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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暮之鐘》卷壹.溯行 第三十七章 曇光
雲妄虛見孟茗璧的神色隱隱被林遠生的言語所動搖,趕緊揚聲提醒:「這瘋子的話九假一真,千萬別全信!」

孟茗璧咬了咬牙,強壓下心頭的煩亂:「我又不傻,用得著你提醒?先想辦法找出他的本體吧!」

自烈火舔舐上藤蔓的那一刻起,滾滾濃煙便如墨汁般在戰場上暈開,逐漸遮蔽了眾人的視線。二人持續騰空掠動,在摸不清敵方方位的情況下,誰也不敢隨意出手、浪費冥力與靈力,只能被動地在漫天黑霧中閃避著突如其來的藤蔓。

「麻煩死了!」 雲妄虛側身險險避開一條破空而來的火藤,足尖在虛空中一點,順便止住了玉笛的旋律。他喘了口氣,忍不住破口大罵:「纏得這麼緊,不去地府充當索魂鍊當真是可惜了你這人才!」

罵歸罵,他眼神一凜,橫笛觸唇,猛然吹出一記高亢刺耳的嘯音, 那音浪化作實質的漣漪擴散開來,將那些無用的瓦礫碎石全部震成了漫天粉末。緊接著,笛音一轉,綿綿不絕地發出低沉的共鳴。四周的空間隨著音律微微晃動,試圖將那黏稠的濃煙驅散,但那滾滾黑煙卻宛如一條擇人而噬的漆黑巨蟒,死死地盤踞在眾人上方,不肯離去。

……

與此同時,戰場的另一端,楚景實在烈火與濃煙中穿梭。 為了節省冥力以應付接下來的變故,他索性撤去了用以維持幻化肉身的法力,將大半身形隱匿於虛實之間,只有在逮到機會襲擊林遠生時,才會在剎那間切換回實態。

腳下的地面時不時毫無預兆地裂開深淵,灼熱的氣流噴湧,使得楚景實難以輕易接近目標。他微微抬頭看了看混沌的天空,試圖捕捉雲妄虛和孟茗璧的身影,然而視線所及,唯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昏暗。

「必須速戰速決。」楚景實眼眸微凝。 他索性閉上雙眼,摒除眼前的亂象。靜心,運氣,將自身的五感與冥力催動到極致,任由敏銳的感知如蛛網般蔓延開來。

「找到了。」 前方約莫一百米處,空氣中的陰氣產生了極細微的紊亂。 楚景實左手一翻,數十枚漆黑暗器已夾在指縫之中。他冷靜地判定了風向與盲區,將霸道的冥力瞬間加強於指尖,猛然一發力,暗器化作漫天黑色流光齊齊發射,鋪天蓋地地封鎖了林遠生可能藏身的所有退路。

果不其然,下一刻,迷霧深處便傳來林遠生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呼。 接連中招之下,不只是肉體被冥力撕裂的劇痛,林遠生更是驚恐地感覺到,體內那脆弱的平衡再度被霸道的冥毒瘋狂侵蝕,修為成倍地跌落。

他徹底歇斯底里地咆哮起來: 「孟茗璧!妳以為殺了我有用嗎?!妳就是個沒腦子的糊塗蛋!當年我什麼也沒做!妳真想報仇,怎麼不去找那臭神棍?!當年就是他告密引來追兵、將你們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妳現在揪著我打,不過是在發洩妳當年的無能!哈哈哈!無能的懦夫!」

就在楚景實的暗器精準命中、導致林遠生力量驟降、領域出現裂痕的剎那,雲妄虛眼神一亮,哪裡會錯過這個空檔?他深吸一口氣,玉笛再度迸發出尖銳的破空音,靈力如狂風席捲,終於將那團盤踞不散的濃煙全數吹散!

視野恢復的瞬間,早已蓄勢待發的孟茗璧再度舉起長弓,羽箭搭弦,拉至滿月。聽著林遠生那字字誅心的瘋言瘋語,她厲聲回怒道: 「你就行了是吧?!就算當年設計引開我的……是那個該死的道士,那又如何?!你以為你有多偉大?你搞不好也只是他棋盤上的一枚棋子!一枚被利用殆盡、隨手可丟的廢棋!」

數道凌厲的箭矢破空而去,其上灌注了孟茗璧澎湃的怒火與靈力。那些箭矢彷彿長了眼睛一般,在空中詭異地繞過層層藤蔓、躲避重重烈火,最終精準無情地狠狠穿透了林遠生的胸膛與四肢。

「爆!」 在箭矢穿透林遠生身軀的剎那,孟茗璧五指猛然一握,厲聲暴喝。 轟然巨響中,靈力在林遠生體內肆虐炸裂,瞬間將他炸得鮮血淋漓、不成人形。然而,身為一隻活了八百年的隙魂,他傷口處的血肉依然在頑強、緩慢地蠕動修復著——但也僅僅只能修復傷口罷了。他的力量,早已被楚景實的冥毒和孟茗璧的連環重擊蠶食得七七八八,再無翻盤的可能。

其實,孟茗璧在引爆那些箭矢時,胸膛裡燃燒著幾乎要將自己燃盡的憤怒。不,或許那不止是憤怒,而是一種連她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與無力。

因為,她大略已經拼湊出了當年的真相。

道士真正想留下的人,從來不是林遠生,而是阿姊。
林遠生……
不過是在最後才被選中的替代品。

……

另一頭,煙塵尚未散盡,楚景實的身影已如鬼魅般逼近。他右手一揚,漆黑的索魂鍊如毒蟒般破空而出,帶起一陣刺骨的鎖鏈摩擦聲。 林遠生頹然地跌坐在廢墟中,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象徵著地獄枷鎖的黑影朝自己束縛而來。

真的……要結束了嗎? 林遠生怔怔地看著那越來越近的鎖鏈,心底湧上的,是無邊的不甘。

明明,他可以永遠藏身於湘玉鎮的。如果不是道士和孟茗璧的再現,他……可能真的會在這裡守著殘存的幻象,待上千年。

其實,這八百年來,他也想了很多,也曾無數次試圖遺忘這一切。 八百年,真的太久太久了。久到他可以再度融於湘玉鎮的日出日落,假裝自己從未變成怪物,假裝自己……只是個尋常的正常人。

林遠生緩緩閉上了雙眼。

都說人在臨死前,真的能看見無數走馬燈般的片段。然而那一幀幀在腦海中閃現的畫面,出乎意料地,大半都不是當年的血海深仇,反而是後來在湘玉鎮裡,那些微不足道的平淡點滴。八百年前的畫面,竟然只有一幕。

他看著記憶中那一幕,忽然愣住了。

他還是覺得自己沒有錯。他當年不過是想阻止孟茗璧踏上孟大人的老路,這一切,都怪孟茗璧不肯離開這裡,怪那個道士又再度出現打破平靜。

但……看著那些走馬燈,他卻好像隱隱懂了些什麼。

林遠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將體內殘存的最後一絲力量猛然聚集。他猝然抬手,掌心爆發出一陣刺目至極的強烈閃光。

……

「唔!」 雲妄虛瞇起雙眼,抬手擋在眼前,差點被方才那陣突如其來的閃光給生生閃瞎:「剛剛怎麼回事?」

強光散去,楚景實緩步走到被索魂鍊五花大綁的林遠生面前。後者此時無力地跪倒在焦黑的地面上,垂著頭,沒有任何反應。楚景實抬手輕輕晃動了一下對方的肩膀,確認道:「力量透支,暈過去了。」

孟茗璧拖著疲憊的步履走了過來,看著那具不再動彈的身軀,低聲道:「反正,結束了。」 話雖如此,她握著長弓的手指節發白,依舊沒有完全放下戒備。畢竟她才剛得知最後一塊拼圖—— 當年的道士,在費盡心機引開她……以及引開那個非人的「叛徒」之後,真正的目的,是想將天生擁有藥靈之體的姊姊製成隙魂。畢竟一個隙魂的執念與怨念越大,所能掌控的能力就越發恐怖。可道士千算萬算,沒算到姊姊竟然選擇葬身火海。於是,功虧一簣的道士,便將目標轉向了另一個同樣陷入瘋狂、擁有強大執念的人——林遠生。

相比之下,雲妄虛倒是一副卸下重擔的憊懶模樣。他毫無形象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懶懶地伸了個懶腰:「哎呀呀,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啦。把林遠生這廝押送回地府,再幫忙湘玉鎮的鎮民清理一下這片狼藉吧。」

「那個……雲大人?」 這時,齊辭已經收起了金色的結界,帶著大隊鎮民試探性地走了回來。他恰巧聽到了雲妄虛的後半句話,忍不住揉著太陽穴問道:
「我說,隙魂介於天道縫隙裡頭,不算活物卻也不算死物,按理說不是應該由天庭和地府共同打理嗎?怎麼聽你這意思,橫豎都是地府在管啊?」

「不是,齊大人,你腦子沒壞吧?你就這麼想給自己增加工作量?」雲妄虛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拍了他一下:「隙魂給地府管,那是因為只有地府能最大程度地發揮他們的用處啊。」

「什麼用處?」齊辭一愣。

「當然是充當我們地府新進的長期勞工啦!」 一道歡快、清脆,帶著滿滿喜悅的聲音毫无預兆地在眾人耳邊響起。

「哇啊!」雲妄虛嚇得差點跳起來,整隻鬼都不好了:「戾川大人!嚇死鬼了!你什麼時候來的啊?我剛才明明一直盯著地面,根本沒看見傳送陣的光芒啊!」

戾川此時正笑瞇咪地站在一旁,雙手背在身後,聞言無辜地眨了眨眼:「有的有的,傳送陣一直都在啊,只是你這小子自己把傳送陣帶著到處跑而已。」

說說笑笑間,戾川一把拉起雲妄虛的手,在他寬大的袖口裡細細翻找拉扯,最終,在雲妄虛一臉懵逼的注視下,從袖口深處掏出了一張被折得四四方方、皺巴巴的紙。

「諾,這不就是嗎!」
那張紙,赫然是雲妄虛在前往湘玉鎮前,大喇喇從閻王手上搶來、上面畫滿了「鮮美魚湯」的隨手塗鴉。

雲妄虛一愣一愣地看著那張紙:「啊?我以為那真的只是閻王大人您閒著沒事幹的隨手塗鴉呢……」

戾川假裝沒聽到他的吐槽,慢條斯理地將那張紙攤開,順手翻到了沒有魚湯塗鴉的乾淨背面。只見那白紙背面上,密密麻麻地用暗色硃砂勾勒著一個極其精細複雜的陣法線條。 「這裡有傳送陣的隱藏副陣啦。不過這玩意兒效果有限,傳送不了本體的龐大能量。所以,現在你們看到的只是本閻王的一具分身而已。」

解釋完,戾川又轉向齊辭,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嘆道:「哎呀小齊,你是不知道地府現在超缺人的好不好!能留下來幹活幹那麼久的,像小雲這種百年老鬼,真的是鳳毛麟角啦!以往的那些鬼神啊,大多都是執念一了就高高興興投胎走人了,害得黑白無常的崗位天天在換代,我頭都要禿了。這不,好不容易出現了隙魂這種擁有強大執念、又不會輕易消散的人才,當然要收啦!」

齊辭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位傳說中執掌生死的閻王,整個人僵在原地,連跟閻王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至於一旁的雲妄虛,則敏銳地抓到了關鍵字,對「百年老鬼」這個詞彙表達了忿忿不平的抗議。

「好啦!這個人我就先領走了!」戾川笑瞇咪地跟眾人揮了揮手,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伸手牽過了林遠生身上的索魂鍊。 他一隻腳踏回陣法,轉頭對兩隻鬼交代道:「小雲,小楚,這裡剩下的隙魂們,就麻煩你們處理一下哈。」

話音落下,硃砂陣法微光一閃,閻王的分身與昏迷的林遠生便再度憑空消失。

留在原地的齊辭目送著空無一物的虛空,好半晌才回過神來,神色有些複雜地呢喃了一句:「他剛才……稱呼隙魂為『人』耶……」

「你發什麼呆呢?」 一隻微涼的手掌啪地一聲拍在齊辭的肩膀上,雲妄虛湊了過來,大大咧咧地笑道:「我知道閻王大人不像外傳的那般凶神惡煞,甚至可以說是人好得很,但你也不用感動到這種地步吧?快快快,工作去啦!」

……

片刻後,殘破的醫館屋頂上,一抹白衣迎風而立。 雲妄虛手持玉笛,神色少見地溫和清明。他輕輕吹奏起了一曲柔和的曲調。悠揚的笛聲穿透了湘玉鎮久違的清朗夜空,而鎮子裡那些隙魂們聽聞這陣笛音,一呼百應,跟隨著笛聲的指引,走入通往地府的特殊傳送陣中。

屋頂下方,齊辭正拿著卷軸一邊清點著鎮民剩下的人數與傷患,一邊嘖嘖稱奇地咕嵲:「奇怪了,名單上的隙魂人數好像變多了,但這裡卻已經沒有任何感染者了……剩下的,全部都是正常活著的凡人耶。」

而孟茗璧與楚景實則並肩站在街道中央,分別調動著體內澎湃的靈力與冥力。隨著微光拂過,那些殘破的屋瓦、開裂的地面竟如時光倒流般奇蹟般地自我修復著。眼見神仙施展神蹟,活下來的鎮民們也紛紛抹乾眼淚、齊心協力地開始幫忙搬運木料、恢復家園。

「阿娘……阿爹去哪裡了?阿爹呢?」 混亂的人群中,一名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死死抓著母親焦黑的衣角,仰著哭花的小臉不安地問道。

母親望著丈夫消失的方向,眼眶瞬間紅得不成樣子,卻只能死死咬著下唇,強忍著哽咽摸了摸孩子的頭:「你阿爹……因為生了很嚴重的病,所以去另一個很遠的地方享福去了。」 她的丈夫在先前的疫病中變成了隙魂,如今已被送往地府。陰陽兩隔,此生恐怕是再難相見了。

「小傢伙。」

一道清亮中帶著一絲頑皮的聲音突然在母子倆身後響起。雲妄虛不知何時已從屋頂跳了下來,毫無架子地蹲在小男孩面前。他攤開白皙的手掌,掌心裡靜靜地躺著兩顆用糖紙包裹得亮晶晶的麥芽糖。

「來。」
他把兩顆糖放到孩子手裡。
「先把糖吃掉。說不定今晚做夢,還能夢見你爹。」

「放心。」
「他現在混得比你想像中好多了。」

作者有話要說:
拍謝拍謝拖稿超久哈~
反正,偶.終.於.放.暑.假.了!!!
哇哈哈哈哈!!!
偶要挑戰在暑假期間寫完卷一+卷二的一半!!!
然後林某某那陣閃光到底幹了啥,後面會講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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