥玲沒有回答。 她只是慢慢走到結界前,深吸一口氣,伸出手貼了上去。
下一瞬,她臉上的溫柔徹底消失。
「洛大人的結界……」 她的聲音第一次透出了明顯的不安:「有人動過。」
所有人的神色,同時一凜。
……
而在幾個時辰前,清晨的丹穴之山外。
道士蹲在一棵老樹後,已經整整一個時辰沒有動過。
眼前,那道籠罩整座丹穴之山的結界,泛著若有若無的七彩流光,平靜得宛如一片湖面。 他伸出手,指尖距離結界不足半寸。
下一瞬。 「嗡——」 一道極為霸道的力量驟然蕩開,將他的手掌推了回去。
「果然……」 道士低低笑了一聲,並沒有再次嘗試。 反而從懷中摸出紙筆,在地上開始寫寫畫畫。
一刻鐘。 兩刻鐘。 半個時辰。
他沒有碰結界第二次。 只是靜靜地看著。 像是在等什麼。
直到—— 一隻赤羽鳳鳥,自迷霧深處飛了出來。 就在牠穿過結界的一瞬間! 那片原本毫無破綻的光幕,竟如水波般微微分開了一道極細極細的裂縫。
只是一瞬。 便重新閉合。
道士眼睛亮了。
「原來如此。」 他低聲笑道:「不是破。是開。」
他立刻翻開那本早已翻得破破爛爛的《妖界山川圖》,又拿出另外一本更舊、更殘破的小冊子。 那本冊子的封皮,只寫著三個早已模糊不清的小字—— 《陣略》。
他翻了半天,手指終於停在其中一頁。 上面寫著一行小字: 『天地大陣,凡鎮一族者,皆須留生門。否則……族人不得出入。』
道士笑了。 笑得十分開心。
「果然。再強的陣,也要讓裡面的人出來。」
他望向那片結界,眼神像一條終於聞到血腥味的蛇。
「那就不用破了。我等。」
……
晨霧未散。
丹穴之山外,一名年輕鳳族提著藥簍,自結界內走了出來。 就在他跨出結界、光幕尚未完全閉合的那一瞬! 一道黃色身影忽然自樹後暴射而出! 速度快得不可思議。
那鳳族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眼前便是一張黃符。
啪! 符紙貼在他的額頭。
「睡。」
砰。 青年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接昏倒在地。
道士眼疾手快扶住對方,沒有讓他發出任何聲響。 他蹲下身,看著眼前這名鳳族,又看了看尚未完全閉合的結界,忍不住咂了咂嘴。
「原來如此。不是防外人。是護裡面的人。」
他站起身,拍拍衣服。
「既然如此。那便借你一道門。」
他抬頭望向那道正在緩緩收攏的光幕,嘴角微微揚起:「你防的是闖。不是等。」
下一瞬。 他丟下昏迷的鳳族,一步踏向那道尚未完全閉合的入口。 整個人,沒入了丹穴之山。
作者有話要說:
偶這部小說有滿多「冷」的角色,但差別很大!!!(下下期分析搞笑角)
分析一下:
小楚:不用說,天生的面癱,沒救了(劃掉),外冷內熱啦,暖的!
賀姐:這位力的冷最大的特點是有驕傲不屑的成分......來自御姐的鄙視
紀奉:嗯,就是認真到太嚴肅,以至於變得很好笑(誤),變搞笑啦
納檀:這位才是沒救了
還有一個被說偶爾太冷靜的孟姐,但她本質是溫柔der~所以不列進去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