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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the Woman]安檢察官努力白給》Chapter 2
回到住處後,權智允將從研修院帶回來的資料一份一份攤開。

窗外天色已經暗下去,首爾的夜總是比白日來得更快,玻璃窗上映出她低頭整理文件的身影。

她正想趁記憶還清楚,把今天課上提到的民刑事實務重點、法律文書格式,以及判決書、起訴書寫作時最容易混淆的幾個地方重新整理一遍,擱在桌角的手機卻忽然震動起來。

權智允看了一眼螢幕。不是陌生來電,也不是這次回韓國後才新增的聯絡人,而是她早已熟悉得近乎本能的名字。

她伸手接起電話,還沒開口,那頭便先傳來了男人低沉溫和的聲音。“智允啊。”

權智允靠在桌邊,輕輕應了一聲。“歐巴。”

“在忙嗎?這個時間打給你,沒有打擾到吧?”韓勝旭的聲音透過越洋訊號傳過來,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延遲,卻仍舊是她最熟悉的那種語調,低沉而平穩。只是細聽之下,還是能辨出一點隔著海洋與時差的牽掛。

“沒有,剛才只是在整理一點東西。”權智允把手邊的紙頁稍微疊整齊了一點,語氣很平和。

“你別一忙起來,就不注意時間。”韓勝旭那邊大概才剛入早晨,他的聲音裡還帶著一點低啞,卻仍掩不住裡頭那層慣有的關切。

權智允聽著這句近乎習慣性的叮囑,唇角極淡地動了一下,卻沒有接這個話,只是輕聲問“歐巴那邊現在才早上吧,怎麼這麼早就打過來了?”

“今天比較早到公司,還沒到上班時間,我就先打給你了。”韓勝旭笑了一下,他那邊隱約傳來的翻頁聲與鍵盤聲,“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想問問你最近怎麼樣。剛進研修院,還適應嗎?”

就像他了解她一樣,權智允也知道他的生活並不如電話裡說得那樣平穩。

她見過他工作時的樣子,普利斯基金那邊的工作節奏比韓國更緊湊,也更不留給人喘息的空檔。

雖然他以前在韓國讀大學時修的是金融相關的課程,但他到美國後就換了專業,這是他第一次實際接觸金融產業,權智允比誰都清楚他為了不讓他繼父和母親失望付出了多少心力。

可韓勝旭卻依然不忘抽出時間關心她這邊的情況。

權智允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還好,只是要重新熟悉的東西不少,研修院也比我想的要忙一點。這邊的節奏和美國不太一樣,但還跟得上。”

“那就好。”韓勝旭低聲應了,像是真的稍微放下心來。“住的地方呢?還習慣嗎?有沒有哪裡不方便?”

權智允聽著那一連串過於自然的關心,神情沒什麼變化,眼底卻極淡地掠過一絲暖意。“都還好。房子不大,但夠用了,也算安靜。”

韓勝旭「嗯」了一聲,卻沒有被她那樣輕描淡寫的說法帶過去。

那種停頓很短,短得旁人也許不會在意,權智允卻還是聽出了一點什麼。她握著手機,安靜了片刻,才輕聲道“歐巴,是不是有事想說?”

電話那頭一下靜了下來。

那不是被問中心事後的慌亂,更像是一種近乎無奈的沉默。韓勝旭低低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甚至有一點自嘲。“還是那麼容易被你發現。”

他在斟酌怎麼開口才不顯得太過直接,“課程忙,我倒不擔心。我擔心的是你一個人在韓國,會不會讓以前那些事又影響到心情。”

韓勝旭說這句話時聲音壓得很低,近乎小心,像是怕一不留神碰到她心裡某道已經結痂卻並未真正癒合的舊傷。

“你當初離開,就是因為那裡對你來說太難熬。現在又一個人回去了,我總會擔心。”說到最後,像是怕自己這樣的擔憂變成她的負擔,他又補了一句,“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有些事情不可能完全不受影響。”

權智允握著手機,眼睫極輕地垂了垂。

韓勝旭一直都是這樣。很多話不會說得太滿,更不會把自己的關心表現得像在逼迫人回應,正因為如此,他話裡那些沒有直接說出口的情緒,反而更容易被她讀懂。

“歐巴,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不過我現在真的沒事。我回來之前就已經想好了,也不是一時衝動。”權智允停頓了一下,聲音微微放輕,“我已經不是十八歲了,歐巴。我沒有你想的那麼脆弱,我可以照顧好自己。”

韓勝旭在那頭低低笑了一聲,笑意很淡,卻明顯帶著一點無奈。“我知道。可在我這裡,這兩件事本來就不衝突。你長大了,能照顧自己,和我會擔心你,是兩回事。你一個人在那邊,什麼都自己來,我不可能真的完全不擔心。”

權智允的手指輕輕撫過桌上資料的一角,刻意調笑說“我怎麼會是一個人呢?歐巴不是一直與我同在嗎?”

韓勝旭很輕地笑了一聲,那笑意裡卻沒有多少真正的輕鬆。 “是,但我只能透過電話聽你說,沒辦法真的了解你那邊的情況,更不能在你最需要的時候馬上過去陪著你。”

權智允的睫毛極輕地顫了一下。

這七年來,無論她把自己活得多像一個可以獨自站穩的人,韓勝旭都始終是這樣。從不會因為她表現得冷靜,就真的把她當成不需要任何人照看的人。

因此,她才更清楚他現在這通電話最在意的到底是什麼。他不是怕她在研修院跟不上,不是怕她住得不習慣,甚至也不只是怕她在韓國孤身一人。

他最擔心的,是她重新站回那片土地之後,會不會被那些本已放下的舊事再次牽動,會不會在某個她不說出口的時刻,又一個人安安靜靜地把所有情緒全吞回去。

想到這裡,權智允指尖微微收緊了一下,嗓音卻仍舊平穩。“歐巴放心,我沒有敷衍你,也沒有逞強。我既然決定回來,就不會讓自己被同樣的事再壓垮一次。”

“……我相信你。”可下一秒,韓勝旭語氣又重新沉了下來,“但就算這樣,你也還是可以難受。荷允,你不需要證明自己夠不夠堅強。別忘了,你不是非得什麼都一個人扛。”

那句話落下時,權智允的指尖不自覺地蜷了一下。

韓勝旭仍舊習慣在情緒深的時候這樣叫她。這些年在美國,即使她換了名字,換了身分,甚至換了一種幾乎和從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他也從未真正把那個稱呼改掉。

多年前,申荷允從申家那場突如其來的傾覆裡勉強站起來時,他也是這樣,一邊用最溫和的方式陪著她,一邊又彷彿怕自己稍微逼得太近,就會讓她更難受。

他從不要求她馬上「好起來」,光是她能按時吃飯,他就覺得她已經做得很好了。所以那時候她總覺得,只要她還能站著,還能說話,還能把事情一樣一樣處理完,就不算真的垮掉。

後來申荷允去了美國,生活從一開始的陌生、不安、空虛,慢慢進入她能掌控的節奏,她越來越習慣不向任何人多說自己的艱難,也越來越習慣把所有該做的事都先想好。

她以為這樣就算穩妥,也以為這樣便不會再讓身邊的人替她憂心,可電話那頭的人卻還記得,她不是一出生就這麼刀槍不入。

權智允低低應了一聲。“我知道。”

韓勝旭聽著她一如既往簡短的回答,有些無奈,像見慣了她這種報喜不報憂的模樣。“你要是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或者有什麼事,你一定要告訴我,不要總是自己撐著。”

權智允看著窗戶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首爾夜裡的燈光從玻璃外靜靜映進來,和她在美國這些年早已習慣的景色並不相同。七年了,這座城市明明還是她熟悉的地方,卻又處處都隔著一層說不清的陌生。

權智允清楚他為何不厭其煩地叮囑她。因為這裡是她出生長大的地方。

有那棟早已不再屬於申家的宅院,有父母的死,有家族傾覆的起點,也有她曾經親手放下過的一切。哪怕她如今已經能用極平靜的神色重新走在首爾街頭,內心終究不可能毫無波瀾。

她和韓勝旭之間,從小一起長大,一起經歷過彼此最燦爛與最狼狽的時刻,所以很多話其實不需要說透,彼此也都明白。

他讓她覺得自己並不孤單,仍有人無時無刻地掛念著她。

權智允認真地應道“……好。”

韓勝旭稍稍放心了些,轉而問“回去之後……有碰到以前認識的人嗎?”

權智允本來正低頭看著窗邊倒映出的燈影,聽見這句話,腦中不受控制地浮起午後走廊上的畫面。

那句幾乎帶著委屈意味的「我等了你好久,你都沒來,所以我來找你了」,還有安有俊在院門口小心翼翼問她,以後若是再碰見她,能不能和她打招呼時的神情。

那種太過克制、卻又怎麼壓都壓不住一點真實情緒的模樣,反而比任何直白的靠近都更難讓人忽視。

她沉默得太短,短到若是換作別人,也許根本不會注意,偏偏韓勝旭太熟悉她。“碰見了?”

權智允沒有否認,“在研修院碰到了一個以前認識的人。”她沒說是安有俊,也沒問韓勝旭還記不記得他。

“你們關係好嗎?”韓勝旭只擔心,對方是她不想碰見的人。

權智允聽著這句話,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手機邊緣。這七年裡,她確實已經很習慣一個人開始、一個人處理、一個人決定。

但韓勝旭這種說法,仍舊會讓她心裡某處極輕地軟一下,因為她知道,他不是八卦,而是真心擔心她在這裡會遇到不開心的事。

權智允靠在椅背上,唇邊浮起一點極淡的笑。“……過去關係還算不錯吧,至少不用擔心會帶來麻煩。”

韓勝旭太了解她,也正因為了解,才知道她越是這樣淡淡地帶過,往往越代表她不願讓人替自己擔心。“我知道你既然決定回去,就不會是沒有想過後果才走這一步。但你要是待累了,或是你改變主意了,就告訴歐巴,我去接你。”

權智允內心一暖,卻故作不滿。“歐巴真狡猾。明明以前很多事都不肯告訴我,現在倒是一通電話打過來,什麼事都想操心。”

韓勝旭在電話那頭低低笑了一聲,那笑意裡有一點無奈,也有一點被她這樣點出舊事後自然而然浮上來的柔軟。“那不一樣。那時候你一個人在美國,我如果把那些事全告訴你,也只是讓你跟著難受。”他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你那時候已經夠辛苦了。”

權智允聽著這句話,心口微微一熱,卻也帶著一點說不清的酸。 “可後來我還是知道了,不是嗎?”

韓勝旭像也想起了那段時日,再開口時,嗓音裡添了點很淡的笑意。“然後你就飛過來找我了。”

權智允握著手機,唇邊終於浮起一點更真實的弧度。“因為那時候歐巴根本沒打算好好說。”她頓了頓,聲音又更輕了一些,“而且我也想念歐巴了,想見你一面。”

韓勝旭的聲音比先前更低,也更柔和。“……我那時候其實很高興,尤其是看見你走過來的時候,我才發現我也是……一直很想念你。”

那句話落下後,兩人皆安靜了片刻。

那段她再次奔向他、再次將他接住的記憶,像是被輕輕觸碰般,漫了開來。

*

那年申荷允離開韓國去了美國,被正式收養後改了姓名,開始新的生活,卻依然與韓勝旭保持著聯繫。

只是後來發生的那些事,他從來沒有對她提起。

那時候的她,才剛從一場幾乎將人生連根拔起的劇變裡勉強站穩。白天在陌生的環境裡跌跌撞撞,晚上還得一個人把過去從未接觸過的現實一點一滴重新學起來。

韓勝旭不是不知道她過得辛苦,也不是沒聽出她聲音裡偶爾壓不住的疲倦。正因為知道,他才更不願意在那種時候再把自己這邊的事變成她額外的負擔。

權智允那時只以為,他的一切雖然不如從前順遂,至少還在應有的軌道上。

直到有一次,安有俊在電話裡不經意提起韓國財經版的消息,說韓洲集團和裕民集團原本傳了很久的婚約對象,不知怎麼變成了韓榮植的次子韓成雲。

那一瞬間,權智允握著話筒,整個人都停住了。

她不是不知道財閥聯姻可以因利益更動而重新安排,也不是不明白韓家那樣的地方,本來就不是誰想怎樣便能怎樣。可事情一旦落到韓勝旭身上,她仍舊本能地察覺出不對。

因為那已經不是普通的婚約變更了,那意味著韓勝旭的位置出了問題,也意味著在她離開之後,韓家那邊的局勢出現了她並不知道的變化。

權智允對韓洲集團內部的情形本來就不算全無概念。韓勝旭父親過世後,他叔叔韓榮植順勢接掌集團大權,這件事她一直知道。

可即便如此,在她的認知裡,韓勝旭至少還是韓洲長孫。他的身分擺在那裡,與裕民集團的聯姻也不至於說換就換。

而最讓權智允在意的,是韓勝旭竟從未對她提過這件事。

她只覺得胸口倏地往下一沉。不是因為她對他與姜美娜的那樁婚約本身還有什麼說不清的掛念,而是因為她太了解韓勝旭。若不是出了不小的事,他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毫無預兆地被整個從原本的位置上挪開。

以他的性格,就算不主動提起,也不至於連半點徵兆都沒有。如今婚約已經換人,她卻是從旁人口中得知,就代表事情絕不只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安有俊原本還想再說點什麼,話到嘴邊卻停了下來,像是也察覺到她那頭的異樣。“……荷允姐?”

權智允握著話筒,過了片刻才輕聲回了一句,“我在聽。”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原本外頭都還以為和姜美娜訂婚的人會是韓勝旭,結果後來正式公開的卻變成韓成雲。大家只當是韓家內部另外有考量,可我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安有俊像是怕她聽了心裡不舒服,語氣也跟著放柔了些,“我不是想讓你難受,只是覺得……你應該知道。”

安有俊和韓勝旭其實沒有私交,他甚至談不上關心韓家如何安排婚約。他會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純粹只是因為她。

那通電話裡,他的語氣難得帶著壓不住的不平與疑惑,像是根本想不明白,為什麼明明都已經對外公布的婚事,最後站到那個位置上的人卻換了。

“……我知道了,有俊,謝謝你告訴我。我還有事,可能要先去忙了。”

結束通話後,權智允在桌前坐了很久,始終沒有動。

最後,她還是打開了通訊錄,熟練地找到標註著「勝旭哥」的聯絡人,撥通了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

“……荷允?”

那頭傳來韓勝旭的聲音,在聽見她主動打來時,帶上了一點不易察覺的意外。“怎麼了?你那邊現在應該是晚上吧?這麼晚還沒睡?”

權智允沒有和他寒暄,直接問了出來,“歐巴,韓洲和裕民的聯姻,為什麼換成韓成雲了?”

那頭一時沒了聲音。

不是因為沒聽懂。韓勝旭其實早就明白,這件事總有一天會傳進她耳裡,只是他沒想到會是現在。

“你怎麼知道的?”

權智允沒有交代消息來源,也沒給他把話題帶開的餘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當初不是已經定下來了嗎?”

電話那頭陷入更長的靜默。

權智允沒有催促,只握著手機等著,沒有因他的沉默退讓半步。

又過了一會兒,韓勝旭才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裡帶著一點無奈。“果然還是瞞不過你。”

“也沒什麼,只是集團內部的考量變了。成雲現在更適合那個位置,所以就換成他了。”他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並不值得掛心的小事。

權智允的語氣不重,卻很直接,“只是長輩重新安排,你會連提都沒提?歐巴,你每次越想讓我放心,就越喜歡把事情說得很簡單。”

電話另一端再度靜了下來。

過了半晌,韓勝旭像是終於明白這次沒辦法再含糊帶過,低低吐出一口氣。“你走後差不多一個月,我外家那邊出了事。”

權智允眼睫微微顫了下。“什麼事?”

“先是我舅舅那邊的工廠被查,幾筆資金流向也被翻了出來,後來連外祖家其他幾門生意都陸續被牽出問題。合作案驟停,原本還算穩的資金鏈,也在很短的時間裡一段一段地斷掉了。”

“你祖父和叔叔沒有出手幫忙嗎?怎麼說都是親家……”權智允雖然這樣問,心裡卻早已從結果猜到了答案。

“事情一出來,韓洲幾乎立刻就和我們撇清了關係。”韓勝旭的聲音平得幾乎聽不出情緒。

這句話一落下,便把她先前的猜測徹底坐實了。

當初韓家沒有幫申家,她並沒有責怪。可權智允怎麼也沒想到,他們竟連多年的親家都不願意伸手拉一把。

“……然後呢?事情有解決嗎?”

“最後實在沒辦法,我還是去找了叔叔。”韓勝旭的語調依舊平直,“希望他能看在我和我母親的份上出面周旋一下,哪怕只是替我們說一句話也好。”

整個過程從他口中說出來時,平靜得像是在轉述別人的遭遇,也像那些真正難堪的部分,都已經被他自己先磨平了邊角,才肯拿出來給她知道。

權智允壓下胸口翻湧的情緒,低聲追問,“後來呢?”

“叔叔拒絕了。”說到這裡,韓勝旭竟又笑了一下,只是那點笑意太冷,也太淡,連半分真正的鬆動都沒有,“他說,他沒有必須幫我們的理由,我父親當年做了那樣的事,誰也不能保證我母親的家族是不是也乾淨。還說,這不只是他的意思,也是爺爺的意思。”

權智允只覺得胸口像被沉沉壓住。她和他自小熟識,又有多年婚約,自然知道他外祖父一家為人如何。“你舅舅他們不是那種人,伯父也不是。”

韓勝旭的心口忽然像被什麼很輕地撞了一下。

連她都會這麼想,連她第一反應都是如此,可韓榮植卻能那樣輕描淡寫地把他父親和他外家一起踩進泥裡,彷彿只要對韓家不再有用,什麼樣的話都說得出口。

“但叔叔說,是不是,不是我說了算。”

權智允闔了闔眼,勉強把喉間那股翻上來的酸澀壓回去。“你是不是求了他很久?”

這不是毫無根據的猜測,而是一種幾乎出於本能的判斷。

電話那頭沒有回答。

但那一瞬間的停頓,本身就已經是答案。

權智允的手指一點點收緊。她幾乎可以想像出那個畫面——韓家主宅、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規矩與目光,而從小被視作長孫、被要求保持體面與風骨的韓勝旭,就那樣低下頭,為了母親外家的事去求自己的叔叔,最後還被一句「也是你爺爺的意思」堵死了所有退路。

這一刻,她心裡浮上來的已經不只是難受,而是一股極冷的厭惡。

不是不方便,不是時機不好,也不是再等等,而是直接把他父親當年的事翻出來,壓到他頭上,再順理成章地把他母親外家一併劃進「不值得幫」的那一邊。

韓榮植不是無情,而是刻薄。明知道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誰,明知道那是自己哥哥留下來的獨子,明知道一旦金家垮了,韓勝旭和他母親在韓家的處境會是什麼樣,卻還能用這樣的話,把人硬生生推開。

權智允不由得想起韓勝旭父親過世那晚,他極力收著情緒,直到她抱住他,說他可以難過,想哭就哭,沒關係的,他才終於不再硬撐。

那時至少還有她,還有申家陪著他。可如今他母親外家出事,他求助無門,只能彎下脊梁去求自己的叔叔,換來的卻是這樣冷硬而殘忍的回應。

權智允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那股幾乎要漫上來的冷意,過了許久才再度出聲,“那時候,你是自己去的嗎?伯母是不是不知道?”

韓勝旭顯然沒料到她會猜到這一層,語氣也停滯了一下。“嗯……母親是後來才知道的。”

他母親最後趕來時,臉色白得厲害,用發顫的手把他從庭院的石磚地拉了起來,然後在那片過分體面的韓家大宅前,第一次徹底看清了他們母子如今的處境。

這句話一出口,權智允心裡那股酸意幾乎一下子湧了上來。

原來連那一刻,他都是一個人。

權智允沉默了很久,才又問“婚約也是那時候開始出問題的嗎?”

韓勝旭頓了頓,低聲道“大概是吧。”

權智允遲疑了幾秒,還是問出了口,“是裕民那邊的意思嗎?”

韓勝旭答得很慢,嗓音裡摻著一絲極淡、近乎自嘲的意味。“……都有吧。”

他不是沒想過要守住些什麼。可也就是從那時開始,整個韓洲對他的態度變得更加明確。那不再只是家族內部權力傾斜後的疏離,而是很清楚地讓所有人都看見——韓勝旭這一支,已經不再是韓家未來要真正扶持的核心。

於是,連原本已經定下來的婚約,也開始鬆動。

“最開始只是一些很小的細節。”韓勝旭一邊回想,一邊慢慢說下去,“裕民那邊出席場合時,對我和母親的態度不再像從前那樣周到;原本該由我出面的飯局,最後臨時換成叔叔和成雲;有些本該提前知會我的安排,總要等到快定案時,我才從旁人口中聽見一兩句風聲。”

那時他其實就已經察覺到了,只是沒有立刻點破。因為有些事,一旦說穿,就連最後那點表面的體面也留不住了。而他和他母親當時的處境,也已經不容許他再去硬碰另一場更難堪的撕裂。

“裕民和韓洲的婚約正式換人,我卻是最後一個被通知的。”韓勝旭停了下來,聲音比先前又低了一些,“到了那一步,我才真正明白,在爺爺眼裡,我終究比不上韓洲的事業版圖。連我,也不過是隨時都可以被換掉的人。”

而那個被換上去的人,正是韓成雲。從血緣上看,是他的堂弟。從局勢上看,卻更像是一個被家族重新推出來、取代他原本位置的人。

權智允沒有立刻接話。她知道,他現在需要的不是一句輕飄飄的安慰,更不是旁人替他義憤填膺地罵誰。那些人再怎麼令人心寒,終究是他的家人,是他不得不背在身上的姓氏與過去。她不會替他去批評誰,可也絕不會讓他真的把自己看低到那個地步。

“韓洲的事業版圖也好,婚約也好,那些長輩看重的東西,在其他人眼裡未必有多重要。”她終於開了口,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都很穩,“無論你站在哪個位置上,你都是韓勝旭,不會因為別人不選你,你就變得不重要、不值得。”

電話那頭沒有接話。

權智允垂下眼,手指微微攥緊,像是怕自己若說得太快,反而會把他壓在心底最不願碰的地方戳得更痛。可她還是慢慢說了下去,“你的價值不是那些東西可以衡量的,也不是別人可以擅自拿來比較的。對我來說,歐巴一直都很重要。”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柔和了些。“你會在我最難過的時候陪著我,知道我有事就馬上跑來,會照顧我、保護我、聽我說話、逗我開心、答應我所有的要求。”說到這裡,她唇邊極淡地牽了一下,像是想把那股壓得發悶的酸意藏回去,“在我心裡,你就是全世界最好的歐巴。”

電話那頭只傳來極輕的一聲呼吸,像是他原本還想把什麼壓回去,卻終究沒能壓住。

權智允將最後那句話說完,“所以,不要因為別人的選擇,就懷疑自己。在我這裡,你從來都不是可以被誰隨便替換掉的。”

韓勝旭握著手機,很久都沒有立刻說話。

她對他的意義本來就不同,從來都不是普通的家人,也不是一句「從小一起長大」就能概括的人。

即便如此,韓勝旭也還是第一次這樣直接地聽見她把話說出口,告訴他,他之所以重要,不是因為位置、婚約、韓家長孫的身份,而只是因為他是韓勝旭這個人。

父親的死、韓家的翻臉、後來那些一層一層壓下來的現實,早就讓他明白,原來一個人的付出未必會被記住,未必會得到回報,甚至未必能證明什麼。

然而她卻把那些事一件一件地記在心裡,記得他在她最難過的時候陪著她,記得他做過的每一件在他自己看來只是順手而為的事。對她來說,那些不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不是理所當然,更不是不值一提的陪伴,而是有價值的,是珍貴的,也是構成「韓勝旭」這個人的一部分。

她不是在替他爭一口氣,也不是在替他和誰比較,她只是很認真地告訴他——他的過去不是毫無意義的,他這個人本身就值得被珍惜。

“……你啊。”韓勝旭終於輕輕嘆了一聲,像是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嗓音柔軟得不像話。“我們荷允還是這麼會哄歐巴開心。”

權智允很認真地糾正他,“我是說真的,不是在安慰你。”

韓勝旭笑了一下。那點笑意很淺,卻不像先前那樣帶著冷意和自嘲,反而像是被她這一番話地撫平了某個最難堪的地方,連原本繃得太緊的情緒都鬆開了一些。“我知道。”

權智允故作強硬地說“所以歐巴不許再亂想。”

韓勝旭輕笑,聲音比方才更低,也更啞了些。“好,歐巴都聽我們荷允的。”他仍像往常那樣,試著把氣氛往回帶,“你也別想太多,替我擔心那些。都過去了。”

“就是因為歐巴什麼都不說,我才會擔心……”權智允的語氣裡沒有責怪,更像是一種壓得很低、卻無法完全壓住的心疼,“你那時候應該告訴我的。”

“你那時候好不容易才離開韓國,在那邊重新開始。我不想讓你再因為這裡的事擔心。”韓勝旭停了一下,聲音也跟著放得更低,“更何況,你離得那麼遠。就算知道了,也只是跟著難受。”

權智允心裡很明白,那時的自己確實什麼都做不了。她才剛到美國不久,好不容易才開始重新生活。除了跟著難受、跟著煩惱,她根本幫不上什麼。可即便理智上全都明白,心裡那種遲來的悶痛卻仍舊沒有因此少去半分。

“你至少應該告訴我。”她的聲音依舊不大,卻第一次在這通電話裡透出一點壓不住的情緒,“歐巴,我不是外人。”

韓勝旭的聲音比方才更低了。“我知道。正因為你不是外人,我才更不想讓你知道。”

這句話一落下,權智允眼底那層一直壓著的酸澀終於明顯了一點。她靜了靜,才低聲問“婚約換人的事……她怎麼說?”

韓勝旭怔了一下,這才明白她問的是姜美娜。“我媽知道消息之後,去找過爺爺和叔叔。再後來,她就決定帶我離開韓家。”他頓了頓,才低聲補上一句,“臨走前,我問過美娜,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電話那頭安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韓勝旭笑了笑,那笑意淡得發苦。“她選了韓洲。”

權智允心口一沉,她不是不明白這句話背後意味著什麼,也不是不心疼他連到了那一步,依舊沒有被選擇。可比起這一點,她更先在意的,是他們離開韓家之後到底去了哪裡,又是如何安頓下來的。“那你們現在住哪裡?”

“……洛杉磯。”韓勝旭遲疑了一會兒,還是說了。他有些心虛地解釋,“我不是故意瞞著你,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一旦她知道他也來了美國,依她的敏銳,肯定很快就能意識到不對。可他不想讓她知道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權智允沒有質問他為什麼來了美國卻一聲不響,只接著問“具體住址呢?”

韓勝旭像是沒料到她會突然問這個,怔了一下。“荷允,你問這個做什麼?”

“傳給我。”權智允的聲音很輕,卻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韓勝旭聽出她語氣裡那股不容轉圜的意味,心裡隱隱生出一點預感,卻又不敢真往那個方向深想。“你要做什麼?”

“去找你。”權智允的語氣比剛才更堅定了些,“你當初不告訴我,是怕我擔心。我現在既然知道了,就不可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荷允,沒必要。”韓勝旭像是終於回過神來,聲音裡難得帶上一點著急,“那些都過去了,我現在也沒事。你不是還有你自己的事要做嗎?”

“勝旭哥。”權智允握著手機,聲線終於比方才軟了一些,卻也更低,“當初我放開婚約,是因為我希望至少我們兩個人之中,還有一個人能走向幸福。我從來沒有想過,你後來會被韓家這樣對待。”

她停了一下,等那股忽然漫上來的酸澀緩過去,才繼續說下去,“你那時候的處境那麼艱難,而我卻什麼都不知道,也不在你身邊。要是現在連去看你一眼都不做,那我大概會一輩子都過不去。”

韓勝旭低著頭,眉心微微蹙著,像過去很多次那樣,明明想攔她,卻又知道一旦她把話說到這個地步,就幾乎不可能再把她勸回去。

最後,他只能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很輕,卻像帶著某種認命後的無可奈何。“……你還是和以前一樣。”

又過了幾秒,韓勝旭終於把地址報給了她。他說得並不快,中間甚至還停了停,像是他自己也很清楚,若他把詳細地址告訴她,她便絕對會來。

“我知道了。”權智允把那串地址記下來,“歐巴,先這樣吧。你今晚早點休息。”

“荷允。”韓勝旭又叫了她一聲,彷彿終於明白多說無益,他低聲叮囑一句,“訂好了記得把班機資料告訴我。”

權智允低低應了一聲,“好。”

“路上小心。”韓勝旭明明還有很多話想說,到最後卻只剩下這一句。

結束通話前,權智允很輕地留下一句,“勝旭哥,以後不要再瞞著我了。”

這句話不重,卻像把兩人之間那些原本被時間與距離拉遠的舊日情分,又輕輕拉了回來。

掛斷電話後,權智允在原地坐了好一會兒。

她太了解韓勝旭了,知道他嘴上說得越輕,真正扛過去的東西就只會越多。她甚至能想像,他跟著他母親離開韓國、來到美國時,表面上會有多平靜、多配合,像只是接受了一場早該發生的安排。

可那樣的平靜底下,究竟壓著多少說不出口的無力與失落,他從來都不會輕易讓別人看見。

又過了一會兒,她起身去查隔天最早一班飛往洛杉磯的航班,動作快得幾乎沒有給自己留下多少猶豫的餘地。

因為她很清楚,自己不可能在知道這些之後,還安安穩穩地留在原地,裝作一切都與自己無關。

哪怕從頭到尾,他都沒有真正開口要她去。

*

韓勝旭仍舊維持著方才握著手機的姿勢,沒有立刻把手放下。

他明明該鬆一口氣的,事情說出來了,地址也給了,她沒有再追問更多細節,語氣甚至還像平常一樣平穩。但真正掛斷電話之後,他胸口那股說不清的悶意卻沒有消散,反而像被什麼輕輕攪開,緩慢地漫了上來。

韓勝旭想著她在電話裡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堅定且清楚,沒有半分猶豫,那些他自己都快要忘記的事,在她那裡竟都被好好收著。

她說他的價值不是那些東西可以衡量的,說在她心裡,他一直都很重要,說他從來都不是可以被誰隨便替換掉的。

那幾句話落進耳裡時,他其實就已經說不出話了。如今電話掛了,那些字卻像還留在耳邊,沒有散開,反而在這樣過分安靜的夜裡變得更清晰。

韓勝旭不是沒有被稱讚過。作為韓家長孫,各式各樣的正面評語他從小就聽過太多,可那些稱讚幾乎總和位置、和責任、和家族對他的期待綁在一起。

父親過世之後,他更是很快明白,原來那些看似牢固的認可,其實全都可以隨著局勢一夕翻轉。

可她剛才在電話裡說的偏偏不是那些。

她說他重要,不是因為他站在哪裡,也不是因為韓家長孫的身份還值多少分量,只是因為他是韓勝旭。

這樣的認知幾乎讓他有些承受不住。

韓勝旭慢慢把手機放到桌上,手卻沒有立刻收回來,只是垂眼看著桌面,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他其實很久沒有這樣明確地感受到「被人放在心上」是什麼感覺了。

不是基於利益,不是基於可利用的價值,也不是出於家族名義上該維持的情分,而是單純地因為他這個人本身。

這太難得,也太奢侈,奢侈到他在那一瞬間甚至先感到一陣近乎狼狽的酸楚。因為她說得那樣篤定,像從來都不覺得這件事有什麼值得懷疑,像那些被韓家輕飄飄拿來比較、拿來取捨的東西,在她那裡根本不值一提。

她記得的,是他陪在她身邊,是他在她最難的時候趕到,是他聽她說話、逗她開心、答應她所有的要求。那些在他自己看來不過是順理成章該做的事,她卻每一件都記著,甚至拿來那樣認真地肯定他。

韓勝旭忽然就想起了父親過世之後那段最混亂的日子。那時所有人都在看韓家的態度,都在觀望他和母親究竟還能被留在原本的位置上多久。只有申家沒有退,也只有她,仍舊像什麼都沒有變過一樣站在他身邊。

後來申家出事,他原以為自己至少能回報一點什麼,能在她人生最狼狽的時候替她撐住一部分,卻還是讓她就那樣離開了。

再後來,他外家出事、叔叔翻臉、婚約換人,一件一件接連壓下來,韓勝旭才發現原來一個人就算再努力,再想守住什麼,也未必守得住。

到了最後,他甚至連自己都不太確定,過去那些被教導必須背起來的責任與付出,究竟還剩下多少意義。

但她剛才那番話,卻像是在這樣一片早已被人踩亂的廢墟裡,重新替他把某些東西撿了起來,一樣一樣地安放回原處,堅定不移地告訴他,不是沒有意義,不是什麼都不剩。

韓勝旭抬起手,輕輕按了按眉心,像是想把胸口那股太滿的情緒壓回去。他本來只是想瞞著她。不是刻意要把她排除在外,而是他太清楚她是怎樣的人。

她若知道,一定會擔心,也一定會把那些事往自己身上攬一部分。她好不容易才離開韓國,好不容易才在美國重新開始,他怎麼能再把這些狼狽不堪的事拖到她面前。

如今真讓她知道了,韓勝旭卻又不得不承認,自己心裡竟有一小塊地方,因為她知道了而悄悄鬆了下來。那種感覺並不光彩,甚至有些自私,可他沒辦法否認。

原來自己也不是全然不想被她知道,原來他也會在這樣的時候,想有人明白自己到底經歷了什麼,想有人在聽完之後,不是替他可惜那個被拿走的位置,不是替他惋惜失去的婚約,而只是心疼他這個人。

想到這裡,韓勝旭的唇邊終於浮起了一點極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輕,卻不再像剛才在電話裡那樣發苦。

她說得對,他不該因為別人的選擇就懷疑自己。明明連她都可以那樣篤定地說出來的事,他卻偏偏差點把自己也看成了可以被隨時換掉的東西。

可下一秒,那點才剛浮上來的暖意又被另一種更複雜的情緒蓋了過去。

她要來。不是隨口說說,也不是一時衝動後會很快改變主意的那種口氣。她既然把話說成那樣,就一定會來。

這個念頭讓韓勝旭心裡一緊。

不是他不想見她,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太想見,才更清楚那意味著什麼。他已經半年沒有真正見過她了。她離開韓國後的這段日子,他不是沒想過她,不是沒有在某些時刻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其實也很想見她,只是那些念頭總被他壓了下去。

她才剛開始新的生活,他沒有理由,也不該用自己這邊的困境去把她拉回來。

但現在她自己要來了。她會看見現在的他,會看見這間並不算大的住處,會看見他和母親離開韓家之後暫時落腳的樣子,也會看見他再也不是從前那個站在所有視線中心、被整個韓家押著往前走的韓勝旭。

他其實不怕她看見這些,他真正怕的是,她看見之後會更難過。

韓勝旭把視線落回手機上,終究還是重新拿了起來。他點開剛才的通話紀錄,指尖在那個號碼上停了一會兒,最後卻只是靜靜看著,沒有再撥回去。

他知道,就算現在再說一次「別來了」,也沒有用。她若真的聽得進去,剛才就不會那樣說。

想到這裡,韓勝旭反而有些想笑。她總是這樣,個性看似溫柔隨和,但她一旦決定了什麼,誰也勸不住。

當初解除婚約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他明明該頭痛的,可心裡那一點無可奈何,卻又偏偏柔軟得厲害。

門外隱約傳來一點動靜,大概是他母親夜裡起來倒水的聲音。

韓勝旭抬眼朝門口看了一下,又很快收回目光。他還沒有想好要怎麼和母親說,或者說,他其實知道母親會說什麼。

驚訝是一定會有的,但到最後,多半也還是會默認。

因為那是申荷允,是從最艱難的時候到現在都沒有真正放下過他們的人。

更何況,他母親大概會比他更明白,她若不是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是不會這樣不管不顧地飛來的。

韓勝旭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終於還是站起身來,先去看了一眼客房。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整齊,只是平時沒有人住,透著點冷清。

韓勝旭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又轉身去櫃子裡找出乾淨的床單與被套。他的動作做得很慢,卻很穩,像是在藉著這些實際要做的事情,把剛才那通電話裡那些過於滿的情緒,一點點安放回可以承受的位置。

他一邊整理,一邊忍不住想,她大概會搭最早的班機,到了之後多半又會裝得像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說自己只是來看看而已。可他知道,不會只是那樣。她既然來了,就不可能只是站在門口看看。

想到這裡,韓勝旭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眼底那點剛壓下去的情緒又慢慢浮了上來。這些日子以來,他第一次這樣清楚地覺得,或許自己也不是非得一個人把所有事都撐到底不可。

至少,等她來了之後,他可以在她面前,稍微把那些一直背著的東西放下一點。

哪怕只是一點,已然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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