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等楚景實回過神,雲寧澈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將人往後院拖去。
「快快快!就差你了!」
「慢點。」楚景實被他扯得一個踉蹌。
「慢什麼呀!」雲寧澈回頭笑道:「桃園結義哪有慢慢來的!」
「一定要學桃園三結義嗎?」賀吾璇挑眉問道:「你不覺得很幼稚?」
「唉,我這樣做還不是為了你跟賀吾伶!你們這兩個昨天打架今天互罵,我再不想點辦法,明天賀府就要被拆沒了!」
賀吾伶一邊左右張望,一邊催促:
「你們真的小聲點啦……要是被我爹發現,我們四個今天都得跪祠堂。」
「你怕什麼?」雲寧澈拍了拍胸口,「有我在!」
賀吾璇終於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上次跟官繁那夥人打架也是你說『有我在』,結果被抓到第一個跑掉的也是你。」
雲寧澈摸了摸鼻子,乾笑兩聲:「……那次純屬意外。」
「哦?」賀吾璇挑眉。
「......純屬跑得太快。」楚景實面無表情,默默補了一句。
話音剛落,賀吾伶先忍不住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哈哈——」
雲寧澈愣了一瞬,一手指著楚景實,一手摀胸作心痛樣,一臉不可置信。
「楚木頭!你居然背叛我!」
「沒有。」楚景實道。
「你以前不會!變心啦!」
「沒有。」
雲寧澈嘆了口氣:
「行行行!你們三個今天是不是聯合起來欺負我?」
「沒有。」三人異口同聲。
「……過分!」說完,他自己反倒先笑了。
......
四人一路吵吵鬧鬧跑到後院。
角落裡,一株老桃樹靜靜立著。
雲寧澈不知道從哪裡翻出四個酒碗,又抱著一小壇不知道從哪偷來的酒,神神祕祕地放到樹下。
賀吾伶緊張道:「真的要喝嗎?我們才十三歲。」
「就喝一口啦。而且只有咱倆十三歲,楚木頭都十四了,更別說大姐頭十六歲。」雲寧澈擺擺手,「再說結義沒有酒,哪叫結義?」
「被抓後一起受罰更能證明結義成功?」賀吾璇冷冷道。
「……」
雲寧澈乾咳兩聲:「總之!氣氛最重要!」
他不知道從哪撿來四根細木枝,插在土裡,又把酒杯一個個擺好,忙活了半天,最後滿意地拍拍手。
「好了!」
其他三人無奈地對望一眼,一同走到雲寧澈身旁。
又同樣有默契地舉起酒杯,念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願 ......」
全場忽地靜默。
四個人大眼瞪小眼。
一陣風颳起落葉,涼涼地飛過他們。
......一定要念最後一句嗎?大白天的,好像不太吉利......
「念出來這鬼全文的人一定遇到什麼了。」賀吾璇想著。
最終,雲寧澈一拍大腿:
「......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活! 」
好!結義完成!
雲寧澈喊完最後一句,自己先把酒一口灌了下去。他豪氣萬丈地把酒碗往上一舉。
「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賀府四兄弟!」
賀吾璇面無表情:「我是女的。」
「……」
雲寧澈沉默一瞬。
「那就……賀府四傑!」
「要確定用這種鬼名號稱一輩子?」賀吾伶提出質疑。
「我還問你,要確定我們能一直這樣下去勒!」雲寧澈擺擺手,表示賀吾伶想太多。
「很難說,到時候各忙各的,友情也難維持,誰還會記得今天。」賀吾璇插了一句。
「我們不一樣啊,我跟楚木頭都是算賴在這的,而你跟賀吾伶是親姊弟,我們這樣算親情!」
「噁!誰跟你們親情了?」賀吾璇面部肌肉抽了抽:「況且我跟官儀最好,哪是跟你們!」
「這也不一樣。你跟那位官大小姐是閨中好友,但在我們這,你是那個恐怖的大姐頭!」
賀吾伶小聲地對雲寧澈道:「太久沒被她打了啊?兄弟,勇!」
賀吾璇冷冷地瞪了過來,半晌,低低嘆了口氣:「無聊。」
雖然嘴上滿是嫌棄,可她的嘴角卻悄悄向上揚起了一抹淺淺的弧度。
楚景實安靜地站在一旁邊,看著這群鬧騰的人,也跟著淡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一閃即逝,除了楚景實自己,誰也沒有發現。
......
妖界深處,林木寂靜。
一道狼狽的人影跌跌撞撞地穿過密林,衣袍早已被樹枝劃得破碎,額角鮮血順著臉頰滑落。
妖界......
簡直就是個瘋子待的地方。
一路上那些妖獸簡直發瘋般向他進攻,用膝蓋想就知道是那鬼妖皇安排的,這妖皇也不直接取自己的命,硬要吊著一口氣,陰險,太陰險了!
......不過一想到自己的目的,道士頓時覺得自己才是最陰險的那位。
道士喘著粗氣,不時回頭。
沒人。
可越是沒人,他心裡越是不安。 他咬牙,再次催動法力。
「快……只要再往前……」
忽然,腳步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像是四周的空氣忽然凝固了一般。風停了,蟲鳴停了,整座森林安靜得可怕。
道士瞳孔猛地一縮。
前方,不知何時多了一道人影。那人一襲白色長袍,衣角沒有被風吹起半分,只是靜靜站在那裡,像早就在等他。
妖皇微微抬眼。沒有怒意,沒有殺意,只是淡淡看著他。
道士下意識後退一步。
下一瞬,他整個人忽然被一股無形力量壓得跪倒在地,膝蓋重重砸碎地面。
「噗——」一口鮮血直接噴了出來。
他掙扎著抬頭,妖皇依舊站在原地,一步未動。
道士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不是自己能逃的人。
就在此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道破空聲。
一道金色流光自天際落下。紀奉手持長劍,穩穩落地,衣袍翻飛,長劍直指道士。
他看見妖皇,腳步微微一頓。 妖皇也看向了他。
兩人誰都沒有先開口,空氣一瞬間安靜得令人窒息。
跪在中央的道士緩緩抬起頭。
左邊,是天庭;右邊,是妖界。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該選哪一邊。
良久,白吟終於開口,聲音很淡:「來得倒快。」
紀奉沒有放下長劍:「他是天庭要的人。」
妖皇輕笑了一聲。
「哦?」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狼狽至極的道士,又重新望向紀奉,語氣依舊平靜。
「那,人是你的——」他停頓了一瞬,嘴角揚起極淡的一抹笑。
「還是我的?」
......
在雲寧澈的慫恿下,大家都把自己的那杯酒給喝完了。
然後,果不其然,醉了。
準確來說,四人中唯一酒量好的雲寧澈沒醉而已。
於是,在賀家家主帶著賓客走到後院時,看到的就是這荒唐的場面。
賀吾伶痛哭流涕,喊著姊姊都欺負我 ; 賀吾璇舉劍,差點把桃樹給砍了 ; 楚景實乍看下十分正常......只是把自己給強制催眠了。
始作俑者雲寧澈急得快哭了,看到有人來,管他是敵是友,直接大喊:「救我呀!」
賀家家主面色鐵青,把那句原本要介紹的「自己的兒女乖巧懂事,座下兩大弟子也聰明聽話。」給吞了回去。
雲寧澈一行人最終成功以一同跪祠堂證明他們結義成功。
......
那一天之後。
楚景時等人還是依舊趁著夜色偷偷跑出去。
依舊被罰跪祠堂、挨訓挨罵。
依舊在深夜爬上賀府最高的屋頂,並肩躺著看漫天繁星。
依舊在吃完飯後,為了今天到底該輪到誰去巡門而幼稚地吵上一整天。
春天,他們結伴跑遍滿山野花,踏青摘花。
夏天,他們弄來一本聲稱可以用符文造出冰的書,手忙腳亂地鑽研造冰。
秋天,他們在滿地落葉的後院裡揮劍比試、意氣風發。
冬天,他們圍坐在溫暖的火堆旁,烤著地瓜,吃著熱氣騰騰的羹湯。
楚景實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眼前三人歡鬧成一團,嘴角不自覺地輕輕揚起。
微涼的晚風掠過梢頭,漫天紛飛的粉白桃花如雨般灑落,鋪滿了整座小院。 在那一刻,時光彷彿放慢了腳步,將這份難得的歲月靜好永遠定格。
......
楚景實不知道自己究竟站了多久。
他就這樣靜靜地凝視著他們。
看著雲寧澈眉飛色舞地大笑; 看著賀吾伶無憂無慮地跟雲寧澈聊天; 看著賀吾璇分明滿臉嫌棄,眼底卻怎麼也藏不住那抹笑意。
心底最深處的冰層彷彿被悄然融化,他忽然發自內心覺得,如果這漫長的一生,真的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好像也不錯。
他微微低下頭,將酒碗中殘留的最後一絲餘溫飲盡。 酒意一點也不辛辣刺喉,甚至帶著一股沁人心脾的微甜。
可當他心滿意足地重新抬起頭時......
滿院喧囂頓消,天地間只剩下呼嘯而過的冷風。
沒有人。
楚景實徹底愣在了原地。
他茫然地邁開沉重的腳步,朝著空無一人的院心走了兩步,乾澀的嗓音在風中試探地發出聲響:
「……有人嗎?」
回應他的,只有那棵老桃樹在風中孤零零搖曳、發出的沙沙陣響。
「賀吾伶。」
周圍依舊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賀吾璇。」
低啞的呼喚跌落進冰冷的院落裡,隨即如煙般迅速消散,激不起半點回音。
楚景實僵硬地站在原地,失神地環顧四周。 桃樹下,那四隻粗糙的酒碗依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一旁的酒罈尚存餘溫;連不遠處火堆裡的木柴,都還在靜靜地吐著微弱的火星。
這一切,簡直就像是他們只是臨時有事離開片刻,下一秒就會勾肩搭背、笑鬧著從門口衝進來。
酒猶溫、樹猶在。
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再也不會了。
又是一陣冷風呼嘯而過。 一片孤零零的桃花在空中旋轉、飄落,最終輕輕貼在了第四隻空酒碗旁。
楚景實死死望著那座空蕩蕩的院落,如同一尊失去了靈魂的石雕,久久沒有動彈。
就在這極致的死寂之中,遠方的天際,忽地傳來了一道極其沉悶、極其遙遠的震鳴。
「咚——」
楚景實猛然抬起頭。
第一聲響過後,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鼓聲一聲比一聲遙遠,卻又一聲比一聲更加沉重,震得整片大地都在隱隱顫抖。
胸口陡然傳來一陣幾乎令人窒息的劇痛與悶堵,彷彿神魂深處最珍貴、最無法割捨的東西,正在隨著這陣聲響,被殘忍地一點一點剝離、遠去。
他終於想起來了。
——這是戰鼓。
也想起來了。
不是他忘了。
而是後來,再也沒有這樣的一天。
楚景實慢慢地下低頭。
他的目光緊緊鎖在桃樹下那四隻粗糙的酒碗上,久久沒有移開,像是要把每一個細節都烙印在神魂深處。
這幻境自始至終都沒有欺騙他。
它只是極其溫柔地,帶他重新走回了那一天,一切都還來得及,沒有離別,沒有死生相隔。
那也是他漫長而孤寂的一生中,最快樂、最無憂無慮的一天。
他緩緩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片輕盈的桃花穿過冷風,恰好溫柔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楚景實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那片帶有餘溫的花瓣,緊繃的唇角極輕、極慢地向上揚起了一抹釋懷的弧度。
他低低地輕笑了一聲,聲音平靜:
「到這裡……就結束了啊。」
話音未落。
掌心中那片粉白的桃花並沒有被冷風吹走,而是在他的注視下,一點一點綻開,化作了漫天細碎閃爍的螢螢微光。
緊接著——
桃樹下的四隻酒碗開始變得透明、消散; 火堆裡微弱的火光逐漸黯淡、熄滅; 連那棵巍峨挺拔的老桃樹,枝葉與花瓣也紛紛化作了漫天飄零的金色光點。
整座載滿年少記憶的賀府。 整座溫馨熱鬧的小院。 還有那些曾真實存在過的笑聲、吵鬧聲與急促的腳步聲…… 全都像潮水消退一般,悄無聲息地朝著黑暗遠去。
沒有天崩地裂的震撼,也沒有鏡花水月的破碎。 它只是靜謐得像是一本沉甸甸的回憶之書,終於翻到了最後一頁。
然後,在風中被輕輕地闔上。
楚景實看著一切的變化,緩緩道:
「謝謝。」
「……也對不起。」
故事總會有盡頭,歲月也終將遠去。但至少,在重新讀過這個故事的這一刻,也讀到了那些曾經並肩歡笑的真實感。
那怕只有一瞬,也甘之如飴。
楚景實抬頭,眼前有一扇幻門。
那幻門是由數種植物構成的。梔子花和荼蘼花被滿天星包圍著,又有幾株無名地植草站在角落。
他最後,還是踏進了幻門。
作者有話要說:
小楚的幻境相對比較好過...嗯,因為幻境讀不到更快樂的回憶啦,所以瓦解~(刀刀刀)
沒事:)
還有,在這個幻境的是過了九百多年的小楚沒錯,那段喝醉的,當年小楚原本會展現十八般武藝準備搶錢去...(誤) 後來被自己嚇到才練就一身秒睡的功夫:)
因為這次的話有點太多所以就不發角色設定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