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泡尿把我憋醒了。比起昨天從兩萬五千呎掉下來,今天的起床方式正常多了。
天剛亮,空氣涼涼的,帶著一層溼氣。我從遮蔽處裡爬出來,火堆已經滅了,剩下一攤白色的灰燼和幾根燒到一半的炭化樹枝。走到離營地稍遠的一棵樹後面解決了問題,回來的時候順手往火堆裡丟了一把乾草想復燃,但灰燼已經完全冷了。
溪邊的水涼涼的,很舒服。我蹲下來捧了幾口洗臉,又灌了一杯煮開放涼的水——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礦石味。昨天煮開喝過之後沒有拉肚子,看來水源是安全的。剩下的半包MRE口糧也吃了,軍糧在熱帶的溼度裡已經軟得像一條溼毛巾,但我強迫自己嚼完了。
吃完之後決定沿著海岸線走走,看看這個島到底是什麼情況。求生背心重新穿好,確認所有裝備都在,順著昨天的路往海灘走。
陽光從巨大的葉片縫隙裡切下來,一條一條地落在覆著紫色苔蘚的地面上。昨天太緊張沒心情細看,現在冷靜一些才注意到這片叢林的細節——樹幹上有一種螺旋紋路,像是樹在生長的時候被某種力量扭轉了。有些樹的根系從土裡拱出來再鑽回去,在地面上形成一道一道的拱門,最大的那些彎腰就能走過去。
頭頂上鳥叫聲此起彼落。幾隻顏色非常鮮豔的鳥在枝椏之間跳,翅膀的顏色是一種介於紅跟橘之間的漸層,在陽光裡像一小團移動的火焰。
如果不是困在這裡的話,會覺得很美。
大概走了十分鐘,前方的光線開始亮起來,樹木漸漸稀疏。穿過最後一叢灌木,腳底下踩到了昨天降落的那片沙灘。
SOS標記還在,字母清楚。沒有被踩過,也沒有被風吹散——昨晚沒有任何大型動物或人經過這裡。
信號鏡對著升起中的太陽往海面打了幾輪反光。求生信標也再試了一次,按下啟動鍵,橘色指示燈閃了一下,滅了。跟昨天一樣。
嘆了一口氣把信標塞回去,轉身往右邊沿海岸走。
大約走了二十分鐘。沙灘慢慢彎向內陸,前方出現了一片從叢林裡伸出來的岩石區。岩石是深灰色的,表面被海水沖刷得很光滑。爬上一塊大約兩公尺高的岩石站在上面往四周看——左邊的海岸線彎彎曲曲地消失在一個植被茂密的岬角後面,後方的叢林地勢往上升,更遠的地方有一座不算高的山丘,輪廓被晨霧模糊了。前方是海面,一望無際。
這個島比我想的大。至少從這裡看不到另一邊的海岸線。
風把我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飛行頭盔在彈射的時候掉了,這一頭金髮在海風裡飄得像一面旗子。站在岩石上又往海面打了幾輪信號鏡。
然後耳朵裡多了一個聲音。
一開始以為是風。一種低沉的、有節奏的聲響從岬角的方向傳來,混在海浪裡若有似無。屏住呼吸仔細聽——那個聲音帶著人聲的頻率,像有人在說話,但距離太遠聽不清內容。
這個島上有人。
腳步比腦子快。我跳下岩石,沙灘走到盡頭踩上了岩石,手腳並用地爬過幾塊溼滑的大石頭。繞過岬角的瞬間——
我停住了。
岬角的另一邊是一個小海灣,弧度比降落的那片沙灘更大,水面很靜。海灣的沙灘上有幾艘手工雕鑿的木舟被拉上了岸,倒扣著曬太陽。沙灘的後方,植被帶的邊緣,有幾個人影在移動。
瞇起眼睛看了幾秒。
男人。全部是男人。至少七八個。有些站在淺水裡像是在做什麼清洗的動作,有些蹲在沙灘上整理漁網之類的東西。身上沒穿什麼,大部分只有腰間繫了一條類似圍布的東西。
膚色幾乎一模一樣。一種帶光澤的深蜜色,像被太陽跟海水養了幾十年的老橡木。黑頭髮,有的長到肩膀有的綁在頭頂。
距離大約一百公尺。他們沒有注意到我。
本能地,手往腰間摸了一下。M9手槍的皮套在那裡,固定扣壓在拇指底下。沒有打開它。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手工木舟、漁網、岸邊的活動,看起來像一個小型漁村。沒有武器,至少看不到武器。
手從腰間放下來,我站直身體,舉起雙手掌心朝前,慢慢從岩石後面走出來。
「嗨——你好——我需要幫忙——」
聲音在海灣裡回了一圈。
最近的那個人轉過頭來。然後所有人都轉過頭來了。七八張臉同一時間轉向我,像一群在水邊喝水的鹿同時抬頭看到了一個陌生的東西。
整個海灣安靜了大約三秒鐘。
然後他們開始走向我。
不是跑,是走。但那個速度帶著一種毫不猶豫的直接,像在走向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只是碰巧剛剛才看到。沒有人去拿武器,沒有人發出警告聲,沒有人做出任何防禦性的肢體語言。他們就是朝我走過來了。
我放下了舉起的手,因為他們完全沒有把我的手勢當回事。
三十公尺。二十公尺。十公尺。他們的臉越來越清楚。
然後我的腦子卡住了。
他們每一個都好看到我需要眨一下眼確認自己沒看錯。五官的比例、下顎的線條、眉骨到額頭的弧度——每一張臉都像是有人用了很長的時間在一塊上好的木頭上非常認真地雕出來的。身上幾乎沒穿什麼,那種肌肉線條是在健身房裡練不出來的。
寬肩窄腰、手臂上的肌肉帶著日常勞動磨出來的自然弧度,每一條線都順著骨架走,乾乾淨淨的。深蜜色的皮膚在陽光下帶著一層薄薄的油光。
活到現在從來沒有在同一個視野裡看到這麼多好看的人。如果這是夢,我的潛意識太有品味了。
他們到了我面前。
最前面的一個人——比我高出一截,肩膀寬到可以擋住後面兩個人——停在離我大約一公尺的地方。他的表情不是警戒也不是敵意,是一種純粹的、像小孩看到新玩具一樣的好奇。眼睛從我的臉移到我的頭髮,然後停在那裡了。
他伸出手來。我以為他要握手,正準備伸出自己的手——他的手從我的手旁邊經過,直接伸到了我的頭頂上。
他在摸我的頭髮。
五根手指插進我的金色頭髮裡,從前額往後梳了一下。他的嘴巴微微張開,眉毛稍微挑起,眼睛亮了起來。
然後轉頭對後面的人說了一句話。我聽懂了。
「你摸,好滑。」
所有人都伸手了。
一群比我高出一截的美男子把我圍在中間,從各個角度摸我的頭髮。有人從前面摸,有人從後面摸,有人拉起一撮頭髮舉到眼前對著陽光看——金髮在他們的手指之間像一縷被拉長的蜂蜜。
「像陽光。」有人說。
「像那種很細很細的草。」另一個人說。
然後有人發現了我的眼睛。
一個稍微矮一點的男人——但依然比我高——湊到了我面前大約二十公分的距離。他的臉近到我能看清他虹膜裡深棕色的紋路。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大約三秒鐘,然後倒吸了一口氣。
「你們看他的眼睛。」
語氣像是在宣布一個重大發現。
更多的臉湊了過來。一圈黑頭髮和深蜜色的臉把我包圍著,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眼睛。
「天空。」有人說。「他的眼睛裡面有天空。」
「不是天空,是海。淺水的那種海。」
「有兩層顏色。外面一圈深的裡面淡的。」
然後有人拉起了我的手。
手被翻過來看手掌,又翻過去看手背。一根手指在我的手背上按了一下——按下去的地方變成了粉色,然後慢慢回到白色。他的表情像看了一場小型魔術。
「按下去會變色。」他跟旁邊的人說,然後又按了一下。
旁邊的人也試了。很快我的手變成了一個實驗對象,三四個人在輪流按壓觀察顏色回復的速度。
有人開始研究我的手臂。飛行服的袖子被往上推,露出了前臂內側的皮膚。那裡因為長期被袖子遮著,比臉和手更白,白到皮膚底下藍色和綠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血管。」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敬畏。「看得到血管。」看了一眼自己的前臂——深蜜色的皮膚下面什麼都看不見——然後又看了看我的。
有人蹲下去開始解我的飛行靴。
「不不不——」彎腰想阻止的時候,背後有人在摸我的後腦勺,左邊有人在拉飛行服的拉鍊想看裡面的衣服,右邊有人把我的手掌舉到陽光下面看那些血管——手忙腳亂得像一隻被翻過來的八爪章魚。
在混亂中手本能地往腰間摸了一下。手指碰到了M9手槍皮套的金屬釦。
我停了。手指停在釦子上面。
周圍的人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個動作。他們在摸我的頭髮、看我的眼睛、研究我的皮膚。每一隻手都帶著同一種東西——好奇。純粹的、沒有惡意的、像孩子一樣的好奇。
手從腰間放下來了。
我站在那裡讓他們摸。臉紅到大概可以在暗處發光。但我讓他們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