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看著紀奉和白吟為了如何處置自己而僵持不下,眼底忽然掠過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原來如此。他還有價值。
既然如此……那就再添一把火。
紀奉依舊沉聲道:
「此人所作所為已觸犯天道,天庭必須將人帶回。至於妖族受害一事,天庭自會查明,也會給妖族一個交代。」
他朝白吟抱拳:
「還請妖皇大人放人。若妖皇尚有疑慮,待天帝大人親自前來,再行商議也不遲。」
白吟神色依舊平靜:
「我並無意與天庭起衝突。只是有些事,需要我親自問他。待得到我要的答案,自會將人交還天庭。」
紀奉搖頭:
「天庭也能替妖皇大人問出答案。」
白吟淡淡一笑:
「可我要問的,是妖族的事。將軍還是不要插手為好。」
「既是妖族私事。」紀奉目光不移,「何不等天庭處理完正事,再談私事?」
林間再次沉默。
跪在中央的道士忽然笑出了聲。
「私事?」他像是聽見什麼笑話一般,低低笑了起來:
「紀將軍。你真的相信,這只是妖族私事?」
紀奉冷冷看著他:「與你何干。」
「當然與我有關。」道士笑得越發燦爛,「畢竟……我知道啊。」
他偏了偏頭,看向白吟:
「妖皇大人,我能說嗎?」
白吟沒有回答。只是靜靜望著他,既不阻止,也不催促。道士笑意更深。
「看來,可以。」
紀奉眉頭微皺。他越發看不懂妖皇。若真是妖族秘辛,為何任由道士開口?甚至悠閒地揣起手......還是說……他根本不在乎?
「紀將軍。」道士忽然壓低聲音:
「你們天庭不是最在乎天道嗎?凡是違逆天道、脫離天道的東西......都該死。」
紀奉神色不變:「你到底想說什麼?」
道士攤了攤手:
「我可是一直站在天道這邊啊!你想想,一個月內,我替地府送去了多少隙魂?我這可是替天行道!」
「荒謬。」紀奉冷聲道。
「是嗎?」道士笑著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我再告訴你一件事。你們天庭找了七百年。一直以為早就消失的那群人……」
紀奉瞳孔微微一縮,道士故意停住,笑著欣賞他的神情,片刻後,才一字一句開口:
「秦家。」
林間忽然只剩風聲。
「七百年前,那個第四代白無常拚了命也要護住的秦家。那群由隙魂組成、早該滅絕的秦家。」
他緩緩抬起手,指向白吟,嘴角咧開一個近乎瘋狂的笑。
「就在妖界。而且......一直都是妖皇親自護著。」
紀奉幾乎是下意識抬起頭,他的目光落向白吟。
四目相對。
白吟神情依舊平靜。沒有解釋,沒有否認,甚至沒有絲毫波瀾。
片刻後,他只是淡淡開口:
「說完了?」
短短三個字,卻讓整座森林,比方才更加安靜。
......
有人正在用力推著他的肩:「給我起來!」
雲妄虛是被吵醒的。
「快點起來啦!」那人不耐煩道:「真的是廢物一個!」
他皺了皺眉,下意識想反駁。
可當他看到眼前的人時,腦中卻忽然空白了一瞬。
……吳盪。
不對,他怎麼會在這裡?
雲妄虛還沒來得及細想,那個名字便像被人從腦海裡輕輕抹去一般。
雲妄虛?
不。
雲寧澈。
雲寧澈愣了半响,最終,輕輕點頭道:「......好。」
吳盪熟練地在出門前把這間破廟關好門,一邊警告道:「你敢出去我也救不了你!要是別人知道我這裡藏了隻鬼,你我都別想好過!」
雲寧澈冷冷地點點頭,再閉上眼,作休息狀。
等到那代表關門的「砰」響畢,他才睜眼。
......好煩。
但是,再被趕出湘玉鎮後,是吳盪把自己給撿到這的,就是因為這樣,吳盪也算自己半個救命恩人。
......救過自己是真,但互相討厭也是真的。誰會喜歡一個天天拿救命恩情壓人的吳盪啊?難怪他天天一個人。
雲寧澈嘆了口氣,起身,在這狹小的空間踱了幾步後,又百般無聊地坐下。
在自己繃帶下的傷養好前,吳盪絕對不會放自己出去的。
他到現在也還是想不通。吳盪到底是哪根筋不對,居然把自己撿回來。畢竟如果是自己,看到一個渾身繃帶的鬼,還不敢撿回家呢。不過,大概也是吳盪這輩子唯一一次發善心。
他望著門口,半晌,又收回視線。
反正出去,也是下一個地方不要他。
但沒過多久,又是「砰」的一聲巨響,刺眼的陽光瞬間照進這間陰暗的小破廟裡。雲寧澈當機立斷,迅速撤除用來維持肉身的冥力,將身形隱入角落的陰影中。
三、四個壯漢破門而入,各個虎背熊腰、滿身刀疤,橫眉豎目間一看就不是什麼善類。然而,真正讓雲寧澈如墜冰窟、渾身冰涼的,卻是跟在那些壯漢身後,低著頭唯唯諾諾的吳盪。
其中一個壯漢粗魯地環視了一圈空蕩蕩的破廟後,眉頭狠狠一皺,隨後猛地轉身一把提起吳盪的衣領,凶狠道:「你說的值錢東西呢?又想騙人是吧?」
吳盪被勒得面色紫青,慌張地擺手:「有、有的!只是不知道跑哪去了!」
「耍我們呢!你們家的債都欠多久了!」
「真的只是不見了!我也一定會還錢,再給些時日就行!」
「別打。」一個身穿明黃道服的人緩緩從門外走進來,冷眼看著這一切:「貧道有感知到這裡有股鬼氣。這鬼氣十分特別,貧道捉來轉化一番後能算個好物,是能抵上一些錢的。」
吳盪臉色倏地一變,而那壯漢卻是滿意地哼了一聲,側過身給道士讓開一條路。
下一秒,道士手中拂塵輕輕一晃,另一手迅速掐訣。一股沉重的壓迫感鋪天蓋地而來,雲寧澈只覺周身冥力受阻,被迫顯出了形體。他反射性抽出腰間的玉笛放在唇邊,吹出刺耳尖銳的音律試圖反抗,可無奈身上重傷未愈,還沒支撐過幾息時間,便被無形的力量死死束縛,重重跪倒在地。
那道士一看到他手中的玉笛,眼底頓時閃過一抹貪婪的興奮。他蹲下身去,強硬地將玉笛從雲寧澈緊握的手指間硬生生搶了過來,滿意道:「稀奇呀,稀奇,此笛乃混沌之物可是難見!難怪鬼魂也能拿起……」
那壯漢哪聽得懂這些門道,只急切地問道:「道長,這可以抵多少?」
「抵得完他的債。」那道士隨口說道,只是雙眼緊緊盯著手中的玉笛,心思明顯全都放在上面,也不知這話是真是假。
不過那壯漢顯然當真了,低頭再度警告了吳盪幾句後,便滿意地拍拍手帶著人走遠。
而這場荒誕殘忍的鬧劇結束後,破廟裡只剩風從破敗的窗縫灌入,捲起滿地灰塵。
雲寧澈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那群人離去的方向,像是還沒有反應過來。
半晌。他才緩緩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像是只要走得夠快,那支玉笛就還會回到自己手裡。
就在他踏出門檻前,一隻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准去。」
雲寧澈停住腳步,他低頭,看著那隻抓著自己的手,良久,才慢慢轉過身。
「不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沒有起伏。
吳盪咬了咬牙,卻還是沒有鬆手:「……不准。你現在追出去,只會被他們一起抓走。」
雲寧澈靜靜望著他。
「放手。」
「不放。」
「放手。」
「……我說了不放!」吳盪第一次吼得比他還大聲:
「你現在出去有什麼用?那群人有多少個?那個道士有多厲害,你剛剛不是沒看到!」
雲寧澈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右手,原本握著玉笛的位置,如今只剩一片冰冷。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吳盪毛骨悚然。
「所以呢?」雲寧澈抬起眼:「所以,就這樣算了?」
吳盪一怔:「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雲寧澈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那你告訴我。為什麼不准?怕我死?還是怕你的債又回來?」
「不是!」吳盪急忙搖頭:
「我只是——」
「只是什麼?」
雲寧澈第一次打斷了別人。他的聲音依舊很平靜,可正因如此,才更令人心驚:
「只是想讓我認命?只是想告訴我,反正都拿走了,就別追了?」
吳盪被逼得一步步後退。
「我沒有!」
「那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
吳盪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他只是下意識覺得不能讓他出去。
可是為什麼不能?
他不知道。
最後,他只能近乎慌亂地擠出一句:
「我……我賠給你。我去賺錢。我重新買一支給你。」
話音剛落,空氣忽然安靜了。
雲寧澈望著他,望了很久,久到吳盪開始心虛地移開視線。然後,他低低笑了一聲。
笑聲裡沒有一點溫度:
「你賠不起。」
吳盪臉色一沉:
「誰說我賠不起!我一定賠得起!你跟他們一樣,都看不起我是吧!」
雲寧澈終於抬起頭,眼眶早已泛紅,卻始終沒有落下一滴眼淚。
他只是望著吳盪,一字一句,像是在把壓抑了一百年的痛,全都說出來。
「你當然賠不起。」
他停了一下,聲音忽然啞了。
「因為……那是我父母留給我的。也是這世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像是終於承認了一個事實。
「最後一樣東西。」
吳盪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看著雲寧澈一步一步地走,準備走出破廟。
直到一切靜默到只剩風的聲音,他才低低開口:
「……那又如何。」
像是在回答雲寧澈,又像是在回答自己。
「誰不是……」
「誰不是沒了爹娘、沒了一切......」
雲寧澈停了下,依然沒轉頭。
「好......你慘,我知道你慘!但然後呢?又不是只有你慘!」吳盪吼道:
「我都說會賠你了!我至少有要賠你了!你至少有人賠!那我呢?!他們收走我的一切,我還要賠別人!我的錯!我的錯行了吧?!」
「你自己的苦難干我何事?」雲寧澈冷冷道。
「那你的玉笛被拿走又干我何事!又不是我叫他們拿的!」
「你倒是跟他們說清楚啊!」
「你教我如何說?我能說嗎?他們信嗎?在你們眼裡,我配說嗎?!」
「那也只是證明,你就是個失敗的人。」
吳盪怔住了,像是沒想到他真的會這麼說,下一瞬,他忽然也笑了:
「我失敗?有你失敗嗎?!」
「當鬼當了快一百年!想守的東西,一樣守不住!父母守不住!玉笛守不住!你叫什麼雲寧澈?你就該叫雲妄虛!你這輩子,就是一場虛妄!雲妄虛!」
話出口的那刻,小破廟裡瞬間安靜了。
可是,破廟外頭紅塵喧鬧的聲音還在傳來,外頭刺眼而溫暖的晴日也依然高照。
雲寧澈沒有再說一句話,猛地一把推開門,頭也不回地奪門而出。
這一次,吳盪只是失神地站著,再也沒有伸手去攔。
......
三年後,一名青年重新回到了那座破廟。
昔日滿身繃帶的少年,如今已露出原本如瓷玉般的容貌,只是那雙眼,比從前沉靜了許多。
他站在廟門外,很久。
像是在等一個人,又像是在給自己勇氣。
直到日頭漸漸偏西,他才終於抬起手,輕輕推開那扇破舊的木門。
「吱呀——」灰塵隨著木門震落,在斜陽裡緩緩飛舞。
雲寧澈抬手掩住口鼻,等塵埃散去,才一步步走了進去。
破廟還是原來的模樣。
漏風的牆,傾斜的供桌,角落裡那張他睡了無數個日夜的草席,也還安安靜靜躺在那裡,只是少了一個總愛皺著眉罵他的聲音。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四周。
然後,忽然停住。
供桌中央,靜靜放著一支玉笛。
雲寧澈呼吸一滯。
他甚至沒有立刻走過去,只是站在原地望著那支玉笛,像是害怕一靠近,它便會像夢一樣消失。
許久,他才慢慢伸出手,指尖落在玉笛上時,還微微顫了一下。
他輕輕將玉笛捧起,小心拂去上面的薄灰,又用袖口一點一點擦拭乾淨,直到玉身重新泛起熟悉的光澤。
他將玉笛放到唇邊,試探著吹出第一個音。悠長的笛聲,在空蕩蕩的破廟裡輕輕響起。
沒有裂,沒有啞,音色依舊清亮。
雲寧澈怔怔地站著,過了很久,才低低笑了一聲。
「……沒壞。」
他像是不敢相信,又重新吹了一遍。
還是沒壞。
「真的……沒壞。」
他垂下眼,指腹一遍遍摩挲著玉笛上的紋路。
那個說著「我賠給你」的人,竟然真的做到了。
雲寧澈忽然想起三年前,吳盪漲紅著臉,大聲吼著:
「我一定賠得起!」
當時,他一個字都不信,可現在,那支玉笛,正安安靜靜躺在自己手裡。
「吳盪。」
他叫出這個名字。沒有憤怒,沒有怨,只有一點恍惚......與歡喜。
「你真的……拿回來了。」他下意識回過頭,彷彿下一刻,那個嘴硬又討人厭的人,就會從門外探進腦袋,不耐煩地罵一句:
「拿到了吧?趕快滾,別賴在我這。」
可門外只有風吹過,空空蕩蕩。
雲寧澈抱著玉笛,沉默了許久,然後轉身走出破廟。
他站在街口,一家家、向前問道:
「請問……以前住在這裡的吳盪呢?」
「你說那個欠債的小子啊?」
「三年前就死了。」
「聽說為了贖一支笛子,欠了更多錢,最後活活累死了。」
「他喔,可憐人啦!」
「原本好好的一家子,生了個他這個煞星,全部活活剋死啦!還留了一屁股債呢!」
「那人喔,脾氣品行啥的樣樣不行,死不足惜啦。」
「你在問掃把星?」
「你別信他們,都是生活逼的!他原本一個好人家,還是咱村裡少數有讀書去鄉舉的呢!也不知道怎樣,總之最後眾叛親離,好像是被陷害吧......」
......
雲寧澈恍惚地走回破廟。
直到這時,他才第一次抬起頭,看見那塊殘破的匾額。
——月老廟。
月老。
原來,這裡以前是月老廟啊。
他記得,人們都說,月老會替世人牽線。
牽紅線。
牽姻緣。
也牽一段又一段,相遇的因果。
雲寧澈低頭,看著手裡失而復得的玉笛,忽然有些想笑,又有點想哭。
「月老。你是不是……不太會牽我的線。」
他不知道要說什麼,竟是慢慢地,跌坐在破廟旁盛開的曇花旁。
滿腦子都是那天爭吵的聲音。
雲寧澈。
雲妄虛。
虛妄。
「……你這輩子就是一場虛妄。」
雲妄虛閉上眼。半晌,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對啊。我現在叫雲妄虛。」
雲妄虛乾脆把身子躺平,看著天空。
藍藍的,聽說這樣看著心情會變好。
「什麼嗎......別人的幻境都是沉溺幸福,怎麼換我就變了個樣?」
反正都過去了,距離這天也過去七百多年了。
「算了。改天去煩閻王大人,偷偷翻一下生死簿。我就看一眼。看他到底投胎成什麼了……一眼應該不會被打吧。」
雲妄虛自言自語道。
又是一陣微風。
雲妄虛「嘿咻」的一聲,猛地站起,轉身。
又忽然僵住。
「幻門?在我身後?」
不會吧......一直都在身後?
他愣了兩息,然後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都掉了下來:
「……原來。一直在後面啊。」
他一邊笑,一邊抹掉眼角的淚:
「行。都是緣分。」
那個幻門,是由自己最愛的荼蘼花構成的,又好像,有各種百花百草,參雜在其中。
雲妄虛望著那片參著五顏六色的雪白,忽然覺得很適合自己。
他笑了笑,然後,一步踏了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
拍謝但現在凌晨兩點了!偶得睡了!不發角色卡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