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景實搶先一步開了口,聲音清冷: 「先別猜了。」
齊辭倏地抬頭,卻見楚景實已經慢條斯理地將那些泛黃的藥方收攏、疊好:
「猜不出來的。與其在這裡憑空妄想,不如先把鎮上的殘局處理乾淨。」
孟茗璧臉色依舊有些不好看,卻也跟著點了點頭。 四人很快折開篷布,離開了營地。
今日的湘玉鎮疫區,比前幾日死寂了不少。 至少那些泥濘的街道上,已經看不見成群結隊、抬送垂死病患的推車與哭喊。可這種安靜並不代表輕鬆,反而像是一場暴雨將至前的沉悶壓抑。
孟茗璧一落地便忙著統計各坊的病情與藥材消耗,楚景實則在一旁冷靜地協助衙役重新佈置隔離區的界線,至於齊辭……他毫無疑問、理所當然地被抓來充當搬運藥箱的苦力。
而隊伍裡唯一的閒人——雲妄虛,正毫無形象地蹲在不遠處的破瓦屋簷上,微微瞇著眼曬太陽。
「憑什麼他就能在那裡當吉祥物,我就要在這裡幹活?」齊辭懷裡抱著一大箱沉重的藥材,咬牙切齒地拿手肘怒指屋頂。
屋簷上的雲妄虛聽力極好,懶洋洋地掀開一隻眼皮,朝下揮了揮修長的手指:「因為本人長得好看,賞心悅目,能緩解疫區民心焦慮。」
「……」 齊辭眼角狠狠一抽,差點沒忍住把手裡的樟木箱子直接砸到那張俊臉上。
「不服去跟你公正的楚大人抗議呀。」
楚景實也聽見了,緩緩回頭。
齊辭幸災樂禍:「哈哈,正主聽到了!」
楚景實:「嗯,好看的。」
雲妄虛身形一歪從屋頂上掉落,手一搭,抓住了屋簷才安穩落地。
然而,就在那剎那,腳底下忽然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悶響。 喀。
那聲音不像是踩在實地,倒像是踩中了某個中空的木板。 雲妄虛神色一怔,生生剎住腳步。他緩緩低頭,發現自己皂靴邊緣正踩著一塊隱隱有些鬆動的青石地磚。
「嗯?」 他四下看了看,乾脆把沉重的藥箱往地上一擱,撩起衣擺蹲下身,伸出手指指關節在石磚上扣了扣。 咚、咚。 空的。
齊辭也來了興致,探出腦袋:「唷,吉祥物,踩到前人藏的私房銀子了?」
「藏你個頭。」 雲妄虛沒好氣地啐了一口,五指摳住石磚邊緣,全身猛然發力—— 嘩啦!
青石磚被狠狠掀開,激起一陣嗆人的陳年灰塵。 然而,那地磚之下竟然真的挖出了一個四四方方的隱密夾層。
夾層極小,裡面孤零零地躺著一個約莫巴掌大的紫檀木盒。木盒上落滿了蛛網與塵灰,卻連把鎖都沒上一把,那姿態隨意得彷彿主人根本不在乎這東西會不會被隨手路過的人打開。
齊辭與雲妄虛對視了一眼。 後者挑了挑眉,用玉笛的末端輕輕一挑:「打開看看?」
盒蓋「吱呀」一聲被撥開。 裡面沒有預想中的金銀珠寶,更沒有什麼驚世駭俗的法器,只有一張被折疊得四四方方、整整齊齊的白紙。
齊辭將那張紙夾了出來。出乎意料的是,那紙張雖然有些粗糙,卻新得過分,不像是被埋了八百年的古物,反而像是……前不久才被人好整以暇地放進去的一樣。
齊辭眉頭鎖得死緊,小心翼翼地將紙頁展開。 然而,僅僅是掃了一眼開頭,他整個人便如遭雷擊,表情在剎那間徹底凝固。
紙上只寫著寥寥數行墨字。 字跡蒼勁挺拔,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凌亂與狂躁,彷彿書寫者在落筆時,精神正處於某種極度緊繃、近乎瘋狂的臨界點。
【若看到這封信。】
【證明你們這群後輩,終於開始懷疑湘玉鎮的那場大火了。】
齊辭的瞳孔在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 一旁湊過來看的雲妄虛,臉上原本掛著的狐狸笑意,也在這兩個短句映入眼簾的剎那,盪然無存。
【很好。】
【至少比當年困在鎮裡的那些蠢貨,要聰明上那麼一點點。】
「……」
「……」
【既然已經查到了這裡,那麼你們應該也已經發現了那個盲點——】
【孟靈靜最後想燒死的。】
【從來就不是「人」。】
冷風突兀地從巷口灌了進來,吹得齊辭手裡的白紙發出尖銳的顫動。 齊辭的手指骨節不自覺地死死收緊。這句話,正是他剛才在大帳裡,九死一生才拼湊出來的荒謬結論。
而那張新紙的下方,還跟著半句力透紙背的補筆:
【若僅僅是為了報復那些取血的白眼狼。】
【以她的本事,根本不需要動用那場燃盡一切的業火。】
「出什麼事了?」 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楚景實與孟茗璧顯然是注意到了這邊的死寂,沉著臉快步趕了過來。 四個人在昏暗的巷弄裡圍成了一圈,空氣裡的溫度隨著紙上字跡的推進,一寸一寸地降到了冰點。
紙張的最末端,只剩下了短短的兩行斷句,像是匆忙間留下的最後謎題:
【病已非病。】
【若想活命,去找「第二本」。】
字跡到這裡戛然而止,再無下文。
「第二本?」齊辭有些茫然地抬起頭,看向其餘三人,「什麼第二本?筆記?還是帳冊?」 雲妄虛劈手奪過那張紙,反反覆覆將背面翻看了好幾遍,然而背面空空如也,連一絲多餘的墨跡都沒有。那人就像是惡作劇得逞的瘋子,特地跨越了時空,只為了朝他們臉上丟下一個更加龐大、也更加令人絕望的謎團。
半晌的死寂後,楚景實那毫無起伏的聲音響起: 「這不是巧合。」
「嗯?」齊辭看向他。
楚景實那雙漆黑的眼眸看著那行新墨:「這東西,不是古物。是那道士……算準了我們的行蹤,故意『剛剛』留給我們的。」
孟茗璧的身形猛地晃了晃,臉色慘白如紙:「那個道士……他還活著?就在這鎮子裡?」
楚景實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句——【病已非病】。
這四個字,與孟靈靜那張乾枯藥方背面留下的絕筆。 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遠處,病患壓抑而痛苦的劇烈咳嗽聲隱隱約約地傳來。風裡除了灰塵,還夾雜著刺鼻的、屬於草藥的苦澀與腥氣。 沒人再開口說話。 因為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第一次真正、驚悚地意識到——有那麼一個活了八百年的怪物,此時此刻正躲在某個他們看不見的陰暗角落,像看一場精采的皮影戲一樣,注視著他們一步一步,走進他精心佈置的真相裡。
到了下午,懸念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被徹底砸開。
「齊大人!齊大人出大事了!」 一名負責清理廢墟的衙役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安置區,滿頭大汗。
孟茗璧正煩躁地揉著太陽穴,聞言厲聲道:「又怎麼了?哪裡又塌了?」
「不是!是東街那邊!」衙役臉色發青,結結結巴巴地指著後方,「兄弟們在拆卸一具燒得半塌的舊泥牆時,那牆心裡……裡頭竟然生生塞著一個油布包!」
半個時辰後。 四人並肩站在那間早已半塌、露出了烏黑房樑的老屋前。 那堵斷裂的土牆核心被暴力敲開了一角,裡頭確實緊緊裹著一個發黑、散發著陳腐霉味的巨大油布包。雖然外殼已經被歲月腐蝕得不成樣子,但因為藏在乾枯的牆心,內裡居然保存得極其完好。
雲妄虛撩起衣擺蹲了下來,伸出玉笛隨意地翻動了兩下,隨即挑起一邊長眉:「哎呀……這藏東西的手法、力道,還有這油布封口的死結……」 他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了楚景實一眼:「不像是在藏什麼值錢的寶貝,倒像是在藏什麼見不得光的詛咒呢。」
楚景實面無表情地走上前,直接接過那個油布包,指尖微動,一層層將那黏膩發黑的油布暴力扯開。 出乎所有人意料,油布的最核心,是一疊略顯凌亂、泛黃且粗糙的宣紙手稿。
而在那疊手稿的最上方,第一頁的空白處,赫然用焦黑的炭筆畫著一個極其巨大、極其醜陋、且充滿了嘲弄意味的碩大笑臉。
那笑臉旁邊,還歪歪扭扭、極其囂張地寫著一行大字: 【如果是林遠生那個死腦筋撿到這東西,麻煩自覺點,直接原地燒掉,謝謝配合。】
眾人:「……」
齊辭一邊額角的青筋瘋狂地跳動了起來,他咬牙切齒地看著那行字:「這鬼畫符一樣的狂草字跡……」
雲妄虛點頭:「差閻王大人一點,這字我還看得懂呢。」
孟茗璧閉了閉眼:「......是那道士啦。」
短暫的死寂後,雲妄虛竟然第一個沒心沒肺地當場笑出聲來,笑得連肩膀都在顫抖:「噗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這道士到底是有多怕林遠生?死了八百年都要在筆記裡特地防著他一下?」
其餘三人默默看著他,楚景實面無表情地吐出三個字:「繼續看。」
雲妄虛這才收了笑,伸手將筆記翻到了第二頁。 起初的十幾頁,幾乎全都是那道士當年無聊時寫下的、毫無營養的瘋話與日常咒罵:
【今天出門採藥,差點被鎮口那幾隻發瘋的惡犬咬斷腿。】
【湘玉鎮西邊的狗,真是比這裡的人還要兇。】
【林遠生那小王八蛋是不是腦子有病?他絕對是瘋了。】
【如果哪天老子真死在這破地方了,希望撿到這本手札的倒楣蛋,能行行好替我朝那小子的墳頭啐兩口唾沫,順便罵他兩句。】
齊辭看得眼皮狂跳:「……這人都快大禍臨頭了,嘴怎麼還能這麼碎?」
雲妄虛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指尖撫過紙面:「怎麼會?我倒是越來越喜歡這道士的性子了。」
孟茗璧冷冷地橫了他一眼:「看後面。」
隨著書頁往後翻動,眾人臉上的神色卻逐漸變得凝重、驚駭,直至最後化為一片冰徹骨髓的寒意。 因為越往後去,那紙上的字跡便越發凌亂、焦躁,甚至好幾處都帶著乾涸的暗紅色血印,顯然是在極度倉皇或重傷的情況下匆忙寫就的:
【那些感染者的症狀開始加重了。高熱、囈語、皮膚下有硬塊。】
【孟姑娘的靈血確實能壓制,但根本無法阻止。】
齊辭的呼吸驟然一緊,死死按住桌緣:「什麼意思?」
楚景實沒有搭理他,只是用那隻冰冷的手指,冷酷地將紙頁翻到了下一頁。 那一頁上,只有一排碩大、因為用力過猛而直接劃破了紙張的狂草:
【那些感染了瘟疫的人,沒喝靈藥的人,成功變成隙魂了!】
齊辭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嗓音不自覺地開始發抖:「成功?他是故意的?」
然而,後面的幾頁手札卻像是遭遇了什麼慘烈的變故,被人生生用暴力暴力撕扯掉了大半,只剩下了殘缺不全的半截殘頁:
【孟姑娘應該……也已經發現這個真相了。】
字跡到這裡突兀地中斷了。 後半截是一團極其刺眼的潦草墨痕,濃黑如墨汁的大水漬直接暈染了整張紙,彷彿寫字的人在落筆的最後一瞬,遭遇了什麼極其恐怖的襲擊,被迫在倉皇中折斷了毛筆,倉皇逃離。
而在這本手札最末一頁的角落裡,還留著最後一句話。 這一次,沒有了任何不著邊際的玩笑,也沒有了平日裡的碎嘴與抱怨。那字跡一筆一劃,重如千鈞,宛如一聲隔著八百年歲月、帶著血腥味的淒厲警告:
【別相信火。】
齊辭盯著那本殘缺不全的筆記。他像是被困在迷霧中的獸,腦海中那些雜亂無章的線索——孟靈靜的藥方、道士的嘲諷、大火的軌跡、還有「病已非病」的判詞,在這一刻瘋狂地碰撞、交織。
半晌,他像是突然抓住了那一閃而逝的雷霆,猛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不對!全都不對!」
雲妄虛有些有氣無力地掀起眼皮,按著被震得生疼的耳朵:「我的齊大人……你這神神叨叨的毛病能不能改改,這回又怎麼了?」
齊辭沒有理會他的調侃,反而一把將那本泛黃的筆記扯到所有人面前,手指摳著紙頁上那行字,眼眶因為極度的震撼而隱隱發紅: 「我們從一開始就想錯了方向!」
楚景實掀起眼簾,幽深的目光靜靜地落在齊辭身上,輕輕地將重點說出:「它上面說靈血不能治好瘟疫。」
齊辭轉過頭,看著孟茗璧,後者輕嘆:「姊姊還是知道得太多了。」
雲妄虛原本玩世不恭的身形,在這一刻,一寸一寸地挺直了。他眼底隱藏了百年的深邃與冰冷,終於在此刻徹底暴露了出來。
齊辭忽然感到一股寒意:
「如果……那些病人其實從來沒有痊癒過呢?」
「所以……孟大人後來一定是用某種方法,弄清楚了這個真相。」雲妄虛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意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所以她才終於明白……光靠她的靈血,根本沒法救任何人。」
「所以,她才改了陣法,點燃了那場……燒毀一切的火。」
楚景實伸出那隻蒼白得有些過分的手指,不輕不重地在桌面的殘頁上點了點:
「嗯。如果只是單純的病情惡化。」
他的指尖敲在「壓制」那兩個字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道士大可以寫延緩、減輕、或是緩和。」
「可他偏偏用了『壓制』。」
楚景實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一雙漆黑的眼眸深不見底:
「在醫理之中……什麼東西,需要用到壓制?」
屋內一時之間無人回答。
可齊辭自己,卻已經順著那個剛剛破土而出的驚悚念頭,瘋狂地繼續往下走了。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白了下去,連牙關都在微微打顫:
「壓制的意思是……」
「那東西,從頭到尾都『一直留存在他們體內』。」
「它根本沒有被治好,也沒有被消滅……只是被硬生生地按住了。」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生生凝固。
角落裡,孟茗璧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指甲死死摳進了掌心。
齊辭猛地抬起頭,眼眶因為極度的震撼而隱隱發紅。
「如果……如果那些感染者最後都會變成『隙魂』。而靈血,僅僅只能做到壓制。」
「那是不是代表——」
他的聲音突兀地卡了一下。
連他自己都被胸中這個荒誕而絕望的猜測,給生生嚇到了。
雲妄虛替他接道:
「那些喝過靈血、八百年前被孟大人從鬼門關前拉回來的鎮民……其實,從來就沒有真正痊癒過。」
死寂。
死一樣的寂靜。
冷風從殘破的窗框縫隙裡死命地擠了進來,在空曠的大帳裡發出宛如厲鬼哭嚎般的嗚嗚低鳴。
這聲音,就像是某種隔了八百年,遲到卻不祥的宿命回應。
楚景實的聲音依舊平穩得像是一條沒有波瀾的死水,卻冷得讓所有人的骨髓發寒:
「所以。」
「孟大人後來沒日沒夜研究的……」
他偏過頭,冰冷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張泛黃的舊藥方上。精準地,落在那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也決絕得不能再決絕的字跡上。
——『若此方失效,則病已非病。』
齊辭的呼吸在剎那間徹底滯住。
啪。
一聲脆響。不知是誰手中攥著的紙張,在極度的驚駭下脫手掉到了地上,揚起一絲微小的塵埃。
孟茗璧怔怔地看著桌上那本殘缺不全的筆記,臉色慘白得幾乎快要近乎透明。
在這一瞬間,她的腦海裡像是有一道驚雷猛然劈下!她突然瘋狂地想起周延曾說過的那句話——
『湘玉鎮那晚。最先燒起來的,全部都是喝過靈藥的人。』
『沒有例外,一個都沒有。』
而此刻。
這件當初讓大家百思不得其解、甚至以為是殘忍清洗的慘劇……終於在此刻,有了一種最令人毛骨悚然、卻也最合乎邏輯的解釋。
如果……如果孟靈靜當晚改動大陣、就地點燃的,根本就不是她的仇人,也不是那些普通的鎮民。
而是那些體內仍具有傳染力的人呢?
「陣法鎖定的,應該就是這個了。」雲妄虛想著。
大帳之內,再也沒有人說話。
因為沒有人有勇氣、也沒有人願意接著把那句血淋淋的話說完。
可那個最絕望的答案。
此時此刻,已經像是一具無聲而龐大的陰影一樣,帶著隔了八百年的血腥味與嘲弄,悄無聲息地站到了所有人的身後。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次字數破5000耶 (沒錯,看到這的恭喜你看完5000字章節)
小楚的直球攻擊!他真心認為小雲好看!公正沒錯!(?)
然後分享小對話:
偶:.嘿嘿嘿 第一卷大刀尚未登場哈
麻吉:你.是.個.狠.人
偶:第二卷最刀喔~
麻吉:(大便jpg.)送你if我看到哭
偶:那要改簡介了:本文主旨便為把麻吉看到哭以蒐集便便貼圖
而且不準怪偶!!!因為偶聲明過了!!!語甘文霖=語文甘霖,諧音就是——汝甘願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