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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暮之鐘》卷壹.溯行 第五十五章 響起
還沒等楚景實回過神,雲寧澈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將人往後院拖去。

「快快快!就差你了!」

「慢點。」楚景實被他扯得一個踉蹌。

「慢什麼呀!」雲寧澈回頭笑道:「桃園結義哪有慢慢來的!」

「一定要學桃園三結義嗎?」賀吾璇挑眉問道:「你不覺得很幼稚?」

「唉,我這樣做還不是為了你跟賀吾伶!你們這兩個昨天打架今天互罵,我再不想點辦法,明天賀府就要被拆沒了!」

賀吾伶一邊左右張望,一邊催促:
「你們真的小聲點啦……要是被我爹發現,我們四個今天都得跪祠堂。」

「你怕什麼?」雲寧澈拍了拍胸口,「有我在!」

賀吾璇終於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上次跟官繁那夥人打架也是你說『有我在』,結果被抓到第一個跑掉的也是你。」

雲寧澈摸了摸鼻子,乾笑兩聲:「……那次純屬意外。」

「哦?」賀吾璇挑眉。

「......純屬跑得太快。」楚景實面無表情,默默補了一句。

話音剛落,賀吾伶先忍不住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哈哈——」

雲寧澈愣了一瞬,一手指著楚景實,一手摀胸作心痛樣,一臉不可置信。

「楚木頭!你居然背叛我!」
「沒有。」楚景實道。
「你以前不會!變心啦!」
「沒有。」

雲寧澈嘆了口氣:
「行行行!你們三個今天是不是聯合起來欺負我?」

「沒有。」三人異口同聲。

「……過分!」說完,他自己反倒先笑了。

......

四人一路吵吵鬧鬧跑到後院。

角落裡,一株老桃樹靜靜立著。

雲寧澈不知道從哪裡翻出四個酒碗,又抱著一小壇不知道從哪偷來的酒,神神祕祕地放到樹下。

賀吾伶緊張道:「真的要喝嗎?我們才十三歲。」

「就喝一口啦。而且只有咱倆十三歲,楚木頭都十四了,更別說大姐頭十六歲。」雲寧澈擺擺手,「再說結義沒有酒,哪叫結義?」

「被抓後一起受罰更能證明結義成功?」賀吾璇冷冷道。

「……」

雲寧澈乾咳兩聲:「總之!氣氛最重要!」

他不知道從哪撿來四根細木枝,插在土裡,又把酒杯一個個擺好,忙活了半天,最後滿意地拍拍手。

「好了!」

其他三人無奈地對望一眼,一同走到雲寧澈身旁。

又同樣有默契地舉起酒杯,念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願 ......」

全場忽地靜默。

四個人大眼瞪小眼。

一陣風颳起落葉,涼涼地飛過他們。

......一定要念最後一句嗎?大白天的,好像不太吉利......

「念出來這鬼全文的人一定遇到什麼了。」賀吾璇想著。

最終,雲寧澈一拍大腿:
「......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活! 」

好!結義完成!

雲寧澈喊完最後一句,自己先把酒一口灌了下去。他豪氣萬丈地把酒碗往上一舉。

「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賀府四兄弟!」

賀吾璇面無表情:「我是女的。」

「……」

雲寧澈沉默一瞬。

「那就……賀府四傑!」

「要確定用這種鬼名號稱一輩子?」賀吾伶提出質疑。

「我還問你,要確定我們能一直這樣下去勒!」雲寧澈擺擺手,表示賀吾伶想太多。

「很難說,到時候各忙各的,友情也難維持,誰還會記得今天。」賀吾璇插了一句。

「我們不一樣啊,我跟楚木頭都是算賴在這的,而你跟賀吾伶是親姊弟,我們這樣算親情!」

「噁!誰跟你們親情了?」賀吾璇面部肌肉抽了抽:「況且我跟官儀最好,哪是跟你們!」

「這也不一樣。你跟那位官大小姐是閨中好友,但在我們這,你是那個恐怖的大姐頭!」

賀吾伶小聲地對雲寧澈道:「太久沒被她打了啊?兄弟,勇!」

賀吾璇冷冷地瞪了過來,半晌,低低嘆了口氣:「無聊。」

雖然嘴上滿是嫌棄,可她的嘴角卻悄悄向上揚起了一抹淺淺的弧度。

楚景實安靜地站在一旁邊,看著這群鬧騰的人,也跟著淡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一閃即逝,除了楚景實自己,誰也沒有發現。

......

妖界深處,林木寂靜。

一道狼狽的人影跌跌撞撞地穿過密林,衣袍早已被樹枝劃得破碎,額角鮮血順著臉頰滑落。

妖界......

簡直就是個瘋子待的地方。

一路上那些妖獸簡直發瘋般向他進攻,用膝蓋想就知道是那鬼妖皇安排的,這妖皇也不直接取自己的命,硬要吊著一口氣,陰險,太陰險了!

......不過一想到自己的目的,道士頓時覺得自己才是最陰險的那位。

道士喘著粗氣,不時回頭。

沒人。

可越是沒人,他心裡越是不安。 他咬牙,再次催動法力。

「快……只要再往前……」

忽然,腳步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像是四周的空氣忽然凝固了一般。風停了,蟲鳴停了,整座森林安靜得可怕。

道士瞳孔猛地一縮。

前方,不知何時多了一道人影。那人一襲白色長袍,衣角沒有被風吹起半分,只是靜靜站在那裡,像早就在等他。

妖皇微微抬眼。沒有怒意,沒有殺意,只是淡淡看著他。

道士下意識後退一步。

下一瞬,他整個人忽然被一股無形力量壓得跪倒在地,膝蓋重重砸碎地面。

「噗——」一口鮮血直接噴了出來。

他掙扎著抬頭,妖皇依舊站在原地,一步未動。

道士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不是自己能逃的人。

就在此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道破空聲。

一道金色流光自天際落下。紀奉手持長劍,穩穩落地,衣袍翻飛,長劍直指道士。
他看見妖皇,腳步微微一頓。 妖皇也看向了他。

兩人誰都沒有先開口,空氣一瞬間安靜得令人窒息。

跪在中央的道士緩緩抬起頭。

左邊,是天庭;右邊,是妖界。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該選哪一邊。

良久,白吟終於開口,聲音很淡:「來得倒快。」

紀奉沒有放下長劍:「他是天庭要的人。」

妖皇輕笑了一聲。

「哦?」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狼狽至極的道士,又重新望向紀奉,語氣依舊平靜。

「那,人是你的——」他停頓了一瞬,嘴角揚起極淡的一抹笑。
「還是我的?」

......

在雲寧澈的慫恿下,大家都把自己的那杯酒給喝完了。

然後,果不其然,醉了。

準確來說,四人中唯一酒量好的雲寧澈沒醉而已。

於是,在賀家家主帶著賓客走到後院時,看到的就是這荒唐的場面。

賀吾伶痛哭流涕,喊著姊姊都欺負我 ; 賀吾璇舉劍,差點把桃樹給砍了 ; 楚景實乍看下十分正常......只是把自己給強制催眠了。

始作俑者雲寧澈急得快哭了,看到有人來,管他是敵是友,直接大喊:「救我呀!」

賀家家主面色鐵青,把那句原本要介紹的「自己的兒女乖巧懂事,座下兩大弟子也聰明聽話。」給吞了回去。

雲寧澈一行人最終成功以一同跪祠堂證明他們結義成功。

......

那一天之後。

楚景時等人還是依舊趁著夜色偷偷跑出去。

依舊被罰跪祠堂、挨訓挨罵。

依舊在深夜爬上賀府最高的屋頂,並肩躺著看漫天繁星。

依舊在吃完飯後,為了今天到底該輪到誰去巡門而幼稚地吵上一整天。

春天,他們結伴跑遍滿山野花,踏青摘花。

夏天,他們弄來一本聲稱可以用符文造出冰的書,手忙腳亂地鑽研造冰。

秋天,他們在滿地落葉的後院裡揮劍比試、意氣風發。

冬天,他們圍坐在溫暖的火堆旁,烤著地瓜,吃著熱氣騰騰的羹湯。

楚景實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眼前三人歡鬧成一團,嘴角不自覺地輕輕揚起。

微涼的晚風掠過梢頭,漫天紛飛的粉白桃花如雨般灑落,鋪滿了整座小院。 在那一刻,時光彷彿放慢了腳步,將這份難得的歲月靜好永遠定格。

......

楚景實不知道自己究竟站了多久。

他就這樣靜靜地凝視著他們。

看著雲寧澈眉飛色舞地大笑; 看著賀吾伶無憂無慮地跟雲寧澈聊天; 看著賀吾璇分明滿臉嫌棄,眼底卻怎麼也藏不住那抹笑意。

心底最深處的冰層彷彿被悄然融化,他忽然發自內心覺得,如果這漫長的一生,真的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好像也不錯。

他微微低下頭,將酒碗中殘留的最後一絲餘溫飲盡。 酒意一點也不辛辣刺喉,甚至帶著一股沁人心脾的微甜。

可當他心滿意足地重新抬起頭時......

滿院喧囂頓消,天地間只剩下呼嘯而過的冷風。

沒有人。

楚景實徹底愣在了原地。

他茫然地邁開沉重的腳步,朝著空無一人的院心走了兩步,乾澀的嗓音在風中試探地發出聲響:
「……有人嗎?」

回應他的,只有那棵老桃樹在風中孤零零搖曳、發出的沙沙陣響。

「賀吾伶。」

周圍依舊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賀吾璇。」

低啞的呼喚跌落進冰冷的院落裡,隨即如煙般迅速消散,激不起半點回音。

楚景實僵硬地站在原地,失神地環顧四周。 桃樹下,那四隻粗糙的酒碗依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一旁的酒罈尚存餘溫;連不遠處火堆裡的木柴,都還在靜靜地吐著微弱的火星。

這一切,簡直就像是他們只是臨時有事離開片刻,下一秒就會勾肩搭背、笑鬧著從門口衝進來。

酒猶溫、樹猶在。

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再也不會了。

又是一陣冷風呼嘯而過。 一片孤零零的桃花在空中旋轉、飄落,最終輕輕貼在了第四隻空酒碗旁。

楚景實死死望著那座空蕩蕩的院落,如同一尊失去了靈魂的石雕,久久沒有動彈。

就在這極致的死寂之中,遠方的天際,忽地傳來了一道極其沉悶、極其遙遠的震鳴。

「咚——」

楚景實猛然抬起頭。

第一聲響過後,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鼓聲一聲比一聲遙遠,卻又一聲比一聲更加沉重,震得整片大地都在隱隱顫抖。

胸口陡然傳來一陣幾乎令人窒息的劇痛與悶堵,彷彿神魂深處最珍貴、最無法割捨的東西,正在隨著這陣聲響,被殘忍地一點一點剝離、遠去。

他終於想起來了。

——這是戰鼓。

也想起來了。

不是他忘了。

而是後來,再也沒有這樣的一天。

楚景實慢慢地下低頭。

他的目光緊緊鎖在桃樹下那四隻粗糙的酒碗上,久久沒有移開,像是要把每一個細節都烙印在神魂深處。

這幻境自始至終都沒有欺騙他。

它只是極其溫柔地,帶他重新走回了那一天,一切都還來得及,沒有離別,沒有死生相隔。

那也是他漫長而孤寂的一生中,最快樂、最無憂無慮的一天。

他緩緩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片輕盈的桃花穿過冷風,恰好溫柔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楚景實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那片帶有餘溫的花瓣,緊繃的唇角極輕、極慢地向上揚起了一抹釋懷的弧度。

他低低地輕笑了一聲,聲音平靜:
「到這裡……就結束了啊。」

話音未落。

掌心中那片粉白的桃花並沒有被冷風吹走,而是在他的注視下,一點一點綻開,化作了漫天細碎閃爍的螢螢微光。

緊接著——

桃樹下的四隻酒碗開始變得透明、消散; 火堆裡微弱的火光逐漸黯淡、熄滅; 連那棵巍峨挺拔的老桃樹,枝葉與花瓣也紛紛化作了漫天飄零的金色光點。

整座載滿年少記憶的賀府。 整座溫馨熱鬧的小院。 還有那些曾真實存在過的笑聲、吵鬧聲與急促的腳步聲…… 全都像潮水消退一般,悄無聲息地朝著黑暗遠去。

沒有天崩地裂的震撼,也沒有鏡花水月的破碎。 它只是靜謐得像是一本沉甸甸的回憶之書,終於翻到了最後一頁。

然後,在風中被輕輕地闔上。

楚景實看著一切的變化,緩緩道:
「謝謝。」

「……也對不起。」

故事總會有盡頭,歲月也終將遠去。但至少,在重新讀過這個故事的這一刻,也讀到了那些曾經並肩歡笑的真實感。

那怕只有一瞬,也甘之如飴。

楚景實抬頭,眼前有一扇幻門。

那幻門是由數種植物構成的。梔子花和荼蘼花被滿天星包圍著,又有幾株無名地植草站在角落。

他最後,還是踏進了幻門。

作者有話要說:
小楚的幻境相對比較好過...嗯,因為幻境讀不到更快樂的回憶啦,所以瓦解~(刀刀刀)
沒事:)
還有,在這個幻境的是過了九百多年的小楚沒錯,那段喝醉的,當年小楚原本會展現十八般武藝準備搶錢去...(誤) 後來被自己嚇到才練就一身秒睡的功夫:)
因為這次的話有點太多所以就不發角色設定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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