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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暮之鐘》卷貳.執因 第十一章 未明

子敏倒是頓時沒了逃的想法。因為她眼尖地瞥見秦伯正拎著個破舊的竹籃,正緩緩往這邊走來。

她心頭一跳,趕緊隨手從身旁的樹叢中擼下幾串果子,當作方才「努力」採摘的成果。接著,她從茂密的草叢中探出半個腦袋,臉上迅速堆起恰到好處的討好笑容,對秦伯揮手喊道:「秦伯!這幾串夠吃嗎?」

秦伯停下腳步走了過來,往子敏手上那幾串泛著詭異螢光色的果子瞧了瞧,嘴角抽搐了一下:「……女娃兒敢吃,老夫在妳墳前敬妳是巾幗。」

子敏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秦伯拍了拍衣袖,又伸長脖子看了看空無一人的四周,皺眉問道:「那個小伙呢?」

子敏發誓自己絕對沒有半點報復的私心:「他?實不相瞞,剛剛有一個男的走過,他嚷嚷著好帥就跟過去了。之前他也是這樣就跟著一個男的跑啦!」

說著,她還特意湊近了半步,故意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繼續道:「其實,天庭……底下的三界有一說,說他是斷袖!」

秦伯沒好氣地啐了一口:「丫頭別亂說話!」

子敏連忙低下頭,簡直不忍直視秦伯那雙因為聽到了驚天八卦而瞬間放光發亮的雙眼。後者也猛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咳嗽了一聲,眼睛馬上不知道往哪兒飄了。

「老夫也揀一揀果子罷。」秦伯嘀咕著便蹲下身去,也在旁邊的樹下揀起了正常些的果子。他只怕自己再不親自幫忙,今日大家都要集體死於這丫頭搞來的一碗毒果子。

「話說,這幾日大家是不是都在整理東西?」子敏裝作「隨意」地開口試探道。

「沒法兒,就怕天庭要進攻了。」秦伯把一串洗淨的果子丟進籃子中,沉聲道:「明日晚上,大多數的人就要離開這。」

「大多數?」子敏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

「不管那些後輩在幹甚麼,老夫這裡的人是不會走的。」秦伯語氣堅決,毫無退縮之意。

子敏聽著,看著這位固執的老人,還是忍不住開口勸道:「可……要是進攻的不是天庭呢?如果天庭目前沒有攻打之意呢?」

秦伯揀果子的手一頓,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而冷冽的笑:「那也是目前。他們打過來遲早的事。再說,除了他們,誰還會把咱們逼成這樣?」

子敏張了張口,話到嘴邊又生生嚥了回去。她默默地在心裡想著:「還有個魔族,他們完全不知。」

「好了,這樣也夠吃了一頓了。」秦伯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提著籃子,就這麼轉過身慢吞吞地走了。或許是對自己方才那番言論不怎麼喜歡吧,子敏看著他的背影想著。反正她這人臉皮也算厚,對方只要沒直接破口大罵,她都能當作彼此關係不錯。跟上去,總是沒錯的。

「秦伯?」然而沒走幾步,她卻見到前方的秦伯身形猛地一震,頓在原地不再向前。

子敏心頭一緊,一股極致危險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直衝脊梁,讓她寒毛一豎。她緩緩地移動腳步,視線繞過秦伯寬厚的背影,看向了不遠處靜靜站立著的男子。

那男子身上的魔氣濃郁得驚人,甚至連半點掩飾都不屑做了。

子敏在心底狠狠地暗罵了一句。她怎麼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心裡稍微念叨一下,竟然也會變成烏鴉嘴!

秦伯僵硬地站在原地,半晌沒動,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身後的子敏更是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只見來人一身華貴的玄衣,漆黑的衣擺隨風輕揚,眉目極其精緻俊美,間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他像是完全沒看見眼前二人排山倒海般的戒備與殺意,瀟灑地抬手朝秦伯行了一禮,聲音低沉動聽:「想必這位便是秦伯了。」

秦伯危險地瞇起雙眼:「閣下何人?」

「魔族,梅玉琢。」男子微微一笑,報出了名號。

子敏瞳孔一縮,總覺得這名字在天庭的卷宗裡似乎極其耳熟。

秦伯的臉色頓時徹底沉了下來,寒聲道:「魔族?」

「正是。」

「來咱秦家做甚?」

梅玉琢輕笑了一聲:「聽聞秦家近日打算撤離妖界?」

秦伯冷哼一聲,握緊了手中的木杖:「這與閣下何干?」

「自然有關。」梅玉琢抬眸,幽深的目光輕飄飄地從秦伯身上移向他身後的子敏,定了一瞬,又優雅地移了回來: 「秦家上下三百餘人,其中願意離開的,想必不在少數。只是秦伯不願走,其他人又不肯丟下您。如此一來,明日夜裡,怕是有不少人要留下陪您共進退了。」

秦伯的臉色瞬間難到了極點。子敏的心也沉到了谷底,剛才那一眼,讓她產生了一種奇怪而悚然的感覺——一種全盤底細都被眼前這魔頭一眼看透的感覺。身為曾經統帥三軍的將軍,她向來極其信任自己的第六感。

秦伯磨著牙道:「你倒是打聽得清楚。」

「過獎。」梅玉琢欠了欠身。

「誰準你打聽咱秦家的事了?」秦伯厲聲質問。

「沒人準。」梅玉琢答得異常乾脆俐落,隨即微微一笑,「不過,既然秦伯不介意在下今日站在這裡,想來也不介意聽在下把話說完?」

秦伯盯著他,嘴唇緊閉,沒有應聲。

梅玉琢便自顧自地當他默許了,開口繼續道: 「秦家與天庭的恩怨,在下略有耳聞。如今你們不願再退,天庭卻未必肯就此罷休。若真有一日兵戎相見,秦伯打算如何應對?」

秦伯沉聲道:「那是咱秦家的事。」

「自然是秦家的事。」梅玉琢讚同地點了點頭,竟沒有半點反駁的意思: 「所以,在下今日不是來替秦伯做決定的,而是來給秦伯一個選擇。」

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尖在空中輕輕一點。霎時間,一枚通體漆黑的令牌憑空落在掌心,令牌上刻著古老的魔族紋路,周圍隱約有暗紅色的血光如蛇般流轉。

「魔族願與秦家結盟。」

這八個字吐出,四周偌大的山林一片死寂,連風聲都彷彿止住了。

梅玉琢將令牌優雅地收回袖中,語氣依舊平和如初: 「秦家若願意,我族可派兵相助。若天庭來犯,魔族不會袖手旁觀。秦家不必交出族人,也不必將族中事務交由我族處置。只要雙方立約,往後便是盟友。」

秦伯活了這麼多年,經歷過無數血雨腥風,自然不會因為對方幾句天花亂墜的好聽話便輕易相信:「你們想要甚麼?」

梅玉琢像是早料到他會如此敏銳地發問,臉上的笑意不減反增:「秦伯果然爽快。」

「我族所求不多。秦家與天庭交戰時,不得暗中向天庭通風報信;此外,魔族需要借用秦家的部分人手,協助處理妖界與魔界交界處的事務。」

秦伯眉頭緊緊一皺,眼底滿是警惕:「借用人手?多少人?做甚麼?」

「人數可議,事務也可列入盟約。秦伯若不放心,大可逐條審閱。」梅玉琢應答如流。

秦伯冷笑了一聲:「說得倒是好聽。」

「那是自然。」梅玉琢微微一笑,坦蕩道:「畢竟,若連盟約都寫不明白,往後又如何合作?」

秦伯眼神複雜地沉默了良久,終於沙啞地問道:「若我拒絕呢?」

梅玉琢神色絲毫未變,連眼角都沒眨一下:「那便當在下今日不曾來過。」

他甚至再次恭敬地朝秦伯行了一禮:「秦伯不必急著答覆。明日入夜前,在下都會留在妖界。若您改變主意,可用玉牌召喚在下。」

說罷,他瀟灑地轉過身,一步一步踏著虛空離開。從頭到尾,竟沒有顯露出半點強迫的意思。

而秦伯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望著那道玄色身影逐漸消失在濃霧遠方,久久一言不發。

身後的子敏此時比方才更加不安與惶恐。她看得出來,秦伯動心了。因為對於走投無路的人來說,這的確比等死要好太多了。

秦伯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個簡陋的果籃,忽然沙啞地開口:「丫頭。」

子敏心頭劇烈一跳:「……在。」

「妳覺得,魔族這條路,能走嗎?」

子敏張了張口。她想說不能。想說魔族絕不可能無緣無故發善心幫秦家,更想說那個叫梅玉琢的人真正想要的,恐怕遠不止盟約上寫的那幾條。

可當她對上秦伯那雙眼時,她忽然殘酷地明白了一件事——秦伯問的是,倘若不走這條路,秦家還有沒有別的路可走?

子敏攥緊了手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我不知道。」

秦伯沒有再追問,只是沉沉地歎了口氣,提起果籃,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往回走:「不知道便算了。」

沒走幾步,他又停下了腳步,背對著她,輕聲喃喃道:「知道嗎?魔族最開始的組成,只是一群不被接受者。」

……

「……賀大人。」

「嗯。」

「是開玩笑的,對吧?」

「孟大人覺得我像開玩笑的樣子嗎?」

「……」

地府,藥王殿內,空氣凝固得如同冰霜。

生死簿。

那可是掌管諸天萬界生死輪迴的生死簿啊!

怎麼可以把這件至寶說得像是在菜市場裡偷抓了一把野菜一樣輕巧?!

孟靈靜深吸了一口氣,撫著胸口道:「可以請教一下原因嗎?」

賀吾璇站得筆直:「人會說謊,生死簿不會。」

「可是……」

「孟大人覺得我除了看一下,還會再做什麼嗎?偷改一下他人的死亡時間?」

「……」當然不可能。孟靈靜在心裡默默地回答道。她有些狼狽地低下了頭,因為在剛才那一瞬間,她從賀吾璇那雙向來高傲的眼裡,看到了一絲極其鋒利而刺骨的自嘲。

神仙會是孤獨的。因為長壽,因為時代。

這件事三界人盡皆知。賀吾璇當年飛升天庭後沒多久,賀家覆滅,父母雙亡,好友慘死,弟弟失蹤。

……現下在這個世界上,她最親近的,也不過是一群不會死亡的神仙罷了。

「……賀大人,妳該叫我怎麼說?」最終,孟靈靜只能長歎一聲,滿臉無奈地這樣道。

「妳已經幫了我很多。剩下的,別阻止就好。」賀吾璇垂下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就算我阻止了,也沒用呀。」孟靈靜苦笑著搖了搖頭:「賀大人給人一種從不後悔的感覺。」

「知道就好。」賀吾璇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她伸手提起茶壺,替孟靈靜重新倒了一杯熱茶:「最後一杯,敬孟大人。」

她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孟靈靜神色複雜地下定決心,仰頭喝下了那杯茶。

看著孟靈靜的瞳孔驟然震顫了一下。

看著孟靈靜身形晃了晃,最終軟軟地昏倒在地。

「……抱歉了。」賀吾璇俯下身,動作溫柔地將孟靈靜抱起,放到偏殿的榻上。她從未想過要傷害她,但她絕不敢拿大局去賭孟靈靜會不會轉頭告訴閻王。

做完這一切,賀吾璇悄聲推開殿門,身形如閃電般離開了藥王殿。

所以她根本沒有見著,就在她前腳剛離開的瞬間,原本癱軟在榻上的孟靈靜,便緩緩睜開了清醒的雙眼。

笑話。堂堂藥靈,能不知道自己的茶裡被動了手腳?

她坐起身來,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衣裳,腳步卻猶豫地停在了原地。

……該告訴閻王大人嗎?

理智告訴她,不管出於何種原因,私闖地府偷看生死簿一定是不對的。但這件事硬要說放在賀吾璇這個人身上有多大的錯,其實也就卡在那個「偷」字罷了。

但她其實認同賀吾璇的觀點:不明白不清楚的事,唯有自己能信。

片刻後,藥王殿那扇沉重的木門再次被輕輕開啟、隨後悄然闔上。

眨了眨眼,剛剛......似乎有一位女子從裡頭跑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原本想要更到五千字瘩...但偶真的沒時間啦!!!兩點半了!!!晚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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