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er 二號,方位零九零,高度兩萬五,一切正常。」
我把無線電切回待機,伸了一下脖子讓頭盔裡的汗珠換個位置滑。佛羅里達海岸線已經看不見了,底下只剩大西洋那種讓人犯睏的藍,均勻得像有人拿滾筒從頭到尾刷了一遍。
「Viper 一號收到。Shaw,你今天早餐吃了什麼?飛得比我奶奶還穩。」
Holt 上尉飛在前面帶隊,比我大兩歲,話比我多三倍。今天的任務是雙機編隊偵察巡邏,航線從霍姆斯特德基地出發,向東延伸到大西洋上空,繞一圈回來。例行得不能再例行,無聊得不能再無聊。
「吃了兩份蛋捲。」我回他。
「兩份?難怪你今天心情好,平常你那張臉看起來就像被鬧鐘嚇醒的貓。」
「我那張臉看起來什麼樣關你什麼事。」
「關我什麼事?Shaw,你上次跟後勤的人領裝備,人家以為你是哪個軍官的女朋友迷路走錯棟。那個表情我這輩子忘不了。」
我閉了一秒眼睛。這個故事他講了大概四百遍。每次有新的僚機編隊搭檔都要重新講一次,像一個固定在歡迎包裡的附贈笑話。
沒錯,我長了一張雌雄莫辨的臉。金頭髮,藍眼睛,睫毛長到可以接雨水,皮膚白到像把防曬乳當飯吃。我媽給了我這副長相的時候大概沒考慮到我會去當戰鬥機飛行員。
新兵訓練的時候教官看到我第一句話是「你走錯了,模特兒選拔在隔壁」。我花了四年讓所有人閉嘴,方法是在每一項考核裡拿第一。你可以笑我長得像女生,但你笑不了我的飛行紀錄。
「Holt,你知道我可以在空中把你鎖定然後報告說是系統誤觸,對吧。」
「你不會的,你連蜘蛛都不敢踩。」
這倒是真的。
無線電安靜了一會兒。我低頭掃了一眼儀表板,所有讀數都在正常範圍。高度兩萬五千呎,速度零點八馬赫,航向零九零。外面的天空乾淨到像一塊被擦過的玻璃,連一條飛機雲都沒有。
我喜歡這種時刻。座艙裡只有引擎的低頻嗡鳴和自己的呼吸聲,全世界離你很遠,所有讓你煩心的東西都被壓在兩萬五千呎底下。長官的訓話、同僚的玩笑、週末要不要回家被我媽唸這種問題,全部都到不了這個高度。在這裡只有我、這架飛機、還有沒有盡頭的天空。
「Shaw,前方三十海浬進入 Warning Area 3019 邊緣了,注意航線。」
「Viper 二號收到。」
Warning Area 3019。說穿了就是百慕達三角洲外圍的軍事警告空域。每次飛這條航線都會蹭到一點邊緣,上過這條路線的飛行員沒有人把那些傳說當回事。磁場異常?儀表偏差?神祕失蹤?那些故事裡消失的飛機大部分後來都找到了解釋——燃料計算錯誤、惡劣天氣、機械故障。剩下沒找到解釋的那幾架,統計學上也說得過去。全世界這麼多航線,總有幾架飛機會在大洋上空出事。
我在大學的時候選過一門通識課,好像叫什麼「地球科學概論」還是「自然現象與迷思」之類的名字,反正是為了湊學分。教授花了一整堂課拆解百慕達三角洲的傳說,結論是沒有任何科學證據支持異常現象的存在。我考完試就把那門課的內容全忘了,唯一記得的是教授戴了一頂很醜的帽子。
「Holt,你相信百慕達三角洲的傳說嗎?」
「什麼?」
「就是磁場異常,飛機神祕消失那些。」
「Shaw,你是不是太無聊了。」
「就問一下。」
「我相信我的引擎、我的儀表、還有我的彈射椅。其他的我都不相信。你呢?」
「我相信食堂的蛋捲明天還會在。」
「......你這個人真的很難聊天。」
我笑了一下。座艙裡笑的時候氧氣面罩會跟著動,感覺像臉上綁了一個橡皮碗在呼吸。然後儀表板上的指南針動了。
一開始很微小。指針往左偏了兩度,又回來了。我盯著它看了三秒鐘——穩定。也許是氣流擾動。在大西洋上空這個高度偶爾會有——
又偏了。這次是五度,而且沒有回來。
「Holt,你的磁羅盤有沒有偏移?」
「......等一下。」無線電裡安靜了兩秒。「Shit。偏了八度。你也是?」
「五度,而且在增加。」
我的眼睛開始在儀表板上快速掃描。高度表正常,速度表正常,姿態儀——等等。姿態儀的地平線在抖。很輕微的抖動,像有人在用一根很細的線拉著它。
「Shaw,我的GPS掛了。」
我低頭看我的GPS。螢幕上的定位數字在跳——經緯度的小數點後面的數字在以一種完全沒有規律的方式變化,像是在試圖同時顯示十個不同的位置。
「我的也是。Holt,報告基地。」
「已經在報了——Homestead,Viper 一號,位於——」他的聲音被一陣靜電噪音切斷了。我飛了四年從來沒聽過這種聲音——像有人把一千張砂紙同時在一千塊玻璃上磨。
「Holt?」耳機裡只剩靜電在回答我。
「Holt,收到嗎?」
靜電的噪音變大了。那個聲音從耳機裡溢了出來,灌滿整個座艙,然後我意識到那根本不只是耳機——機身本身在響。一種低頻的、穿透性的嗡鳴從每一條金屬接縫裡滲出來,讓座艙變成了一個共鳴箱。
我的手握住了操縱桿,飛行手套底下的指節發白。
儀表板上的燈開始閃。引擎監控、液壓系統、電力系統的警告燈一個一個亮起來,順序毫無邏輯,像耶誕樹上的燈泡在測試模式裡隨機閃爍。
然後所有的燈同時亮了。
然後又同時滅了。
儀表板變成了一塊黑色的玻璃。所有螢幕、所有指針、所有數字,全部歸零。連最基本的類比儀表——那些不需要電力、靠氣壓和機械運作的古老備份——都停了。所有儀表全死了,我在兩萬五千呎的高空裡什麼都看不到。
高強度訓練自動反應了。我的手在意識到之前就已經在執行程序——左手拉油門到怠速,右手穩住操縱桿,腳踩方向舵保持機頭方向。
沒有儀表的情況下我只能靠身體的感覺來判斷飛機的姿態——屁股下面的G力方向告訴我哪邊是下,內耳的平衡感告訴我有沒有在轉彎。
但那個嗡鳴越來越大。它不再是從外面來的了——它在我的骨頭裡面,在我的牙齒裡面,在我的頭骨裡面。像有一千根音叉同時被敲響然後全部塞進了我的身體。
我往外看,天空不對勁。
前方的雲層被拉歪了,光線在某個看不見的邊界上彎折,像透過一塊正在融化的玻璃往外看。整片天空產生了一圈一圈往外擴散的波紋,那些波紋是透明的,但它們扭曲了後面所有的東西,讓天空看起來像一面被人從中間壓凹的鏡子。
然後引擎熄了。那個一直在背景裡穩定運轉的低頻推力消失了,飛機開始往下掉。
我有大約六十秒。
右手抓住引擎重啟把手,拉出來轉到重啟位置。等待點火——什麼都沒有。沒有點火音,沒有轉速上升,什麼都沒有。電力系統全面癱瘓,連電子點火都無法執行。
風車重啟。我推操縱桿讓機頭往下,增加速度來增加通過引擎的氣流。機頭往下的時候G力變化讓我的身體壓進了座椅裡,風聲變大了,但引擎沒有任何反應。
四十秒。
天空的波紋更明顯了。前方的海平線在扭曲,像被一隻巨大的手從上面壓下去,中間凹陷兩邊翹起。海面的顏色在變——從大西洋的深藍變成了一種我叫不出名字的藍綠色,帶著一種不自然的透明度。
三十秒。速度在掉。操縱桿的手感變輕了——空氣動力面正在失去效力。
二十秒。
左手抓住彈射座椅兩腿之間的那個黃黑條紋把手。我拉了。
座艙罩炸開的聲音是一個巨大的、像玻璃碎裂又像金屬撕裂的混合體。風在同一瞬間灌進了座艙,速度跟壓力像一面牆一樣撞在我身上。然後火箭點火了——屁股下面的那管固體燃料火箭在零點三秒內把我和座椅一起從座艙裡彈出去。
加速度把我壓進了座椅背裡。G力從一G瞬間跳到了大約十四G,我的視野從兩側開始變暗。我收緊全身的肌肉,短促地吸氣然後用力屏住,拼命把血液留在腦子裡。
火箭燃盡了。我和座椅在空中飛了一段拋物線。風在我的全身上呼嘯,頭盔被吹得像要從頭上扯下去。
然後座椅分離了。安全帶爆開,我從座椅上脫落,一個人在兩萬多呎的高空自由落體。
降落傘在設定高度自動打開。那個瞬間像被一隻巨手從背後抓住然後猛地往上拉——肩帶勒進了我的三角肌,速度驟降到幾乎是漂浮。我的身體在傘具下面擺盪了幾次然後穩定下來。
我往上看。橘白相間的降落傘完整張開,傘繩全部展開沒有糾纏。
我往下看。海面在很遠的下方,藍綠色的。
我的飛機——或者說曾經是我的飛機——在大約一公里外的地方,機頭朝下,以一個越來越陡的角度往海面栽。沒有煙也沒有火,就是一架完全失去動力的金屬物體在重力的指揮下做它唯一能做的事情。
它碰到海面的時候沒有爆炸——以那個角度和速度它就像一根針插進水裡,一個白色的水花,然後消失了。
Holt 不見了。天空裡沒有另一頂降落傘。他的飛機不見了。天空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我,一頂降落傘,和下面那片不對勁的海。
嗡鳴在我閉眼之後達到了最高點——一個持續了大概兩秒的、充滿整個顱腔的共振——然後消失了,像有人按了靜音鍵。
所有聲音瞬間消失。風聲、嗡鳴、傘具的拍動聲、我自己的呼吸聲,全部在同一個瞬間歸零。絕對的寂靜維持了大約三秒鐘,那三秒鐘裡我什麼都聽不見,連自己的心跳都聽不見。
然後聲音回來了。但回來的聲音跟消失之前的不一樣。風聲變得溫和,像陸地上的風帶著濕氣跟植物的味道。有海浪的聲音,離得很近,帶著一種密集的、層層疊疊的節奏。遠處有鳥在叫。
我張開眼睛。
降落傘帶著我飄過一片海面,底下的水淺到可以看見沙的顏色。前方大約兩百公尺有一條海岸線,沙灘白得發亮,後面是一道深綠色的植被帶。
天空很藍。但那個藍跟剛才的藍不一樣。我說不出來哪裡不一樣,就像你聽兩個人唱同一首歌,音準節拍都對但你就是知道那是兩個不同的人。
太陽在正上方,接近正午的位置。但我彈射前還是上午,不管怎麼算都對不上——除非我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
海面很近了。我收好了姿勢準備入水——雙腿併攏微曲,雙手護住傘具釋放扣。腳尖碰到水面的瞬間我鬆開了扣具,降落傘脫離,被風帶著飄走。海水比我預期的溫暖得多,沒過我的腰的時候我已經踩到了沙底。
我站在齊腰深的海水裡,穿著全套飛行服和抗G褲,背上還掛著求生背心,腰側別著M9手槍的皮套,整個人像一棵從天上掉下來的、穿著制服的耶誕樹。
海浪溫柔地推著我往岸上走。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
空氣的味道不對。像花,像某種果實,像被太陽烤過的石頭,像一百種我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混在一起發酵之後的厚重。佛羅里達的空氣不是這個味道。加勒比海的空氣也不是。這個味道不屬於我認識的任何地方。
我趟著水走上了沙灘,海水從我的飛行靴裡往外倒。沙灘確實很白,踩起來像細鹽,每一步都陷下去大半個腳掌。我走了大約十步,轉身看了一眼海面。
沒有飛機殘骸。沒有油漬。沒有煙柱。大西洋——如果這還是大西洋的話——乾乾淨淨,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的降落傘在大約一百公尺外的海面上像一隻死去的水母,慢慢下沉。
Holt 不見了。天空是空的。連一條飛行軌跡都沒有。
我站在一個陌生的海灘上,穿著一身溼透的飛行服,口袋裡有一把槍、一包防水火柴、一個已經不會響的求生信標,還有半條在彈射過程中被壓扁的能量棒。
不知名的鳥一直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