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有俊原本只是照著平日習慣，從另一側樓梯上來，準備去下一堂課的教室。

可腳步才剛踏上轉角，他的視線就忽然停住了。

不遠處的公佈欄前，權智允正低頭看著新貼出的課務通知，手裡還拿著幾張整理好的資料。她站在人群邊緣，短髮垂在頸側，神情安靜而專注，明明沒有任何張揚的地方，卻還是讓他幾乎一眼就看見了。

那種感覺說不上來，像這幾天一直被他安安靜靜放在心裡的某個念頭，忽然真的有了落點。

她今天穿得仍舊很簡單，短髮落在頸側，整個人安靜又俐落，站在人群裡並不顯得張揚，可安有俊還是幾乎一眼就看見了她。

那種感覺說不上來，像這幾天心裡一直惦著的某個念頭，忽然真的站到了眼前。

他下意識放慢了腳步，心口也跟著微微一緊。

其實那本筆記，他已經放在包裡好幾天了。

不是臨時翻給她看的幾頁，而是他一年級時整理得最完整的一本實務筆記，外加幾張後來又補進去的資料。裡面不只整理了民刑事實務、法律文書課常被提醒的格式細節，還有教授習慣、作業裡最容易出錯的地方、實習前最好先留意的事，甚至連前後輩之間口耳相傳的經驗談和小提醒都夾在裡面。

那不是誰會隨手帶著的東西。

可自從重逢之後，他回研修院的幾天，還是鬼使神差地把它帶在身上。心裡明明知道不一定會再碰見她，卻還是忍不住替自己留一個機會。若是哪天真的又遇上了，至少可以很自然地把它拿給她，說一句“這個你可能用得到”。

安有俊站在原地看了她兩秒，終究還是走了過去。

“智允。”

他開口時，聲音比自己以為的還要穩一些，像是這幾天已經在心裡練過很多遍，終於讓那點太明顯的高興不至於一下子全露出來。

權智允轉過頭，看見是他，眼底先是微微一頓，隨即淡淡柔和下來。

“有俊。”她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也回來了？”

“嗯，下午有課，順便過來拿點資料。”安有俊站到她身邊，又看了眼公佈欄，“你在看分組名單？”

“嗯，還有實務課通知。”權智允把手裡的紙張理了理，“一年級剛進來，要看的東西比想像中多。”

安有俊低低笑了一下。“這倒是真的。”

話出口後，他反而有那麼一瞬不知道該先說什麼。

他本來就不是擅長把話說得很漂亮的人，尤其在她面前，很多太用力準備過的句子，到了真正要說的時候反而都顯得不自然。

於是他只停了一下，便把包往前拉了拉，低頭翻了一會兒，從裡面拿出一本厚厚的筆記本，裡頭還夾著幾張另外整理過的補充頁。

“對了，這個給你。”他把東西遞到她面前，語氣放得很輕，像是只是順手一提，“我一年級的時候整理的，應該多少有點用。你有空可以翻翻看。”

權智允接過來，低頭翻了兩頁，動作很快便停了下來。

這不是臨時翻幾頁給她看的筆記，而是一整本按課程和實務需求分得很清楚的整理。邊上還夾著不少補充用的小紙條，有的標著“這位教授會反覆抓的點”，有的寫著“文書格式這裡最容易被退回”，還有幾頁甚至把不同學期該先準備的資料、哪些課最好提早動手都列得很完整。

她指尖停在頁邊，沒有立刻說話。

這種東西，不可能是今天剛好放進包裡的。

安有俊安靜站在她面前，努力把神情維持得和平常一樣，可眼底那點藏不好的在意，還是透出來了一點。他大概也知道，這種份量和細緻程度，根本不是一句“剛好帶著”就能帶過去的，於是又很快補了一句：“裡面有些內容可能跟現在不完全一樣了，不過大方向應該還差不多。你用得上的就留著，用不上的……忽略掉也沒關係。”

權智允又往後翻了一頁。

中間夾著一張另外折好的單張，標題寫得很規整，像是專門替一年級研修生整理的「一定會用到的事項」。裡面甚至把院內實務課常見問題、各種資料的準備時機，還有那些不成文卻很實際的細節，全都列了進去。

她看著那頁紙，心裡幾乎立刻就明白了。

他不是今天才想起來要給她。

而是早就準備好了，只是一直帶著，等著哪一天真的再碰見她。

她抬起眼，看向安有俊。

“你一直帶著？”

安有俊明顯愣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眼神裡飛快掠過一點被看穿後來不及藏好的慌，隨即又被他努力壓了回去。

“沒有一直……”他本能地想否認，可話說到一半，連自己都覺得這樣的回答毫無說服力，最後只好低低補了一句，“就是……覺得你可能會用得到。”

權智允看著他，沒有拆穿那句顯然太輕的說法。

她太清楚了，他若真的只是“覺得她可能會用得到”，不會整理得這麼細，不會連額外的經驗談和小提醒都留著，更不會把這些東西一直帶在身上，等著某個可能再遇見她的時候。

可也正因為清楚，她反而沒有逼著他說破，只是把筆記重新合上，手指輕輕按在封面上，低聲道：“謝謝。”

那兩個字一出口，安有俊眼底那點原本小心翼翼壓著的情緒，便很明顯地鬆開了一點。

他大概本來就沒期待她會多說什麼，甚至已經做好她只是客氣收下、再輕輕把距離放回去的準備。所以此刻她不只收了，還用那種明顯已經看懂了的眼神望著他，卻沒有把話說得讓他難堪，這反而讓他胸口那股一直繃著的緊張慢慢散開，連聲音都跟著更輕了一些。

“沒什麼。”他低頭笑了笑，像是想把這件事說得更平常一點，“反正我自己也用不到了。”

權智允聽著這句話，眼底極淡地泛出一點幾乎稱得上柔軟的笑意。

她沒有順著他那句話往下接，因為兩個人都知道不是那樣。可她也沒有拆穿，只是把筆記抱在手裡，過了一會兒才道：“我會好好看的。”

安有俊看著她，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安穩感。

不是因為她收下了筆記本本身，而是因為她看懂了，卻仍然替他把那點沒有說出口的心思穩穩接住，沒有讓它落到太明白、太尷尬的位置上。那種被她看懂之後仍然留有餘地的感覺，反而比單純的感謝更讓人心口發熱。

他低低應了一聲：“嗯。”停了兩秒，又像怕自己太明顯似地補了一句，“裡面有幾頁我後來還有再補過，你看到便條紙的地方可以先翻，那些比較實用。”

“好。”權智允的聲音依舊很輕，卻比剛才更多了一點真心實意的意味。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本筆記，再抬眼時，目光在安有俊臉上停了極短的一瞬。她沒有說破，可心裡已經很清楚——這個人其實一直在等再遇見她的時候。不是莽撞地往前，也不是強硬地靠近，而是就這樣安靜地把一份她一定會用得上的東西帶在身邊，等真的碰見了，再若無其事地交給她。

她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很習慣把別人的好與關心都放在一個不那麼動搖自己的位置上。可此刻握著那本仍帶著些微體溫的筆記，心裡還是不可避免地微微一暖。

走廊另一頭又傳來上課前的預備鈴聲，四周原本鬆散的人流重新動了起來。

安有俊抬眼看了看時間，像是這才意識到下一堂課快開始了。“你等等還有課吧？”

“嗯。”權智允點了點頭。

“那你快去吧。”他說完，又像想起什麼似地補了一句，語氣仍舊盡量放得平常，“之後要是有哪裡看不懂，或者有些地方想確認，可以問我。”

權智允看著他，輕輕應了一聲。“好。”

那個“好”不重，卻讓安有俊原本已經努力壓得很好的心情，還是一下子亮了一點。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站在原地看著她抱著那本筆記轉身，步子不快地往另一側教室走去。直到她的背影在人群裡慢慢遠了一些，他才低低吐出一口氣，像是終於把這幾天一直帶在身上的那點隱秘期待，安安穩穩地放下來了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