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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the Woman]安檢察官努力白給》Chapter 3
機場裡的冷氣溫度有些低,廣播聲一遍遍從上方傳出。

行李箱輪子滑過地面的聲響、人群.交錯的腳步聲、遠近的交談聲,全都混在一起。

權智允抵達大廳時,視線幾乎沒有在旁人身上停留太久。她一眼就看見了站在人群後方的韓勝旭。

他整個人比記憶裡清瘦了一些,輪廓更分明,肩線卻依舊挺直。從他的神情中看不出半點失態,還是那種旁人一眼望去便會覺得從容妥貼的模樣。

可權智允太熟悉他了。熟悉到只是看著他站在那裡時肩背微微繃著的線條,便知道他最近過得絕不如電話裡說得那樣安穩。

韓勝旭也在第一時間看見了她。

兩人的視線隔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對上時,他眼底那點原本壓得極深的情緒,終究還是輕輕晃了一下。知道她會來是一回事,真正見到她站在自己眼前,又是另一回事。

權智允一步一步朝他走過去,步子不快,神情也很平靜,像是一路上早已把該想的都想過了,所以此刻反而沒有多餘的慌亂。

她在他面前停下來時,先安靜地看了他幾秒。

他不再像從前在韓國時那樣,總是被包裹在那種屬於韓家長孫的周正與從容裡。如今的他看起來依然整潔、依然穩妥,可她還是看出了他眼下藏不住的疲憊。整個人像是靠著最後一口氣硬撐著,才沒有真正垮下去。

韓勝旭原本還想像平常那樣,先對她笑一下,說一句路上辛苦了,或者問她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怎麼看起來又瘦了些。

可他話還沒來得及出口,權智允已經先輕聲開口“我來了,歐巴。”

時隔半年再見。比起昨晚隔著電話,對她輕描淡寫地說出那些事,現在真正看見她這樣站在自己面前,韓勝旭才清楚感覺到,那些原本被他強行按住的疲憊與狼狽,其實一點都沒有真正過去。

還沒等他把情緒重新掩好,權智允已經放下行李,往前一步,抬手抱住了他。

那個擁抱來得太突然,突然得讓韓勝旭整個人都怔了一下,連呼吸都像停住了一瞬。像是根本沒想到她會這麼做,又像是那一刻,所有原本勉強維持住的鎮定,都被她這個安靜卻直接的擁抱輕輕碰碎了。

等他終於從那種短暫的空白裡回過神來,他幾乎是本能地抬手回抱住她。

那個擁抱比她的更沉一些,像是壓了太久的疲憊、委屈與無處安放的情緒,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可以短暫停靠的地方。

韓勝旭的掌心落在她背上時,手指甚至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點,像是直到真正把她抱進懷裡,才終於有了「她真的來了」的實感。

他沒想到她跨越半個美國飛過來,見到他的第一件事不是質問,不是安慰,甚至不是像平常那樣先用幾句話把氣氛穩住,而是直接這樣抱住了他。

韓勝旭喉間像是被什麼堵了一下。過了片刻,他才低低喊了她一聲“荷允。”

那聲音比電話裡還啞一些,也更輕,像一路強撐到現在的情緒,終於在見到她的這一刻,才有了一點鬆動。

權智允沒有多說什麼,也沒有先問他最近過得怎麼樣,只是像當初他在申家那片黑暗裡抱住她那樣,手臂輕輕繞過他的背。動作不大,卻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安撫。

她家破人亡、被整個世界掀翻的那一晚,是他在那片狼藉裡蹲下來抱住她,對她說「別怕,我還在」。那時候他接住了她,如今她也想用同樣的方式,讓他知道,他不是只能一個人撐著一切。

“辛苦了,歐巴。”

權智允的聲音很低,幾乎是貼著他肩側落下的,輕得像怕一說重了,連他最後那點勉強維持住的平靜都會跟著碎掉。

韓勝旭的手臂慢慢收緊。

短短一句話,卻一下子把他原本還想維持住的堅強都擊碎了。他眼睫顫了一下,喉結極輕地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沒能說出口。

若換了別人來說,這大概不過是一句普通的安慰,可偏偏說這句話的人是她。是當初在他父親死亡、整個人生都坍塌下來的時候,抱著他,在他耳邊說「歐巴,我們都會陪著你的,不會再讓你一個人。難過了就哭出來,沒關係」的申荷允。

如今時序輪轉,她又一次站到了自己面前,抱住他,輕聲告訴他:辛苦了。

這一瞬間,韓勝旭終於再也沒辦法若無其事地撐著,他的眼眶一下就紅了。原本還想維持住的那點平靜,像是被人從最柔軟、也最沒有防備的地方輕輕碰了一下,終於再也撐不住了。

不是立刻失控,也不是情緒決堤般的崩塌,而是那種被他壓了太久、久到幾乎連自己都習慣了的酸澀,終於因為她一個擁抱、一句話,再也無法被好好收回去。

韓勝旭閉了閉眼,像是想把那陣翻上來的淚意重新壓下,可抱著她的手卻還是不自覺地加深了力道。

權智允察覺到了,卻什麼也沒說,也沒有鬆開。她只是像當年他安慰自己那樣,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一下一下,力道很輕,也很慢,像是在無聲地告訴他:沒關係,你現在不用再硬撐。

韓勝旭把臉微微偏向她的髮側,呼吸沉得厲害,像是在竭力平復什麼。但越是如此,那股遲來的酸楚反而越壓不住。

權智允能感覺到他呼吸裡那一點極細微的顫意,也能感覺到他原本一直繃著的肩背,終於慢慢地鬆動了幾分。

韓勝旭的下巴輕輕抵在她髮上,眼淚終究還是一點一滴地落了下來。他向來不是會在別人面前輕易失態的人,更何況這些年,太多事情逼著他不得不比從前更早學會收斂。

可權智允不是別人。她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人,是他最狼狽的時候也不會覺得難堪、不必刻意裝作若無其事的人,是他明明已經習慣了把所有事都說得很輕,卻仍會被她一句追問、一個眼神便看穿的人。

韓勝旭把臉微微埋進她肩側,過了很久,才終於低低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裡像壓著太多說不出口的東西——叔叔與爺爺的冷硬、母親家族那邊的牽連、婚約被換人的羞辱與無力,還有那些在她面前始終故作無事的日子。

權智允感覺得到他胸口那一點被死死壓著的起伏。

韓勝旭把下顎抵在她肩側,過了很久都沒有說話。可權智允仍舊感覺得到,他抱著自己的力道始終沒有鬆開。

直到片刻後,她才聽見他在她耳邊很低地叫了她一聲“荷允啊……”

那聲音啞得厲害,裡頭壓著極深的疲憊與某種近乎脆弱的情緒,像只是叫她的名字,都已經用掉了很多力氣。

權智允輕輕應了“嗯,我在。”

她一邊心疼,一邊又替他感到悲傷。她知道他一定很難受,難受的不只是母族那邊接連出事,不只是叔叔與爺爺見死不救,也不只是婚約被換成了堂弟的名分,而是所有這些事一層一層疊起來之後,終於讓他明白,有些位置不是努力撐著就一定留得住,有些親人也不是同一個姓,就真的會替你留情面。

權智允輕輕拍著他的背,像是在用最簡單的方式告訴他——這一次也是,不必連在她面前都還故作堅強。

機場裡人來人往,廣播聲依舊不停,世界沒有因為他們這個擁抱而停下半秒,然而在那一小塊被人群與聲響包圍起來的空間裡,時間卻像是真的慢了下來。

他們就那樣站在那裡,抱了很久,久到原本一路強撐著的那些疲憊,終於有了可以短暫歇息的地方。

這不是戀人之間的擁抱,也不是單純兄妹間那種被保護與依賴的姿態,而更像兩個太早就見過人情冷暖、也太習慣各自撐著的人,在終於找到那個不需要多解釋什麼便能明白彼此的人時,才勉強允許自己有片刻的鬆懈。

連韓勝旭自己都說不清,究竟是因為終於有人知道了那些自己沒說出口的難堪,還是因為眼前這個人從頭到尾都沒有問他為什麼不說、也沒有責怪他把一切都瞞著,只是飛了過來,站到他面前,像當初在韓洲醫院那樣,什麼都不用多說地接住了他。

又過了好一會兒,韓勝旭的心緒終於慢慢平復,他才鬆開了抱著她的手。

權智允沒有立刻退開,只是抬眼看著他。那雙眼睛仍舊沉靜,卻比方才更柔和了一點。她看著他泛紅的眼尾,沒有揭穿,也沒有故意裝作沒看見,只是很自然地從包裡拿出紙巾,遞到他面前。

韓勝旭垂眼看著她手裡那張紙巾,像是有些無奈,又像是想笑,最後還是接了過去。“……真是丟臉。”

權智允聞言,卻只是輕輕搖了下頭。“哪有。我當初在你面前哭成那樣,歐巴也沒有覺得我丟臉。”

韓勝旭動作微微一頓,抬起眼看她。

權智允迎著他的目光,聲音很輕,卻很平穩,“所以你現在這樣,也沒什麼。”

那一瞬間,韓勝旭原本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情緒,差一點又重新浮上來。可他終究還是忍住了,他看著她,喉間輕輕動了一下,最後低聲嘆道“你啊……”

權智允朝他微微一笑。

韓勝旭眼底還有一點沒完全褪乾淨的紅,卻還是下意識先關心她。“你突然過來,學校那邊呢?還有你姨母他們?”

權智允看著他,眼裡浮著一點近乎無奈的柔意。“請好假了,也和姨母姨夫說了。”

韓勝旭像是拿她沒轍似地笑了一下,笑意裡還殘留著一點沒完全散去的疲憊與酸澀。“我原本不想讓你擔心的。”

“我知道。”權智允一直都知道。也正因為知道,才更不可能對這一切視而不見。

韓勝旭望著她,既無奈又心軟。“沒想到你還是來了。”

“我來都來了,你可不能叫我馬上再飛回去。”權智允語氣很輕,卻帶著一點理直氣壯的意味。

她這話一出,過於低沉氣氛總算輕鬆了一點。

韓勝旭低低笑了一聲,嗓音仍舊有些啞,卻比方才輕了許多。“知道了。”

權智允沒有再多說什麼,只將行李提起。“走吧。”

“好。”韓勝旭應了一聲,伸手接過她的行李。動作已經比方才穩了許多,可肩背之間那種被長久重壓過後才稍稍鬆開的疲色,卻仍舊清楚落進了權智允眼裡。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安靜地走在他身側,和他一起往停車場方向去。

這一次,他們之間不再只剩下半年未見的距離,和那些透過電話與電子郵件都說不清的沉默了。因為剛才那個擁抱,已經代替了許多原本無法輕易開口的話語。

*

時間回到現在——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敲門聲,把權智允從那段隔著時差與海洋的回憶裡拉了回來。

韓勝旭低聲說了句“等我一下。”

過了片刻,那邊的雜音稍稍遠了些,他才重新對著電話道“剛剛有人來找文件。”

權智允看了下時間,“歐巴,時間也差不多了,你先去忙吧。”

韓勝旭卻沒有立刻結束通話,“智允,如果哪天,你真的覺得累了,或者事情比你原本想的更難應付,就回來美國吧。”

權智允清楚,他是真的在替她留退路,但她的意思也很明確,“歐巴,我這次回來是有一定得做完的事,不是為了試試看能不能適應,也不是待得不開心就能隨時抽身的事。”

韓勝旭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明白她既然這樣說,就表示這件事不是勸一句、哄一句便能讓她改變的。他最終低沉地應了一句,“我知道了。”

下一秒,他又補上了一句,“那你至少答應我,不管你要不要我過去,不管你需不需要我做什麼,別一個人悶著,也別把自己逼得太緊。還有,不管發生什麼事,記得先找我。”

這些話很熟悉,熟悉得讓權智允唇角不自覺地輕輕彎了一下。很多年前,在她什麼都失去之後,他也曾用很相似的語氣這樣對她說過。

如今七年過去,他人在大洋彼岸,許多事情早已和當年截然不同,可那份習慣性想替她留後路、想在她需要時先一步站出來的本能,卻始終沒有變。

權智允的語氣雖輕,卻極為認真,“好,我答應你。”

她不想讓這通電話最後停在略顯沉悶的氛圍裡,“歐巴也一樣,不要每次都只記得叫我有事找你,卻把你自己的事說得像沒什麼。”

韓勝旭被她反過來叮囑,無奈又好笑地應下。“好,歐巴也答應我們智允,這樣可以了吧?”

權智允這才滿意,“那我就不打擾你工作了。”

掛斷電話後,屋裡再次安靜下來。

權智允把手機放回桌上,指尖在黑下去的螢幕上停了一瞬,才慢慢收回。

安有俊的出現確實在她意料之外,也的確讓她心底某處極輕地動了一下;但韓勝旭這通來自美國清晨的電話,卻像一個更沉的提醒,提醒她回到韓國,從來不是為了任何久別重逢,而是為了那些至今仍未真正了結的過去。

屋裡的光線比剛才更暗了些,權智允卻突然覺得,自己回韓國後一直繃著的那根弦,像是稍微鬆了一點。

不是因為事情變得簡單了,也不是因為那些舊事忽然就不再重要,而是因為在這樣的夜裡,她很清楚自己不是一個人。

權智允重新低頭看向桌上的資料,眼神比方才更沉靜。她知道自己不能被打亂,也不會讓自己被打亂。

哪怕今天的重逢讓她短暫想起某些幾乎快被遺忘的溫度,哪怕電話裡那句「不管發生什麼事,記得先找我」依舊讓她心裡微微發暖,她也很清楚,現在還不到停下來的時候。

權智允把文件重新整理整齊,然後翻開其中一份資料。檯燈的燈光落在紙頁上,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句照得清楚。她翻過最上面那頁時,動作仍舊很穩,心緒卻已不像稍早那樣緊繃。

有些過去或許永遠不會真正消失,但也正因如此,那些始終沒有斷掉的聯繫,才顯得更珍貴。

*

那天晚上,安有俊失眠了。

不是那種翻來覆去、煩躁得一刻都靜不下來的失眠,而是一種更安靜、更無處可逃的清醒。

他房間裡的燈早就熄了,窗外只剩下首爾深夜稀薄的光,書桌上的研修資料和前不久整裡出來的舊講義還攤在原位,連他隨手放下的筆都還停在翻開的頁邊。

然而安有俊躺在床上,眼睛閉了又睜,睜了又閉,腦子裡反反覆覆的,始終只有同一個人。

他本來以為,白天那場重逢已經足夠叫人心神不寧了。

從走廊裡聽見那道熟悉的聲音,到回頭看見她,到她站在那裡,用現在的名字、現在的樣子,平靜地重新出現在自己面前。

那一切都來得太快,也太不真實,快得讓人根本來不及細想,只能憑著本能靠近、開口說話,再把那些幾乎要失控的情緒勉強收回去。

直到現在夜深人靜,白天裡被他強行壓住的一切,才像終於找到縫隙一樣,一點一點漫了上來。

安有俊翻了個身,毫無睡意。

她真的回來了。

光是這句話在心裡浮起來,都會讓他胸口微微發熱。但緊跟著湧上來的,卻又是另一種說不清的空落。

她回來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她進了研修院,悄無聲息地把一切都安排好,至始至終都沒有讓任何韓國的熟人知道。若不是今天剛好在走廊上遇見,他大概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她已經回到了韓國,回到了離自己這麼近的地方。

儘管如此,安有俊卻還是因為她那句「他是我的朋友」,因為她說「我沒有覺得為難」,因為她最後收下那張寫著他手機號碼的便條紙,就高興得像個傻子一樣。

他自己都覺得沒出息。

安有俊抬起手,蓋住眼睛,唇角卻在黑暗裡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無奈。

可那點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因為記憶不受控制地回到白天的走廊、回到咖啡店、回到她站在自己面前的樣子。短髮,安靜,眼神沉靜得幾乎看不出波瀾,和他記憶裡那個長髮柔順、總帶著溫和笑意的申荷允已經很不一樣了,但偏偏又有些地方一點都沒變。

他想起自己在走廊上喊她「努娜」的那一刻。

那幾乎是本能,快得連他自己都來不及思考。也正是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七年原來真的很長。

她說話時還是那樣,不急不徐,條理清晰。拒絕別人的時候不留餘地,對待他的時候卻又不像對陌生人那樣冷淡。那一點點不同,對旁人來說或許算不了什麼,對安有俊而言,卻已足夠在心裡反覆回味整整一個晚上。

正因如此,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明白自己不能急。白天那個叫金俊輝的研修生被她拒絕時,她語氣有多平和,界線就有多清楚。她就是那樣的人。若不喜歡,若無意,便會在察覺的第一時間乾淨俐落地說明白,不讓誤會延續,也不讓別人的期待多留一分。

關於這一點,她始終沒變。

想到這裡,安有俊胸口那點重新見到她後的熱意,便慢慢沉了下去,化成一種更綿長的悶疼。他慢慢把手放下,睜著眼望向昏暗的天花板。

他不是今天才知道自己得把感情藏好,可直到真正重逢、直到親眼看見她怎麼拒絕別人,他才明白這件事比自己想像得還要更困難,也更不能出錯。

安有俊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點進通訊紀錄裡,幾個最近聯絡的人名排在上面。

他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最終什麼也沒做,從頁面退了出來。

白天那張便條紙交到了她手裡,但她會不會聯絡自己,什麼時候聯絡,甚至之後會不會只是維持在研修院裡碰面時淡淡打個招呼的程度,安有俊全都不知道。

他原本應該知足的。

事實上,安有俊也的確知足。今天能重新遇見她,能和她說上話,能坐在同一張桌子前喝一杯咖啡,能親耳聽她說一句「你是我回韓國後第一個碰見的熟人」,這些本來都已經超過了他在過去七年裡最奢侈的想像。

然而人果然是貪心的。重逢之前,他只敢想著,若是有一天能得知她過得不錯就好了。真正見到她之後,卻又會忍不住去想,她回去之後有沒有想起他,她會不會把那張紙隨手放進包裡之後就忘了,她會不會其實也有一點點……因為今天的重逢而在意。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安有俊就閉了閉眼,像是想把自己那點不合時宜的期待壓回去。

不該想太多。

安有俊心裡很清楚,她回來有自己的事要做,而且那件事顯然重要到讓她連回韓這件事都沒有打算讓熟人知道。她今天願意和自己坐下來說話,願意把某些分寸和例外交到自己手裡,已然足夠。若再往前多想一點,就顯得太不知足,也太不懂她了。

可即便腦子裡這麼告訴自己,睡意依舊沒有半點要降臨的意思。

安有俊索性坐起身,掀開被子下了床。

地板有些涼,他沒開大燈,只打開書桌旁那盞小小的立燈,昏黃的光一下把房間角落照得安靜而清晰。

安有俊走到桌前坐下。他原本是想把先前沒整理完的資料重新翻出來,至少讓自己做點正事,別再一直困在那些反覆打轉的念頭裡。但講義一翻開,視線落在密密麻麻的法條與筆記上,腦子裡浮現的卻還是她今天坐在窗邊捧著熱義式的模樣。

他盯著同一頁看了很久,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最後,安有俊還是放棄似地把筆放了下來,身子微微往後靠在椅背上,偏過頭看向窗外。

外頭很安靜,對面樓層零零落落還亮著幾盞燈,像有些人也和他一樣,夜已經很深了,卻還沒有真的睡下。

安有俊頓時想起很多年前,她剛去美國的那段時間。

那時他還不懂該怎麼拿捏距離,只是很單純地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想讓她知道在韓國還有人惦記著她,所以總忍不住打電話給她。後來慢慢才發現,她每次接起來,語氣都很溫和,也會認真聽他說話,卻總是不會講太久。

不是因為她不願意理他,而是因為她連那樣的關心都不願意坦然接受。她怕花他的電話費,怕耽誤他的時間,也怕自己成了別人的負擔。

那時的他其實不是全然明白,只是本能地覺得心疼,後來才一點一點學會改寫電子郵件,學會把關心藏得有更有分寸一些。

現在想來,原來她從那時候起,就已經把自己活成了那般模樣。總是在接受別人的好之前,先想到自己有沒有資格,會不會添麻煩,值不值得被這樣對待。

想到此處,安有俊胸口那股酸澀又悄悄漫了上來。他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碰了碰書頁邊緣,過了一會兒,才極輕地嘆了口氣。

其實他今天有很多次都差點沒忍住。差點想問她,這些年到底過得如何;差點想問她,回韓國後是不是一個人住;差點想問她,若今天沒有在走廊上剛好碰見,她是不是打算一直都不讓自己知道她回來了。但到了最後,所有問題都被他吞了回去。

因為他太清楚,那些問題裡有些不是她現在會回答的,有些則是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問的。

朋友。她今天是這樣介紹他的。

光是這個詞,就足夠讓他整整一晚輾轉反側。

安有俊垂下眼,低低笑了一聲。那笑意很淡,帶著點無奈,也帶著點對自己的認命。明明只是個「親古」,明明這位置聽起來離他真正想要的還遠得很,可他還是會因為這點難得的偏心,覺得整個人都被安撫了下來,甚至願意為了守住這個位置,把自己的心意再往更深處藏。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色都像悄悄往更深的夜裡沉了一層。最後他還是把講義闔上,伸手關掉立燈,重新回到床上。

房間再度陷入黑暗。

這一次,安有俊沒有再強迫自己立刻睡著,只是安靜地躺著,任由那些白天的片段在腦海裡一遍遍掠過。

走廊裡她轉頭的樣子,咖啡店裡她捧著杯子的指尖,她收下便條紙的動作,還有她回頭聽見他說「今天能遇見你,我真的很高興」時,那一聲很輕的回應。

這樣反覆想著想著,原本一直浮動不安的心緒,反而慢慢沉了下來。

至少,她真的回來了。
至少,她沒有避開他。
至少,他不是只能隔著回憶,去想像她如今是什麼模樣。

這樣就很好了。

安有俊側過身,把半張臉埋進枕頭裡,終於在將近天亮前,帶著一種近乎疲憊卻又微微發燙的心情,勉強睡了過去。

但即便在那短暫而不安穩的睡眠裡,他夢見的,也仍舊是午間長廊裡,她轉過頭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

一早,安有俊幾乎是靠著生理時鐘硬把自己從床上撐起來的。

他其實根本沒睡多久。天快亮時才勉強闔了一會兒眼,醒來後腦子仍是沉的,眼下也帶著一點淡淡的倦色。

安有俊站在浴室的洗手台前,捧了把冷水往臉上潑,冰涼的水珠順著下顎滑下來,倒是讓人稍微清醒了一些。

可那點清醒也沒能維持太久。

因為從踏進研修院大樓開始,他的視線就不受控制地變得敏感起來。

經過公告欄時會下意識掃一眼;走進大廳時會本能地往人群裡看;就連轉過樓梯轉角、推開教室門前,也會先不著痕跡地往走廊另一頭瞥一眼。

像是在心裡明知道不太可能這麼巧,卻還是忍不住去想——會不會她今天也正好在這裡?會不會下一秒,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就會再次出現在視線裡?

這種下意識的尋找,讓安有俊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

明明昨天才剛見過。明明她也沒有表現出任何要刻意避開他的意思。明明只隔了一個晚上,他竟已經開始因為一個可能的「碰見」而心神不寧。

安有俊抱著資料走上二樓時,腳步不自覺慢了一下。

教務室門口有幾個同期正在看本週的行事曆,另一邊則貼著各班講義室、模擬實務分組和實習單位回報的公告。那本來只是再平常不過的一面公告牆,落在他眼裡,卻忽然多了一點不太一樣的意味。

若只是想知道她的課表,其實並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研修院的共同課很多,班別和講義室安排也相對固定。若再稍微留意一下她昨天抱著的講義、常出現的樓層,甚至和她同班的同期,大概很快就能推得七七八八。再不然,想知道她在哪一班、這幾天有哪些課,也不是完全打聽不到。

這念頭剛冒出來,安有俊的目光便在那面公告牆上停了兩秒。然後,他自己先皺了皺眉,像是對這樣的自己有些不齒。

這算什麼?

偷偷打聽她的課表,再裝作不經意地「巧遇」?

安有俊垂下眼,手指微微收緊了些,只覺得胸口那點從昨晚延續到現在的躁動裡,忽然摻進一絲說不出的彆扭。他不是沒有想過這麼做,恰恰因為想過,才更清楚自己為什麼不能真的去做。

她昨天才那樣平靜而認真地說,希望他暫時不要把她回韓國的事告訴別人;才說過她有自己的事要做,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注意。若自己轉頭就去打聽她的課表,甚至刻意製造碰面的機會,無論出發點是什麼,都太像在偷偷越線。

更何況,她那麼敏銳。

安有俊幾乎不用細想,都能猜到,一旦次數多了、痕跡明顯了,她未必不會察覺。

她一旦察覺,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自己其實和那些總愛找各種理由靠近她的人沒什麼不同?會不會開始重新衡量,昨天那場重逢是不是給了他太多可以靠近的空間?

光是想到這裡,安有俊心口就像被什麼輕輕壓了一下,悶悶的,不算劇烈,卻讓人一下子把那些不合分寸的念頭全都收了回去。

他寧可真的靠運氣去碰見她,也不想讓她有一絲一毫覺得不自在。

站在公告欄前的人來來去去,有人匆匆掃了兩眼就走,也有人低聲和同期討論著實務課的分配。

安有俊站在原地沒有動,像也只是其中一個順路停下來看公告的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那短短幾秒,心裡到底轉過了多少念頭。

最後,他還是什麼都沒看,只是很輕地移開了視線,抱著資料往講義室方向走去。

然而即便理智上已經說服了自己,身體卻像根本不聽話。

第一堂課中間,講師在前頭分析案例要件時,安有俊明明看著黑板,腦子裡卻忽然閃過幾個念頭——她今天早上是不是也有課?是在這棟樓,還是在另一邊的講義室?她昨天說回去還要整理資料,那她昨晚是不是也睡得很晚?

這些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隨即低頭看了眼講義,像是想藉這個動作把那些過於瑣碎、卻又過於在意的思緒壓回去。

真是沒救了。

連她昨晚睡得好不好,現在都要想。

講師點人回答問題時,安有俊還慢了半拍才回神,好在答案先前已經整理過,勉強還算答得上來。

坐在旁邊的同期,下課後忍不住笑著碰了碰他的手肘。“你今天怎麼了?難得看你上課分心。”

安有俊只淡淡笑了一下,隨口回了句“昨晚沒睡好”,便把這事帶了過去。

這一句也不算說謊,因為他確實沒睡好。

而讓他失眠的人,此刻很可能就在同一棟樓裡某個不遠不近的地方,安靜地低頭看著講義,或者坐在另一間教室裡抄著筆記,完全不知道另一頭有人只是因為和她重逢,就把原本平穩的生活節奏都打亂了。

第二堂課和第一堂之間隔了二十分鐘。

安有俊本來照理該直接去下一間講義室,腳步卻在走到樓梯口時本能地停了一下。

往左是他平常會走的路,往右則會經過一年級生常上的那一排教室。停頓只有短短一瞬,短到若被別人看見,也只會以為他是在想下一堂課到底在哪一間。

但安有俊自己知道,他剛才確實動了想往右走的念頭。

哪怕不打聽課表,哪怕只是順路經過,看一眼也好。說不定真的會碰見。說不定她正好下課。說不定……她會像昨天一樣,先叫出他的名字。

那點心思才剛浮起,安有俊便閉了閉眼,幾乎是有些用力地把視線從右邊那條走廊收了回來。

不能這樣,太刻意了。

他昨天才在她面前答應過會注意分寸,也才因為她一句「我沒有覺得為難」而高興了那麼久。若今天就因為一點想見她的衝動,開始在研修院裡挑著她可能會經過的地方繞路,那和偷偷去探她課表也沒有本質上的差別。

安有俊站在原地,低低吐了口氣,最後還是轉身往左邊走去。

只是一路走著,心裡那股說不清的躁動卻始終沒有完全平復下來。

它不像昨晚那樣明顯,不至於把人逼得徹夜清醒,卻又一整天都像一條細細的絲線牽在心口某處。只要經過某條安靜些的長廊,只要遠遠看見一個短髮背影,只要耳邊掠過一絲稍微相近的聲線,他都還是會下意識抬眼,多看那麼一下。

有時候連安有俊自己都分不清,他到底是在期待什麼。

是期待再一次偶然重逢?還是只是想反覆確認,她真的不是自己昨天因為太想她而生出的幻覺?

中午時分,研修院附近的餐廳和便利商店前都擠滿了人。

安有俊和同期一起走出大樓,原本還在聽旁邊的人說著某位講師下週可能要抽點簡報的事,目光卻在穿過中庭時不由自主地往四周掃了一圈。

樹下長椅坐著幾組邊吃飯邊翻資料的研修生,遠處自動販賣機旁也站著幾個拿著咖啡聊天的人。陽光落在地面上,校道被樹影切出一片片明暗交錯的光斑,風不大,連空氣都帶著一種午後前特有的鬆弛。

沒有她。

這個認知浮上來時,安有俊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

他到底在做什麼?像個剛陷進單戀的毛頭小子,明知道不該太刻意,還是會因為一場短短的重逢,就開始在校園裡一遍遍找某個人的身影。

可笑過之後,心裡卻又只剩下很淡的無奈。

因為他真的沒辦法。

昨天之前,安有俊還能把那些想念和牽掛放在一個遙遠的位置,告訴自己她在美國也好,在別的地方也好,只要知道她平安、知道她還好好活著,就已經足夠。

但現在不同了。她已經回來了,就在離自己這麼近的地方。這種近,反而比遠更折磨人。因為一旦知道她就在同一片空氣裡、同一個建築裡,人的心就會忍不住變得貪心,會開始希望偶遇、希望多看一眼、希望下一次不必再等七年。

午餐時,對面的同期說了什麼,安有俊隔了幾秒才接上話,惹得對方失笑。“你今天真的不太對勁,是不是病還沒好?”

安有俊聽見那句「病」,也跟著低聲笑了笑,沒反駁,只說了句“可能吧。”

某種程度上,這話倒也沒錯。

他確實像是重新犯了同一場病。七年前壓下去的,七年裡學著習慣的,昨天下午只因她回頭看了自己一眼,就又全都慢慢復發了。

只是這病太安靜了。

安靜到除了他自己,誰也看不出來。

下午最後一堂課結束時,外頭的天色已經有些往傍晚偏去。

安有俊收拾好東西,跟著人流一起往外走,心裡本來已經有些認命地想著,看來今天是碰不見了。這樣也好。至少能讓他把昨天之後那點太輕易被勾起的心思,再慢慢往回壓一壓。

可就在他走下大樓台階,準備往外去時,腳步卻忽然頓住了。

不是因為真的看見了她。而是因為在不遠處的玻璃門倒影裡,有一道極像她的短髮身影一閃而過。

那一瞬間,安有俊幾乎是本能地抬眼,連呼吸都微微停了一下。直到等真正看清時,才發現那只是另一個身形相近的女研修生,正低頭和朋友說著話,神情輪廓都全然陌生。

胸口那點剛剛還幾乎要跳起來的期待,便又很快落了回去。

安有俊站在原地看了兩秒,最後像是終於拿自己沒辦法似地,低頭無聲笑了一下。那笑意裡沒有多少真正的輕鬆,反而更像一種認命之後的自嘲。

真夠不像樣的。不過只是一天沒再碰見她而已,竟然已經到了這種程度。

但笑完之後,他心裡卻又慢慢生出另一種更清楚的認知。這樣下去不行。他不能真的去查她的課表,也不能刻意繞著她可能出現的地方走,更不能讓自己在每一次不經意的期待裡越陷越深,深到最後連分寸都忘了。

他得把節奏放慢一點。

昨天不是已經很好了嗎?她願意和自己說話,願意讓自己知道她現在的名字,也說了之後在研修院碰到可以打招呼。

既然如此,那就先停在這裡,等真正碰見了再說。不要多做,也不要多問。至少在她還沒有把更多東西交給自己之前,他不能先因為自己的心思,把那條本來就很細的線繃斷。

這樣想著,安有俊終於收回視線,重新邁開步子往外走去。

只是走出幾步後,他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似地,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裡,摸到那支手機。螢幕仍然安安靜靜的,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任何新訊息。

理智上,他本來就知道不會有。她昨天才剛收下號碼,怎麼可能這麼快就聯絡自己。

可真看到那一片安靜時,心裡還是難免浮起一點很淡的失落。

安有俊把手機重新收回口袋,抬眼望向前方被夕陽染得有些發暖的路,半晌,才低低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很輕,像是在把今天整整一天反覆拉扯著自己的情緒也一起壓回胸口。

算了。反正來日方長。

至少這一次,她不是隔著信紙、隔著海洋、隔著再也追不上的七年,而是真的在他伸手能及的地方。只要她還在這裡,只要她沒有把他推開,那麼之後總還會有再碰見的機會。

而在那之前,他唯一能做的,也不過就是把自己的心思收好,再耐心一點。

只是安有俊自己也很清楚,話雖如此,今晚多半還是未必能睡得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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