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朵飄至,將月影遮於身後,霎時間,洞穴中盡是黑暗。雲妄虛的神色在陰暗中令楚景實看不清,同樣地,楚景時此刻表情如何,雲妄虛也不知。
良久,楚景實道:「......哪裡?」
雲妄虛愣了下。想像中的質問與失望並未落下。他扯了下嘴角,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僵硬:「什麼哪裡?」
他聽見依然平穩的聲音:「墓。」
遮住月亮的雲朵散去,月光重新灑落。雲妄虛努力看著楚景實的眼睛,好似這樣就可以從中瞧見不對勁。可那雙眼就如夜空,深不可測卻一眼望穿;又好像盛滿星星,閃著他讀不懂的情緒。
雲妄虛先敗下陣來,嘆道:「跟我走。」
楚景實並未多言,就只是一步步跟著。兩人路過數個墓,有些為衣冠塚,有些則是正常的墓。明明兩人間的距離近在咫尺,卻又遠如天涯,直至行至半路時,才聽見楚景實輕輕道:「......對不起。」
雲妄虛頓了下,問道:「為何道歉?」
又是一陣沉默,才耳聞:「......無事。」
這還能說什麼呢?雲妄虛低頭走著,竟有些慶幸這回答。他之前怕的是楚景實會怨他隱瞞那麼多,現在反倒擔心起這聲「無事」是不是藏了些什麼意思,只是自己沒發現。哪知楚景實也是有千言萬語纏繞胸口,偏偏嘴拙,只知自己讓好友緊繃了,更怕等會兒自己說錯話,他可是不擅哄人的。
終於,雲妄虛停在一衣冠塚前:「到了。應該是這個。」
楚景實問道:「應該?」
雲妄虛聳了聳肩:「我只知道父親曾跟我說,他要與族人葬在同地,更要是風景優美的世外桃源,母親則要求她的所葬之處要有忍冬。我找了那麼多年,能在妖界找到這座忍冬遍布的山是運氣好,墓也是方才見到的。」
語畢,身邊之人似乎沒反應。雲妄虛微微轉頭看向楚景實,後者早已雙手合十,眼眸低垂,纖羽般的睫毛撲動了下,竟是在向自己的父母拜了拜。
雲妄虛見狀,失神了下,但又隨即輕輕地笑了,也雙手合十,拜了起來。
罷了,就算隱瞞、或知道了,又如何?
「等會兒就繼續睡,明早再看怎麼辦吧。」雲妄虛想著。
次日,陽光斜照,潛進已經空無一人的洞穴,穿過忍冬藤簾,為衣冠塚上方擺著的忍冬花束與花冠,拂上一層金亮。
......
已是第二夜,而夜色沉沉,秦家難得點起了大片燈火。
一盞、兩盞、三盞……
直至火光接連串起,將整座山落映照得亮如白晝,漫天火光倒映在族人驚疑不定的眼中,才終於有人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事情的不對勁。
秦家首領極少召集全族。
更何況,是在這般深沉陰鬱的夜半時分。
人群交頭接耳,秦伯已然面色凝重地站在了人群最前列;子敏則化作一隻極不起眼的小鷹,振翅拂過風聲,輕巧地停落在遠處密林的樹梢上,俯瞰全場;至於吳瞭,則是苦逼地繼續守在那個陰暗破落的倉庫裡,權當守門。
對此,吳瞭曾弱弱地表達過抗議:「我是文神,不是門神……」
子敏選擇直接忽視,頭也不回地逕自飛走了。
而前方的高台下,起伏的騷動聲隨著時間推移逐漸安靜了下來。
秦家首領孤身站在日間的那座石台之上,臉上依然戴著面具。他步履從容地走到眾人面前,腳步一頓,停下:「都到了嗎?」
偌大的空地上沒有人回答,死寂一片。首領似乎也並不在意這冷落的反應,他微微偏頭,透過面具的孔洞環視了一圈,目光最後輕飄飄地落在了前方的秦伯身上:「很好。那我就直說。秦家,三日後離開妖界。」
這輕描淡寫的一語落下,宛如巨石投進平靜的水面,底下的隙魂群頓時炸開了鍋!
「什麼?」
「離開妖界?」
「去哪裡?」
「為什麼突然——」
「安靜。」
首領的聲音並不大,甚至帶著一絲散漫,卻裹挾著某種不容抗拒的威壓,硬生生壓過了台下所有嘈雜沸騰的喧鬧。
眾人皆是一怔,硬生生把話咬在舌尖。
首領抬起眼,語氣慵懶、平靜,甚至近乎冷淡:「安靜點兒呀,我可不是在問你們願不願意,我是通知你們。」
不等台下反彈,秦家首領繼續條理分明地道:「反正呢,三日之內,所有人收拾行裝。老人、孩子先走,修為較高者殿後。不能帶走的東西就留下,能毀掉的痕跡全部毀掉。」
「等等!」人群中終於有人按捺不住,秦掩猛地站了出來,高聲質問:
「我們為什麼要走?」
首領垂眸看向他,停在樹梢上的子敏隱約覺得,他在面具底下的嘴角一定勾起了一抹極其諷刺的笑,皮笑肉不笑:「因為天庭。」
秦掩瞳孔一縮:「他們找到我們了?」
「還沒有。」首領答道。
可是遠處樹梢上的子敏眼神一沉,她心知肚明,這是謊話。
秦掩急道:「那你——」
「但早晚會。」首領毫不客氣地打斷他:
「秦家在妖界待了七百年。你們真以為,天庭會永遠找不到呀?妖皇能護我們七百年,已經夠久了。但他不能替我們護一輩子。更何況我們現在根本沒有和天庭打的本錢呢。」
這句血淋淋的實話扔下,四周喧鬧的人群驟然變得古怪而死寂。
下一刻,一聲充滿恨意與嘲諷的冷笑驟然撕裂了沉默:「沒有本錢?」
只見秦伯一步步從小人群裡走了出來:「所以你就又要逃?」
首領直視著他,答得異常乾脆,甚至沒有半點羞愧:「是的喔。」
秦伯似乎萬萬沒料到他會答得如此理直氣壯、毫無顧忌,反倒被這態度硬生生一噎,氣道:「七百年前,咱們逃。如今七百年過去了,你還是要逃?」
「對呀。」首領甚至連目光都沒有移開半寸,語氣平淡得讓人牙癢癢:「不然你要我怎麼辦?」
秦伯沉聲砸出一個字:「打。」
「……」首領冷眼看著他,未發一言。
「咱們躲了七百年!」
秦伯的聲音逐漸拔高:
「多少人死在那場戰裡?多少人被逼得改名換姓?多少族人到死都不敢回自己的故土?現在呢?咱們還要躲?秦家到底要躲到什麼時候!」
這一番字字見血的話語,瞬間點燃了人群中那些早已積怨已久的心火,陸續有人激動地站出來附和:
「就是!」
「打就打!」
「我們總不能一輩子窩在妖界!」
「天庭欺我們七百年,難道還要我們繼續低頭?」
「也不是這樣說吧?只要不打仗,其他都可以。」秦掩卻道。
此話一出,兩方又是吵成一團。
面對底下鋪天蓋地的熱血與反抗,首領只是百般無賴地伸出手,單手撐住了頭,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些義憤填膺的人群。
半晌,他忽地幽幽發問:「你們想打?」
眾人激憤響應:「對!」
「好。」他輕輕點了點頭,面上看不出喜怒:
「那我問你們。拿什麼打?」
此言一出,方才還昂揚激昂的人群,頓時像被潑了一桶冰水,驟然一靜。
「拿多少人?三百零七。能上戰場的有多少?妖皇會替我們出兵嗎?若天庭派真正的神將下來呢?若他們不是來抓一個兩個人,而是直接封鎖整座妖界呢?若我們輸了呢?」
首領的語氣依舊平靜無波,可每一個問題,卻像萬斤巨石般轟然砸下來,將眾人虛妄的熱血砸得粉碎:「誰來死?你?」
他冰冷的目光精準地看向秦伯。
「還是你們?還是那些十幾歲的孩子?」
秦伯指節捏得慘白:「戰爭本來就會死人!」
「所以呢?」首領第一次徹底沉下了臉:
「秦伯,我不想跟天庭打,這叫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人群的氣焰徹底被打了下去,有人茫然又惶恐地低聲問道:「那……你要我們去哪?」
首領沉默了片刻,看著遠方漆黑的夜空:「不知道。」
此言一出,人群剛壓下去的躁動再次蔓延開來。
「你連去哪都不知道,就要我們走?」
「那我們出去不是找死嗎?」
「至少比留下來等天庭找上門好。」首領道:
「我會找路。我找不到,就繼續找。妖界不能待,就去別處。別處也不能待,就再換。」
他挺直脊梁,看著台下的所有人,說出了最核心的底線:「我只有一個要求。秦家活著。」
一片死寂中,過了許久,才有人細若蚊蠅地低聲問道:「那……如果有人不想走呢?」
首領微微抬眼,語氣涼如薄冰:「不准呦。」
「……」
「什麼?」
「我說,不准。」他緩緩上前一步:
「想打的,想留下來的,想逞英雄的——都不准。」
秦伯氣得鬍鬚顫抖,怒道:「你憑什麼替所有人決定?」
首領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字一頓:「因為我現在是秦家首領。」
秦伯冷笑一聲:「你這個首領大人死前隨手救的也算首領?而且首領大人死時除了你無人在場,誰知道是不是你貪了這位子呢?」
「他叫我當的,就是我的責任。」
首領不再多看他一眼,果斷地轉過身去:
「三日。三日之後,離開妖界。願意走的,收拾東西。不願意走的——」
他腳步停頓了一下,面具邊緣處,嘴角忽然微微勾起了一抹笑。那笑容仍舊像平日那般歪斜不正經,但在明晃晃的火光映照下,卻莫名讓人背脊發涼、毛骨悚然:「我會親自把你綁上車。」
這句帶著點匪氣的狠話拋出來,人群裡不知是誰沒忍住,噗嗤笑了一聲,原本壓抑緊張到極點的氣氛終於稍稍鬆動緩和了些許。
可秦伯沒有笑,他一雙老眼毒辣而冰冷地死死盯著首領背影。
「那群人呢?」秦伯沉聲追問:
「他們說要找別的辦法。他們甚至不願留下來和咱們一起。你也要管他們嗎?」
首領的身影在火光中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輕聲道:「他們有他們的路。」
隨即,他隨意地揮了揮手,再次恢復了平日裡那副吊兒郎當的口吻:
「總之,要是還有什麼寶貝要帶的,勸大家趕緊收一收喔,散啦散啦!」
......
「......又綁我?咱倆沒啥深仇大恨吧?!喂!理我!」子敏叫道。
秦家首領趁著大家散場了,便「不經意」地抬手,準備搔一搔腦袋......噢不,這是假動作,他實則讓子敏當場變回人身,後者從樹下摔落,但至少立刻翻了個筋斗讓自己站穩了......然後被綁了。
秦家首領一臉無辜:「偷聽是不對的喔。」
子敏怒道:「放開我!這是什麼邪術?怎麼跟江蒙長那傢伙一樣法術都是愛限制人的!」
秦家首領:「偷聽是不對的呦。」
子敏:「你怎麼發現我的?還有你幹嘛跟他們說謊?」
秦家首領:「偷聽是不對的呀。」
「啊!可惡的狗首領!」子敏罵道。
「我都沒把你們天庭出賣了,怎麼還罵我?」秦家首領越顯得無辜,子敏越想揍他。
「你這算哪門子不出賣?你只是換成出賣秦家的信任罷了!」子敏氣到想在地上吐口水,但她覺得自己還是要守住最後的家教。
「這也不算阿,我只是讓他們內部不要更亂呀。」秦家首領拖著下巴:
「妳想想,要是他們知道天庭真有人來了,秦伯是不是會直接把我當砲彈,扔出去跟天庭打了?」
子敏一臉冷漠:「當砲彈好啊,體驗一下人生第一次的飛翔。」
「我又不是沒待在天上過。咳咳,總之,你們天庭收手好不好?」秦家首領道:
「而且,要是他們知道魔族已經在向秦家遞出『友善』的雙手,說要幫助我們,秦伯那派鐵定答應。到時候,天庭要面對的就是秦家和魔族雙重混打呀。」
「魔族?你怎麼知道的?」子敏懷疑道。
「妖皇大人告訴我的呦。他最近頻繁收到魔族那兒的訊息,說希望能幫他分擔憂愁,接管秦家......不就是希望我們能當他的戰力嗎?還說,秦家的本質也跟魔族一樣,是不被接受的。這話真要笑死人了,我們是被迫墮落,跟他們那種自願墮落者可是不一樣的呀。如何?子敏姑娘?幫我向璇璣殿主問個好,讓她停下動作吧。當然啦,做為報酬,我也會提供一些天庭絕對不知道的事。」秦家首領道。
一陣詭異的沉默。
最終......
「……我可以幫你帶話。」子敏抬眼看他:
「但她要不要停,是她的事。還有你說有天庭絕對不知道的事?先拿一部分來。」
首領嘆道:「哎呀,小孟姑娘,你這樣談條件很容易吃虧的呦。」
子敏道:「那就別談。」
首領聳了聳肩,俯身靠近子敏:「那聽好囉。」
「秦家,不全是隙魂,我們之間,多的是隙中人,甚至正常人。」
作者有話要說:
隙中人,也可以解讀戲中人...
反正秦家目前已知有以下幾派:
1.塊陶呀~
2.只要不打都行
3.阿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