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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暮之鐘》卷壹.溯行 第三十五章 暮色
湘玉鎮東郊,暮色壓頂的死寂樹林。

道士看著黑暗中緩緩逼近的那道熟悉人影,非但沒怕,反而啐了一口,咧嘴扯出一個瘋癲的笑: 「終於捨得現身了?呸!故意在暗處設伏、跟狗皮膏藥一樣針對老子,連這破鎮子都不讓我逃出去,你算啥意思啊?哎——!」

話音未落,四周死寂的古木彷彿活了過來,無數漆黑的藤蔓如毒蛇般破土而出,暴烈地將他死死綑死在樹幹上。 已經無路可逃了。 但當那隻任人宰割的待宰羔羊,滋味顯然更差。道士索性扯開嗓子破口大罵: 「你這能力乾脆改名叫『為所欲為』吧!天道不公啊,能造出你這種能力的人渣,老子當年可真行啊!白眼狼,你給老子記清楚了,這通天的本領還不是當年老子把你變成隙魂後你才有的?如今長本事了,竟然反過來弒師殺我?!」

道士一邊罵,一邊暗自拿眼梢覷著對面,指望這些陳年舊帳能動搖到那人的心神。 然而,顯然沒用。

「就那麼幾個問題,先生乖乖回答我一下,不好嗎?」 林遠生從陰影裡走上前,月光照在他臉上,皮笑肉不笑。

「呸!說了你就會放過我?!」
「不會。」
「對嘛!」道士翻了個白眼,「臉皮真厚。你這臉皮怎麼不去當湘玉鎮的防火牆?包管有用得勒!」

林遠生也不惱,只是慢條斯理地從寬大的袖口裡抽出幾本被翻得邊緣起毛的舊筆記,隨手一揚,重重地砸在道士身上: 「但這些問題對先生而言,並不難呀。例如——這些,都是何意?」

「老子的可憐蟲日記!」道士冷笑道,「人品真是敗壞得徹底!連別人的私密日記也偷看,下流!」

「先生最好放明白點。」 林遠生的嗓音依舊溫柔,可那些尖銳的藤蔓卻已經極具威脅性地爬上了道士的脖頸,只要微微一收口,就能勒斷他的喉骨。

道士梗著脖子,死鴨子嘴硬:「就說了,是日記!老子的日常隨筆!」

林遠生垂眸,翻開其中一頁,一字一頓地讀了出來: 「我只再問一次。這行字——『被她一把火放走……』」 林遠生合上筆記,那雙漆黑的眼眸裡翻湧著壓抑到極致的瘋狂:「先生,這個『她』,到底是誰?」

「你自己心裡不早就知道答案了嗎?求個證還要這麼大費周章,虛偽!」道士呸了一聲,大笑起來,「孟靈靜也是心地好啊,連你這種無藥可救的白痴,她都要在死前順手救上一救!」

啪!

林遠生眼底寒芒暴漲,再度將手中的本子狠狠砸向道士的臉! 剎那間,勒在道士脖子上的藤蔓倏地死死束緊。然而下一秒,一陣震耳欲聾的炸裂聲突兀地在樹林中心爆開!

轟隆隆——!

那道士竟然在被絞殺的前一瞬,生生引爆了自身!狂暴的氣浪化作一場毀滅性的浩劫,方圓數丈內的古木與草石在一瞬間被夷為平地,而原本困在藤蔓中央的「道士」,此時只剩下一地漫天飛舞的破碎紙屑。

無數碎紙片洋洋灑灑地落了下來。 林遠生站在風暴中心,任由那些碎紙擦過自己的側臉。他身上被剛才那一擊炸得血肉模糊的傷口,此時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而麻木地自我復原著。

「紙人化身……竟然還這麼貪生怕死?」 林遠生看著那一地碎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冷笑:「又不是本尊。」

他閉了閉雙眼,似乎想把那些紛亂的雜音趕出腦海。 可下一刻,林遠生像是全身上下的力氣在一瞬間被抽空了。他雙腿一軟,竟是無助而狼狽地,噗通一聲跪坐在了滿是焦土的泥地裡。

他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十指死死摳進了泥土。

林遠生怔怔地跪著。
原來如此。
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沙啞得像哭。
「原來如此。」

月光穿過破碎的樹冠照了下來。 林遠生那隻顫抖、沾滿鮮血的手中,此時還死死握著那本被炸得殘破不全的舊筆記。 而那焦黑的殘頁邊緣,赫然留著一行道士當年落筆時、力透紙背卻充滿嘲弄的狂草字跡:
——『可惜我苦心引發的瘟疫,最後,竟被她一把火給放走了。』

......

劈啪。

乾枯的柴火在火堆裡爆開一聲脆響,濺起幾點零星的火星。 楚景實往火堆裡又添了幾塊木柴,這才緩緩抬起頭,看向身旁仍然陷入死寂沉默的其他幾人。

由於湘玉鎮的部分鎮民此時對他們這四位「神棍」仍抱有極大的排斥與戒心,四人索性便不入住人多眼雜的客棧,直接在鎮外偏僻荒涼的郊區,隨手搭了四頂帳篷落腳。

而在得知了八百年前那場大火的大略真相後,幾人的狀態都顯得有些怪異。 楚景實心裡清楚,這樣的真相對他們而言實在太過殘酷、也太難以接受,尤其是對一直將長姐視為一切的孟茗璧,以及心思單純的齊辭。

楚景實看著搖曳的火光,清冷的嗓音打破了沉悶的夜色: 「至少,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眾人微微一怔,下意識地紛紛抬頭看向他。 楚景實繼續道:「孟大人當年……絕對沒有濫殺無辜。」

一直用指尖把玩著玉笛的雲妄虛動作一頓,隨後將笛子往腰間一收,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謝謝楚大人喔,本人有被深深地安慰到。」

這一路上,他瞧著氣氛不對,一反常態地試圖找了無數個話題想要活躍氣氛,偏偏平日裡最愛跟他吹鬍子瞪眼的齊辭和孟茗璧今晚都跟霜打的茄子一樣,搞得他一個人唱獨角戲好生無聊,這才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卻見到楚木頭聽完,露出了滿意的神色,點了點頭。那姿態,活像是自己已經圓滿完成了什麼「安撫同伴」的重大密令一樣,隨即轉身,掀開衣擺施施然地走進了主帳。
帳篷外瞬間剩下一片寂靜。

「……」

齊辭一臉震驚地轉過頭看向雲妄虛:「?你是怎麼從那張面癱臉上看出來,他剛才是在安撫人的?」

雲妄虛雙手枕在腦後,笑瞇瞇地眨了眨眼:「憑什麼?當然是憑咱們多年的過命交情啊。」

齊辭狐疑地瞇起眼:「所以……那些江湖傳說是真的?關於你們兩位是生死至交的那個傳聞。」

雲妄虛挑了挑眉,哼笑一聲:「嗯哼,童叟無欺。」

「不對啊,」坐在一旁的孟茗璧突然插嘴,撐著下巴歪頭看著他,「你不是被關在盡枯山底好幾百年了嗎?你足不出戶的,怎麼會知道外頭這些近代才傳出來的傳說?」

雲妄虛面不改色,懶洋洋地道:「山裡孤苦伶仃的,可地底下有個碎嘴的老山神天天陪我聊天解悶呀。那老頭人滿好的,這近百年來的江湖八卦、仙門軼事,可是一個都沒漏!」

孟茗璧眉頭微蹙,努力回憶著:「山神?盡枯山有山神?我怎麼從來沒見過?」

「哎呀,不重要啦!不重要!」 雲妄虛趕忙打了個哈哈,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站起身來: 「重要的是夜深露重,趕快進帳篷洗洗睡吧。按照楚木頭的脾氣,這會兒八成已經幫我們把裡面的被褥和熱水全弄好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笑意盈盈地率先掀開簾子走進了帳篷。

果不其然,帳篷內裡被布置得整整齊齊、乾淨溫暖,榻上的被褥也被鋪得一絲不苟。 然而,原本應該待在裡面的楚木頭,卻不見了蹤影。

空氣裡只留下一絲尚未散去的淡淡冷香。

半晌,雲妄虛才自嘲般地低聲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真是……又跑了啊。」

雲妄虛在原地想了想,最後索性連身上的外袍都沒脫,乾脆地轉身掀開簾子,再次走回了夜色中。

正準備回自己帳篷的齊辭見狀,一臉茫然地叫住他: 「你這大半夜的又要去哪?」

雲妄虛頭也不回,只是背對著他,有些散漫地揮了揮修長的手指: 「去哪?去撿木頭。」

「撿木頭?」齊辭看著他的背影,一頭霧水地嘟囔,「這不剛添完柴火嗎……」
......

帳篷外的風,冷得像是能刮進人的骨縫裡。

孟茗璧獨自坐在一塊凸起的冰冷岩石上,環抱著雙膝。 從這裡遠眺,可以看見遠處的湘玉鎮裡,稀稀落落、零零散散地亮著幾盞風中殘燭般的燈火。那些燈火在龐大而漆黑的疫區裡微弱得可憐,彷彿隨時都會被這漫天的夜色吞噬。

她緩緩攤開雙手,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白皙、乾淨,有著粗繭,卻沒有一絲傷口。

可看著看著,她的眼前卻莫名浮現出幼年時,那些早已泛黃卻刻骨銘心的畫面。 那時候的孟靈靜,也總是這樣坐在搖曳的燈下。姐姐那雙手總是帶著草藥的清香,可她卻常常一邊揉著乾澀刺痛的眼睛,一邊疲憊地微笑。

那時候的自己還小,總是趴在桌邊天真地問: 「姐姐,妳又怎麼了?是不是眼睛疼?」

那人聽了,也只是溫柔地揉揉她的腦袋,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眨眨眼笑得明媚: 「偷偷告訴妳哦,我的眼淚能治百病呢。」

如今想來……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萬能的奇蹟。

孟茗璧看著自己乾淨的雙手,胸口一陣劇烈的沉悶,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冷風裡散開,滿是化不開的苦澀。

「騙子……」 她輕聲呢喃。風很快就吹散了這句遲到了八百年的埋怨。

她望著遠處的黑夜,腦海中走馬燈似地閃過手札裡的那行字—— 【孟姑娘的靈血確實能壓制。】

能壓制,卻不能治好。 既然根本治不好……那麼那些年,姐姐究竟是抱著怎樣悲涼、怎樣麻木的心情,一次又一次地割開皮肉,任由鮮血流乾,去拯救那些註定會變成怪物的人?

孟茗璧緩緩閉上了雙眼。 八百年前的那個夜晚,漫天的火光、淒厲的哭喊、還有那種將整座鎮子淹沒的絕望,在此刻瘋狂地走入她的夢魘。

她在這一刻,忽然第一次真正明白—— 姐姐那一晚改動大陣、就地點燃業火時,最想燒死的…… 或許根本不是那些白眼狼,也不是那些病患。 而是那個被困在無解的絕望裡、早已千瘡百孔的自己。

……

而營地的另一側。 齊辭正抱著膝蓋坐在一處小土坡上,手裡還捏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隨手折來的枯草。

夜風獵獵,吹得那枚細小的草葉在指尖東倒西歪。 他有些發呆地望著湘玉鎮的中心,整個人像是一尊泥塑的雕像,很久、很久都沒有動一下。

「如果是我呢……」 他看著黑沉沉的遠方,忽然極其輕微地問了一句。

四周靜悄悄的,當然沒有人會回答他。 可齊辭自己卻忍不住順著那個荒誕的設想,瘋狂地想了下去。

如果他是當年的孟靈靜。 如果有一天,他突然發現所有他拼了命去救的病人,最後都會無一例外地變成吃人的怪物。 如果這場災難,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治好。 那他會怎麼選? 是繼續自欺欺人地救?還是親手把苗頭給殺了?

齊辭被腦子裡那可怕的畫面逼得有些發瘋,煩躁地抬起手,狠狠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這根本就是作弊吧……」 他埋下頭,將臉埋進膝蓋裡,喃喃自語:「哪有人出這種題目的……」

他的眼前不可抑制地浮現出這幾日疫區裡那些病患的臉。 想起那些抓著他的衣袖、哭著求他施捨一碗藥的人;想起那些在泥濘裡打滾、卻依然努力想要活下去的人。 然後,他的耳邊再次炸響了那四個字。 ——【病已非病。】

齊辭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後,他像是自暴自棄一般,忽然伸手,將掌心裡那根唯一的枯草「啪」地一聲折成了兩段。

「我果然……還是不行啊。」 他抬起頭,看著手裡的斷草,苦澀地扯了扯嘴角。

如果換成是他。 他大概直到最後一刻、直到怪物撕開偽裝的那一秒,都還在愚蠢地想辦法去救吧。哪怕希望只剩下一點點,哪怕最後會死無葬身之地,他也會試著想其他辦法。

因為他根本就不是孟靈靜。 他也可能做不到像孟靈靜那樣決絕。

想到這裡,齊辭的胸口忽然有些發堵,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終於看懂了那場大火最可怕、也最悲壯的地方—— 最可怕的從來不是那場燒毀一切的火。 而是放火的人。

那個人是在明知道自己會被史書唾罵、會被所有人恨上一輩子的情況下…… 親手點燃了火摺子。

最厲害的是,這冤盤,最終仍被覆了。

夜風浩蕩地穿過小土坡,撩起他額前的碎髮。 齊辭低頭看著掌心,半晌之後,忽然對著虛無的黑夜,極輕、極認真地小聲說了一句:
「孟大人。」
「那天晚上……」
「妳真厲害。」

四周依舊只有死一樣的寂靜。 唯有遠處湘玉鎮殘存的點點燈火,在冰冷的夜色裡微微搖晃。

晃晃悠悠,明滅不定。 像是隔了八百年的漫長歲月,某種跨越時空、終於被聽見的無聲回應。

......

湘玉鎮外,偏郊河畔。

深秋的夜風裹挾著冰冷的江水腥氣,吹得岸邊的枯葦發出沙沙的碎響。 楚景實獨自一人坐在一塊臨河的青石上。月光如練,將他清冷孤傲的影子在水面上拉得極長。他像是與這座死寂的古鎮融為了一體,靜靜地看著月亮,一邊在腦海中飛速整理著白天那些凌亂而驚悚的線索,一邊……默默收拾著自己那少有起伏的情緒。

就在這時,身後的枯草叢裡,傳來了一陣熟悉的、極其散漫的腳步聲。

那步調不緊不慢,甚至帶著點刻意的拖沓。 楚景實連頭都沒回,便已經知道了來人是誰。

楚景實看著平靜的河面,開口: 「你怎麼來了。」

雲妄虛熟門熟路地走上前,撩起衣擺在他身旁坐下,沒心沒肺地笑道: 「沒辦法,怕家裡的木頭長腳跑了,只好委屈點,親自出來撿回去。」

楚景實:「……」

雲妄虛也不介意他的沉默,隨手撿起腳邊的一枚石子,朝著河心扔了過去。 咚。 石子激起一圈細小的漣漪,隨後歸於死寂。

兩個人並肩坐著,沉默了很久。久到夜風都有些刺骨時,楚景實忽然垂下眼睫,藏在袖中的五指微微收緊,嗓音沙啞而突兀地問了一句:
「你說。」

「嗯?」雲妄虛偏過頭看他。

楚景實看著月光在水中的倒影,一字一頓地開口: 「如果一個人……做了一件事,後來後悔了。」

他的聲音極輕: 「那他這百年的情感,究竟……要算什麼?」

月光柔和,照在楚景實那張過分蒼白的面容上。 而雲妄虛只是安靜了很久、很久。他沒有像平日裡那樣立刻插科打諢,只是靜靜地看著身旁這個背負了太多宿命的鬼。

最後,雲妄虛收回目光,扯了扯嘴角,有些殘忍、卻又無比溫柔地吐出四個字: 「算活該吧。」

楚景實身形微微一震,漆黑的眼眸自下而上地看向他。

雲妄虛迎著他的目光,笑意清淺,眼底卻不帶任何波瀾: 「誰讓你不早點弄清楚,一頭熱地弄了百年?不是活該是什麼?」

楚景實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正想收回視線,卻聽見身側的人幽幽地補了後半句:
「不過——」

雲妄虛側過臉,月光將他的側顏勾勒得有些縹緲。他收斂了所有的玩世不恭,看著楚景實,聲音放得很輕,卻重如千鈞:
「能後悔的人,總比連後悔機會都沒有的人……要好得多。」

河水依舊靜靜地流淌著,將天上的月影揉碎成一地粼粼的碎光。 楚景實看著那一河的碎銀,長久地、再也沒有開口。

作者有話要說:
發糖啦~這算糖吧?
反正偶覺得甜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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