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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花謝間,折戟》第三十六話、喋血
保和殿內早已點起了合抱粗的宮燭,將這座象徵大景最高權力的殿宇照得宛如白晝。

高台之上,皇帝景齊晏病體纏身,面色透著一股不正常的潮紅,卻依舊強撐著帝王威嚴,一雙微垂的鷹眼冷冷地俯瞰著台下的文武百官。
宮殿中央,酒香與脂粉氣掩蓋不住那一股令人組織窒息的壓抑。
顧淮身穿襤褸囚服,雙手反剪,被刑部侍郎韓征的親兵死死按跪在白玉階前。

「宣——大理寺卿沈燕覲見!」
此時,一身暗紫玄鷹朝服的沈燕,大步流星地跨入殿內,猶如一尊判官,冷眼看著這座即將崩塌的保和殿。
景齊晏微微前傾,一雙渾濁卻銳利的鷹眼死死釘在沈燕身上。
沈燕走到顧淮身側,甚至連常規的跪拜之禮都免了,只是微微躬身。

「沈燕,那日秋獵大典饗宴,百官共聚,有何發現。」
景齊晏的聲音沙啞,帶著龍椅上常年積壓的威嚴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 。

「陛下,臣今早接到密報,右相蕭永廉大人遭人截殺。」
沈燕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在保和殿內掀起了滔天巨浪

話音未落,沈燕一拂袖,將那鐵盒狠狠砸在白玉階前!
嘭!
鎖扣崩飛,鐵盒蓋子在劇烈的撞擊下掀開,一顆血淋淋、雙眼暴突的頭顱骨碌碌地滾了出來,正巧停在顧淮的膝頭前,那死不瞑目的面孔,直勾勾地對著龍椅上的景齊晏!

「蕭相?!」

「這……這怎麼可能?!」

「京城有名的清風衛呢?」
原本充斥著酒香與脂粉氣的保和殿瞬間炸開了鍋。
百官前列的承德王沈敬亦是瞳孔驟縮, 不可抑制地僵硬了起來。
太子景程文嚇得倒退三步,大喊
「沈燕!你瘋了!」

景齊晏目眥欲裂,猛地站起身。
「相爺,這是與蕭相下場,他本想用清風衛堵住你的嘴,結果自己的人頭先落了地。若再不把的真相吐乾淨,下一個死無全屍的,就是顧氏滿門!」
顧淮看著眼前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最後一絲心理防線在這一瞬間開始瓦解。

蕭永廉死絕了,昨夜血洗他府邸的清風衛精銳也沒能留下活口。
在這京城裡,再沒有人能保得住他。
他今天認與不認,他走進死牢的機會都沒有了。
「陛下!臣招 !臣全招了啊! 」
顧淮瘋了似地在白玉階上磕頭,額頭砸在堅硬的白玉石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是我都是我指使的! 」
鮮血順著他的臉頰流淌,與蕭永廉頭顱下洇出的血水混在一起,在保和殿中央染開一片刺目的暗紅。

「一年前淵城之戰,不是武寧侯通敵!是乾氏!是乾氏與北境定北王府背地裡早有秘密聯繫!」
顧淮的尖叫聲在死寂的殿宇內迴盪,震得百官面色慘白。

高台之上的景齊晏臉色瞬間由潮紅轉為慘敗,眼底深處湧現出極致的驚駭與暴怒
「大膽!按律當斬的囚徒,竟敢在殿前攀扯先皇后!韓征!你刑部押解犯人,就是任由他在這保和殿上滿口瘋話嗎?!」
一直按刀立於階下、神色冷硬的刑部侍郎韓征,此時那一雙如同鷹隼般的眼睛微微瞇起。

他是讀書人出身,更是這朝堂上出了名的硬骨頭。
他將顧淮押上殿,本是為了依律對質通敵案的線索,卻沒想到引出了涉及前皇后與邊疆將領的驚天秘聞。
「陛下,臣失職!」
韓征上前一步,雖然對著高台拱手,但腰間的橫刀卻並未出鞘,聲音冷硬如鐵
「刑部辦案思慮不周,顧相如今是通敵案的核心重犯,百官共聽,若無確鑿反證,臣依法不能在真相未明前殺人口實……。」

「韓征!!」
景齊晏聲嘶力竭地咆哮,急怒攻心之下,嘴角竟逼出一縷黑血。

這一聲咆哮聲響徹保和殿。
禁衛軍衝了上來,刀槍底在顧淮與魏征脖子上。

「陛下! 西厥人攻城前夕,是乾氏親手動用了御書房的私印,偽造了密旨,秘密送到了定北王的手中!世子陸子衿那時才會從淵城撤兵!」
顧淮抬起頭嘶聲大喊。

刷——!
發出沈悶的撞擊聲,濺血的聲音最死寂中慢慢停了下來。

顧淮語畢被禁衛軍砍了頭。
血腥味在合抱粗的宮燭烘烤下,黏稠得令人幾欲窒息。

「陛下饒命 ! 」
韓征看到後驚恐瞬間跪下大喊。
這平日裡油鹽不進、鐵骨錚錚的刑部侍郎,此時額頭死死貼著地面,渾身劇烈地顫抖著。

恐懼,如同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死死扼住了韓征的咽喉。
他是讀書人出身,滿腹經綸,講求治國依法、辦案依據。
他本以為今日將顧淮押上大殿,是在權謀交織的夾縫中為朝堂主持公道,為白家通敵案尋求一個水落石出的程序。
但他錯了,他錯估了聖上心意,更低估了隱藏在風燭殘年下的狠絕。

御書房的私印……這幾個字眼如同烙鐵,生生燙進了韓征的腦海。

韓征博古通今,怎會聽不懂這背後延伸出的可怕推論?
當年的淵城若真是陛下設下的局,那白家滿門抄斬,就不是什麼權臣分贓的冤案!

韓征死死貼著地面,冷汗如雨般砸下。

皇帝已經動了殺心。

禁衛軍那泛著寒光的長槍就抵在他的後頸上,冰冷的鋒芒激起他皮膚上一陣陣雞皮疙瘩。
韓征比誰都清楚,只要他此時再說一個字,哪怕只是吐出一個字,他的頭顱就會和顧淮一樣。

文武百官的魂飛魄散,站在大殿中央的沈燕,卻表現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他一身暗紫色玄鷹朝服,在滿殿的血光與宮燭下顯得格外妖異。
他看著顧淮的屍身倒地,看着韓征跪地求饒,那一雙眼中,反而化作了一種玩味至極的深沈。
沈燕不語,內心無一絲波動,只是冷眼看著這一切。

他知道顧淮在絕境下會把乾氏和密旨掀出來,而皇帝殺了顧淮,則是將心虛兩個字,用最血腥的方式昭告了在場的文武百官。

這一刻達到了最完美的留白。

沈燕不說話,因為此時的沈默,比任何雄辯都更能將景齊晏逼入死角。
他的腦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現出白昭寧此時的動向。

影一應該已經到了。
沈燕在心中呢喃, 眼神掠過一抹少見的溫存。

若真因此死了,就當欠你的還清了。

可笑。
當他拉她下泥潭,那時只是想讓她陪著他一起沉淪;可當風暴真正降臨時,卻比誰都希望她乾淨地站在局外。

今日保和殿上掀起滔天巨浪,已經把皇帝、承德王、乾氏的所有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
她和觀月閣留下一條翻天覆地的生路。

此時高台龍椅之上,景齊晏的身軀在劇烈地顫抖。
手掌死死扣在龍椅的純金龍頭扶手上, 顯得無比猙獰。
他看著階下跪成一片、噤若寒蟬的百官。
看著伏地乞憐、再不敢言的韓征。
目光落在了沈燕那張平靜得近乎嘲弄的臉上。

想起了20年前的那時,心中頓時充滿了震怒,那是被自己養的狗、被這朝堂的臣子看穿、逼入絕境的屈辱!

「退朝!」
太監總管見陛下狀態不太好,馬上大喊。

「韓征、沈燕,將顧淮的屍首拖下去,刑部與大理寺……誰敢談論今日一事通通關起來。 」
景齊晏死盯著沈燕聲音沙啞、微弱,卻帶著一股令人膽寒的盛怒。

說完,景齊晏根本不給任何人上奏的機會,猛地一拂袖,病體一陣踉蹌,在數名貼身羽林軍與內侍的驚慌攙扶下,離去。

「恭送陛下——!」

空曠的保和殿內響起。

太子景程文連滾帶爬地跟在皇帝身後逃離,而承德王沈敬則是面色鐵青地站起身,狠狠地瞪了沈燕一眼,隨後一言不發,帶著殘存的親信疾步離殿。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原本熱鬧奢華的保和殿便散得乾乾淨淨。
宮燭依舊燃燒,卻只照亮了滿地的狼藉、打翻的酒盞,以及白玉階上那一灘刺眼、乾涸的暗紅血跡。
韓征虛脫般地癱坐在血泊旁,看著自己的雙手,自嘲地苦笑。

「沈大人這用意為何?」
韓征緩緩抬頭,看著依舊立在原地的沈燕,聲音沙啞。

沈燕沒有回答他。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暗紫色的朝服,動作依舊優雅、從容。
「韓大人,何必抱著那本破律法不放?」
沈燕低笑, 便轉身離去。

與此同時,遠在外城交界處的一座廢棄土地廟內。
「將軍,宮裡傳出消息,皇帝盛怒離朝,顧淮被當場格殺。」
月研的聲音傳來。

「觀月閣已經就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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