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沙灘上不知道多久了。

醒來的第一個感覺是熱。飛行服吸了海水之後貼在身上像一層溼透的橡膠，陽光把那層橡膠烤成了一個悶罐。我的臉埋在沙子裡，細沙黏在氧氣面罩留下的壓痕上，每一顆都像一粒小小的燙鉛粒。

我翻了個身，頭頂上只有天空。

藍的。很藍。藍到我需要瞇起眼睛——小時候美術課用的那種廉價水彩，擠太多顏料在調色盤上的那種藍。我一直以為真正的天空不會是那個顏色，但現在它就在我頭頂上。

我坐起來。脖子痛，背痛，左邊肋骨有一塊在彈射時撞到了什麼東西，按下去會抽痛但沒有骨折的鈍痛感。我活動了一下四肢，所有關節都能動，手指腳趾都有知覺，沒有噁心感，記憶連續完整。能坐起來、能轉頭、能站起來走路——彈射之後還能做到這些，已經算運氣好了。

我站了起來。飛行靴裡的水嘰嘰咕咕地響，我跺了幾下腳把水擠出來，然後開始清點裝備。

求生背心還在，扣帶完整。我拉開口袋一個一個檢查。醫療包、多功能工具刀、防水火柴、儲水袋、信號鏡、兩支信號彈、螢光棒，全部都在，密封完整。腰側的M9手槍也在，彈匣滿的，槍管沒進水。

MRE軍用口糧剩一包半，省著吃可以撐兩到三天。救生艇不在——它在彈射座椅底部，分離的時候大概脫落了，現在不知道在海上哪裡飄著。

指南針有問題。我拿出來的時候指針在顫，像一根細線被風吹動。我盯著它看了五秒，指針穩定下來了，指向一個方向。但我無法確認那個北是不是真的北，因為我連自己在哪裡都不知道。

求生信標也有問題。我按下啟動鍵，橘色指示燈閃了一下就滅了。再按一次，同樣的結果。信標應該持續發射求救信號直到電池耗盡，但它只閃一下就停，像是找不到任何可以通訊的對象。

我站直身體，做了一個三百六十度的緩慢轉身。

海灘呈弧形，大約三四百公尺長，兩端被岩石和植被封住。沙灘很白，沙粒非常細。潮線上有一些被沖上來的植物碎片和一些我認不出來的貝殼——形狀像牡蠣但顏色是深紫色的，殼的邊緣有一圈很細的齒狀突起。

海灘後面是一道密集的植被帶。樹木很高，有些超過二十公尺，樹冠層密到從下面幾乎看不到天空。葉子的形狀不對——比熱帶雨林的闊葉更寬更圓，邊緣有一種鏤空的花邊紋路，太規則了，不像蟲咬，應該是天生長成這樣的。

空氣裡的聲音也不對。沒有蟬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低沉的、帶脈衝節奏的嗡嗡聲，像有什麼昆蟲在以固定的頻率振翅。鳥叫聲倒是有，但旋律不是我認得的任何一種鳥類。

我深吸了一口那種不對勁的空氣，走進了植被帶的邊緣。才走進去兩步我就停了。
腳下的泥土是紫色的。不是深棕色偏紫，是薰衣草那種紫。覆蓋在泥土上的那層苔蘚也是紫色的，帶著一點點銀色的反光，像有人在上面撒了一層極細的金屬粉末。
我蹲下來摸了一下。質感像普通的苔蘚，溼溼的、軟軟的、帶著泥土的溫度。我揉碎了一小撮放到鼻子前面——味道像松針跟肉桂的混合。

我站起來，繼續往裡走了幾步。叢林裡面的光線比外面暗很多，巨大的葉片在頭頂上形成了一層幾乎不透光的天棚。從天棚的縫隙裡切下來的陽光在地面上畫出了一些亮斑，亮斑裡有一群翅膀跟巴掌一樣大的昆蟲在飛，翅膀的顏色是金屬藍，反射陽光的角度一直在變，讓整個光柱看起來像一根裝滿了碎鏡子的管子。

我往回走了。

回到海灘上，我用飛行靴在沙灘上畫了一個大大的SOS標記，字母高度大約三公尺，用深色的溼沙填充讓它從空中看更明顯。然後我用信號鏡對著太陽往海面打了幾輪反光——每次反光持續三秒，間隔兩秒，重複五次。

海面什麼反應都沒有。沒有船、沒有飛機、沒有任何移動的物體。海平線是一條完美的、沒有中斷的直線。

我把信號鏡收起來，找了一個背風的位置坐下來。嘴巴乾得發苦，儲水袋是空的，海灘後面那片叢林裡有可能有溪流——那種密度的植被通常意味著充足的水源。

我沿著海灘邊緣走到植被帶附近，找到了一個半遮蔽的位置——兩塊大石頭之間的凹槽，上面有樹枝和闊葉形成的天然遮陽。我用工具刀砍了一些大葉子補強了頂部，搭了一個簡單的遮蔽處。然後沿著植被帶的邊緣慢慢往裡探索。

大約走了五分鐘，我聽到了水聲。

一條小溪從叢林深處流出來，寬度大約一公尺，水很清。溪底的石頭是灰色的，形狀圓潤，被水流沖刷了很長時間。我蹲下來捧了一把水聞了聞——沒有異味。野外的水源不能直接喝，我回遮蔽處取了防水火柴和儲水袋，在溪邊撿了一些乾燥的樹枝搭了一個小火堆，用MRE的金屬容器把水燒開。等它冷卻到可以喝的溫度，我喝了三杯。

水的味道乾淨但帶著一種我形容不出來的餘韻，像某種礦物質。不難喝，但跟我喝過的任何水都不一樣。

太陽開始下沈的時候我又做了一些觀察。日落的方向跟指南針的西邊吻合，太陽走的軌跡看起來像亞熱帶的夏天——跟百慕達三角洲的緯度差不多。但那些紫色的苔蘚跟金屬藍的蝴蝶跟百慕達三角洲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吃了半包MRE——雞肉義大利麵口味，配一塊裂了一半的餅乾和一包即溶咖啡粉。咖啡粉直接倒進嘴裡乾吃了，因為我不想再花火柴去燒水。

日落之後天黑得很快，比在佛羅里達快得多。天空從橘色到深藍到黑色大概只花了十五分鐘。然後星星出來了。

我仰面躺在遮蔽處裡看著星空。

我在北方的天空裡找北極星，從地平線到天頂一顆一顆地掃。找不到。小熊座不在那裡，大熊座也不在，仙后座那個最好認的W形狀也不在。我轉過身去看南方，找獵戶座那三顆一排的腰帶星——全天空最好認的星群之一。也不在。

我的目光在整個天穹上掃了三遍。沒有任何我認得的星座，沒有任何我認得的恆星排列。夜空裡佈滿了星星——密度甚至比我在地球上見過的任何地方都高——但那些星星排列成的圖案跟我學過的任何一個星座都對不上。

我的手往腰間摸了一下。M9手槍的皮套還在。那個動作是本能，不是因為有什麼東西需要開槍，是因為在所有東西都不對的時候，摸到一個熟悉的東西會讓人稍微安心一點。

我把頭低下來，額頭靠在膝蓋上。

星星不對。植被不對。空氣的味道不對。昆蟲不對。指南針不對。無線電不通。求生信標沒有回應。天空沒有飛機。大海沒有船。

我把這些事實在腦子裡排了一遍，試圖拼出一個說得通的解釋。排不出來。每一種我想得到的可能性都會被其中至少三條事實否定掉。

我不知道我在哪裡。

我把額頭靠在膝蓋上，聽著那些不認識的蟲鳴，看著那片不認識的星空。火堆旁邊的溫度在下降，我拉緊了飛行服的領口。

明天再想。明天沿著海岸線走一圈，看看這個地方到底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