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位了,只要一聲令下,隨時能動。」
月研遞過一條溫熱的乾淨帕子,神色卻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但……將軍,還有些不對勁。」
白昭寧沒有接那條帕子,她只是低頭看著指尖上乾涸的血跡,又伸手撫過腰間那柄帶著沈燕體溫的粗糙短匕。
大殿那頭的風暴想必已經撕開了皇家最骯髒的血痂,那個瘋子用最傲慢的沈默,把天子、承德王、還有各方權臣的目光死死釘在了保和殿。
「如何不對勁?」
「土地廟外圍,起霧了。」
月研低聲道
「而且……暗哨在一炷香前斷了聯繫。動作極快,乾脆利落,不像是刑部兵馬。」
話音未落,這座廢棄土地廟腐朽的木門「轟」的一聲,被一記剛猛無匹的掌勁生生震碎!
瞬間暴雨夾雜著狂風瞬間灌入破廟,將搖曳的篝火撲滅,整座土地廟剎那間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
漫天飛揚的木屑與雨幕中,數十道身影、面覆玄鐵面具的身影,如同厲鬼般掠了進來。
「白昭寧!」
帶頭之人嗓音沙啞,一出手便是最狠辣的殺招,三柄淬毒的餵毒短劍在黑暗中劃出幽藍的弧度,直取白昭寧的面門與受傷的肋下!
「是死士!」
白昭寧鳳眼一瞇,玄鐵長槍在空中抖出一朵巨大的槍花,玄鐵長槍帶著開山碎石的氣勢橫掃而出,瞬間將那三柄短劍盪開,在黑暗中激起耀眼的火花。
她認得這些人。
正是在定北王領地出現那群埋伏的人。
然而,更讓白昭寧心驚的,是夾雜在死士之中的另一批人。
那些人身形魁梧,步履沉重,手中的兵刃並非中原常見的長劍,而是帶著倒鉤、適合軍中劈殺的北境戰刀!
他們配合極其默契,竟然是北境定北王的精銳兵卒!
「定北軍……」
白昭寧一槍挑穿一名死士的咽喉,卻被身側一名使戰刀的漢子硬生生用刀背架住了槍桿,那股剛猛暴烈的北境軍中內勁,震得她手臂上昨夜被毒箭擦出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瞬間染紅了衣袖。
看到這批突然出現、由乾氏死士與定北王兵卒合流的圍剿大軍,白昭寧的腦海中轟然一聲,一個念頭抑制不住地浮現——沈燕。
乾氏的死士能大張旗鼓地出城圍剿她,連定北王府都明目張膽地派兵參與其中,這只能說明一件事,保和殿內的對質失敗了,皇帝非但沒有被逼入絕境,反而乾氏先出手,準備下令全面清洗白家!
「沈燕……,終究還是算漏了嗎?」
白昭寧咬緊牙關,嘴裡滿是咸腥的血意。
這個念頭一出,她的心口竟然傳來一陣比肋下傷口更為劇烈的刺痛,此時化作了滔天的憤怒與恐懼。
「護住將軍!」
月研炸裂,如此多伏兵,跟回傳的情報並不一樣,手中雙匕掀起一片暴狂的氣浪,瞬間與湧入廟內的死士撞在一起。
觀月閣的精銳弟子從四面八方的陰影中殺出,刀光劍影、鮮血四濺,原本幽靜的廢棄土地廟,轉眼間演變成了一場慘烈的肉搏戰。
然而,來的人實在太多了。
高牆之外、破廟四周,墨綠身影與北境軍卒如潮水般湧來。
定北王府為了不讓當年的秘密徹底暴露,不惜與乾氏聯手,也要在京城外圍將她徹底抹殺。
「將軍!人太多了!這是不給我們活路!」
月研一邊揮舞雙匕格擋攻擊,一邊退到白昭寧身側,她的白色勁裝已被鮮血染得斑駁。
白昭寧長槍杵地,劇烈地喘著粗氣。
手臂與肋下的舊傷在繃帶下隱隱作痛,內力在大理寺內堂與今日的連番激戰中早已幾近枯竭。
她看著眼前一個個倒下的觀月閣弟子,那股曾在淵城經歷過的、身邊人一個個倒下的無力感,再次將她吞噬。
眼看著兩柄帶倒鉤的北境戰刀就要將她重創,白昭寧看著四周無窮無盡的死士,心中湧起一股決絕。
既然沈燕在大殿上輸了,這大景未給過忠臣活路,即便如此今晚,也要替白家軍殺出最後一個尊嚴!
白昭寧自嘲地苦笑一聲,鳳眼深處那一抹衛死的將魂,卻在這一瞬間,伴隨著對沈燕安危的極致牽掛,徹底在絕境中爆發!
我若真死在這裡,能否就當我欠的都還完了。
白昭寧清厲地怒喝一聲,竟然棄了不便在狹窄室內施展的長槍,右手猛地抽出了腰間那柄粗糙短匕!
這不是戰場上的破陣長槍,這是刺客的覺悟,是近身搏殺的弒神之刃。
白昭寧的身形在這一瞬間快得如同黑色殘影,白家槍法中的破陣。
她不顧刺向自己肋下的一劍,整個人如同一頭受傷的黑豹,瘋狂地撞進了定北軍步卒的懷中。
噗嗤!
粗糙的短匕帶著開山裂石的剛猛內勁,精準無比地從那名定北軍高手的下顎刺入,直通腦門!
那人連慘叫都沒發出,便頹然倒地。
白昭寧借力旋身,短匕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刺眼的弧度,鮮血如泉湧般噴灑,瞬間挑穿了身後兩名乾氏死士的咽喉。
此時心中只有一個執念,殺光這些人,然後殺去保和殿!
那柄沾滿了乾氏死士與定北軍的鮮血,在血洗中燙得越來越深。
「撤!快往後撤!」
月研見白昭寧用不要命的打法硬生生撕開了一條血路,立刻大聲厲喝,帶領剩餘的觀月閣弟子緊隨其後。
那一夜,白昭寧用僅存的本能與意識,生生將土地廟外視野所及的最後一個伏擊者刺穿在紅牆之上。
直到整片破廟廢墟再無一人站立,險些跌倒在血水之中。
「將軍!」
月研衝上前扶住她。
任由冰冷的夜雨砸在臉上。
她看著皇宮保和殿的方向,夜幕下,那裡依舊死寂,沒有預想中的火光。
「沈燕……」
白昭寧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她鳳眼中的驚駭徹底轉化為一種前所未有的冷冽與狠絕
「如果你真的死了,這大景,我會用這柄短匕全部挑碎!」
短匕精準地刺入一名定北軍高手的下顎,帶起一片溫熱的血花。
北境戰刀帶著倒鉤劈砍而來,死士的餵毒短劍在黑暗中劃出幽藍的弧度。
白昭寧清厲地怒喝一聲,身形如同一頭受傷的黑豹,再次撞進了敵人的懷中。
就在戰火重燃、白昭寧準備用燃燒生命的方式拼死一搏時。
咻——!
咻咻咻——!
幾聲極其刺耳、帶著特殊節奏的破空聲,突然穿透了狂風暴雨,響徹在土地廟的上空。
緊接著,無數道漆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暴雨中掠出。
沒有穿沉重的甲冑,而是身著緊身的玄色夜行衣,面覆更加精緻、透著寒光的鐵面具。
手中的兵刃並非凡品,而是大理寺特有的、在黑暗中幾乎不反光的玄鋼短劍。
是影衛。
白昭寧的身形微滯,影衛的出現並沒有讓她放下心來,反而讓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影衛,是承德王的人,是敵是友?
沈燕生死未卜,此時影衛突然大舉出動围剿土地廟,這在她的視角裡,只有一個可能承德王是否也想清洗白家,影衛這是奉命來清理她這個餘孽!
「沈燕……這就是你給我的生路嗎?」
「殺了他們!一個不留!」
月研大喊著,帶著剩餘的觀月閣弟子準備發動心一波攻擊。
白昭寧握緊了那柄粗糙的短匕。
一聲厲喝,玄鐵長槍與短匕並用,剛猛暴烈的內勁在連番激戰中耗盡後,此時竟然靠著這股滔天的恨意。
她衝向了最前方的一名影衛。
鏘!
玄鐵長槍與玄鋼短劍狠狠地撞在一起,在黑暗中激起耀眼的火花。
但就在槍尖即將挑穿對方喉嚨的剎那,白昭寧的餘光猛地瞥到了面具下,那幾雙有些熟悉的眼睛。
那個被她槍尖抵住咽喉的影衛,並沒有還手,反而收起了短劍。
「影二?!」
白昭寧失聲驚呼。
站在影二身後的幾名影衛,也紛紛停下了手中的攻勢。
「將軍!」
影二低著頭,在雨中大吼。
「你怎麼會在這?」
白昭寧僵在原地,長槍與短匕在風雨中顫抖。
「大人有令!協助將軍將死士與定北軍私兵格殺!」
影二的聲音冷酷。
「沈燕?他還活著嗎?」
「最後消息是大人與衛大人在保和殿。」
白昭寧聽到沈燕沒死,緊張的心瞬間解開。
原本圍剿白昭寧的死士與北境軍卒,一瞬間發現自己成了被圍剿的對象。
影衛與觀月閣配合極其默契,手法刁鑽狠辣,幾乎每前進一步,必有一名死士倒地。
白昭寧看著影衛與觀月閣一邊倒的屠殺,她這才明白,沈燕在內堂說的那句
用武將的忠義去推測皇權,這本身就最不合理,究竟意味著什麼。
淵城之戰,騙局,太子,白家的威望,蕭永廉的文武平衡,顧淮貪戀的權利,那乾氏呢?
何其可笑!
白昭寧下意識地倒退三步,鳳眼圓睜。
在漫天飛揚的血水與夜雨中,那個她原以為已經死在大殿上的瘋子,正背負著雙手,緩緩走了進來。
是沈燕。
他依舊穿著那一身暗紫色的正一品大理寺卿官服。
那玄鷹紋路在夜雨沖刷下,不但沒有暗淡,反而在燭火下熠熠生輝,彷彿一隻即將展翅撕裂這黑夜的惡鳥。
他的步伐依舊優雅、從容,大理寺卿的官帽戴得一絲不苟,甚至連一根髮絲都沒有亂。
「沈燕……你這個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