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像是冰錐般直直刺入在場每個人的軟肋。
「扶植定北王親弟陸子威不就兩全其美!」
「陸子威?當初呼聲最高的就是二子,但最後登位的確是陸子衿,王爺您說,世子間就發生什麼才會如此?」
「這定北王府家務事,本王不管這麼多。」
「陸子衿手裡定有陸子威的把柄,才能讓北境臣子閉嘴…,這道理王爺不知?」
「李氏李進也是掌控兵部之人。」
沈燕聽見這名眉間抽了一下,但瞬間恢復以往。
「李家之人陛下、太皇太后……魏大人可放心?」
「這……臣不敢妄言。」
魏征聽聞此人曾經,不敢多語。
「還是說將定北軍交給鎮南王,陛下覺得如何?」
「你……!」
楚天闊怒目圓睜盯著沈燕。
「沈大人竟大膽擅自揣測聖意!」
太皇太后終於找到時機插上話。
見皇帝遲遲不敢多語。
金鑾殿上又陷入一片死寂。
楚天闊握刀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沈燕說得沒錯,陛下與太皇太后不可能同意將定北王交給他。
爾他手底下的鐵甲兵是南方水軍與山地步兵,若是強行北上,在北方那凍土荒原上,根本不可能是定北狼騎的對手,北方狼群又怎聽話。
「沈卿……」
龍椅上,年幼的新帝臉色煞白,龍袍下的身軀不自覺地往太皇太后懷裡縮了縮。
他望向沈燕,眼神中交織著恐懼與近乎絕望的渴求。
「此事……北境動盪之事不能發生!朕才登基……定北軍若真亂散,這京城北境又該如何堅守?沈卿你……可有萬全之策?」
「陛下!」
太皇太后一把按住新帝的肩膀,力道之大,幾乎要掐進年幼皇帝的骨肉裡。
她那一雙飽經風霜的鳳眸此時冷得像結了冰,死死盯著沈燕,一字一句道。
「皇帝,這朝堂之上,可怕的往往不是城外的大軍,而是這殿內,居心叵測的白眼狼。」
她依舊不相信沈燕。
一個能將一手養大自己的承德王沈敬生生咬斷喉嚨的人,又誘計除掉了乾氏當家……若是再讓他掌握了北境鋼鐵雄師,豈不是拿到武器可以謀反了?
「太皇太后娘娘明鑒。」
沈燕並不在意太皇太后的唾棄。
他微微俯身,姿態優雅得像個精緻的傀儡,可說出來的話卻帶著最致命的威脅。
「但如今,陸子衿帶著那定北虎符,已經在回往北境的路上。他若登高一呼,臣敢保證,不消半月,北境的大刀就會再次架在陛下的龍案上。那時,娘娘是打算用鎮南王的十萬水師去擋,還是指望魏大人去感化定北王?」
「你——!」
魏征氣得鋼牙咬碎,胸口劇烈起伏。
「沈燕,你這是在要挾朝廷!」
楚天闊厲聲喝道。
「你以為沒了你,本王就治不了那群北境蠻子?」
「王爺大可一試。」
沈燕低笑,笑聲在空曠的殿宇內迴盪,顯得無比詭異。
「不過,臣手中的牌仍可制衡定北王,各位不是不知道吧。」
這是在赤裸裸地威脅!
沈燕就是在告訴楚天闊,他隨時可以利用自己能力癱瘓定北軍隊。
「夠了!」
太皇太后厲聲打斷了這場即將失控的爭執。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雙精明的鳳眸在沈燕、楚天闊、魏征三人臉上掃過。
大景已經風雨飄搖,初登基就內憂外患交織,如果真的此時與沈燕翻臉,京城內外瞬間就會爆發一場慘烈的大混戰。
在衡量,在博弈。
「沈燕。」
太皇太后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想要兵權,可以。但這半枚虎符,只足夠讓你以平叛的名義前去北境。」
沈燕微微挑眉,似乎早料到太皇太后會妥協。
「請娘娘示下。」
太皇太后豎起一根保養得宜、卻乾枯如鷹爪的手指,眼神森然。
「一個月。只給你一個月的時間。你必須徹底解決北境之事,不論你做了什麼。一個月後,定北軍必須對朝廷俯首貼耳,若有半點異動,或者你沒能平息這場叛亂……」
太皇太后冷笑一聲,指了指一旁的楚天闊與魏征。
「一個月期滿,若北境未平,你沈燕便是勾結逆賊的同謀。到那時,鎮南王的鐵甲軍與大景禁軍將會不惜一切代價,將你大理寺連同定北軍,一併視為叛黨,另尋能臣前去接管北境!」
「娘娘不可!」
魏征大驚失色,連忙跪倒在地。
「沈大人若給他一個月……」
「魏大人,心意已決,陛下是否認同。」
太皇太后冷冷打斷他,眼神越過魏征,直逼沈燕。
陛下立刻出聲。
「沈卿,這令,接,還是不接?」
殿內的氣氛在這一刻緊繃到了極致。
楚天闊死死盯著沈燕,他心中暗自盤算。
一個月的時間,陸子衿在北境定然會與沈燕鬥得兩敗俱傷。
到那時,他的南方大軍正好可以坐收漁翁之利。
這對他來說,雖然冒險,但也是最容易將手伸進北境的機會。
「沈燕,這可是掉腦袋的買賣。」
楚天闊冷笑著附和道。
「你若是死在北境那群狼崽子的嘴裡,可別怪本王沒提醒過你。」
在眾人猜忌、防備、甚至怨毒的目光中,沈燕卻發出了一聲極輕的低笑。
他的腦海中,閃過的是時離開北境,風雪中奔馳的馬車。
「有何不敢!」
他那張原本俊美如妖孽的臉,在金鑾殿陰暗的燭火下,顯得無比猙獰。
他猛地收斂了笑意,抬起頭,那一雙漆黑的眼眸裡燃燒著近乎毀滅天地的瘋狂執念。
他對著龍椅上的新帝與太皇太后深深一拜,聲音森寒刺骨。
「臣,領旨。一個月之內,臣會帶定北軍的效忠,回來覲見陛下。」
「若有違逆,臣提頭來見。」
翌日。
天剛破曉,漫天的大雪非但沒停,反而越下越緊。
安定門城樓上,昨日那一場慘烈搏殺留下的斷肢殘刀已被禁軍草草清理,但滲入城磚縫隙中的暗紅色血跡,在白雪的覆蓋下,依然顯得觸目驚心。
「王爺,大軍已集結完畢,隨時可以開拔。」
宮門外,副將親兵楚絃按著刀,低聲對著楚天闊稟報。
此時的楚天闊,臉色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他看著面前這座巍峨的京城皇宮,心中滿是屈辱與不甘。
千里迢迢,率領黑羽鐵甲軍日夜兼程北上,本以為能趁著定北王逼宮的混亂,一舉吞併定北軍,甚至在朝中分得一杯羹。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沈燕這個半路殺出,竟然用自己的性命,生生堵死了他所預設好的路!
「沈燕……魏征……好,好得很!」
楚天闊翻身上馬,勒緊韁繩,胯下戰馬發出一聲暴躁的嘶鳴。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在風雪中顯得有些破敗的金鑾殿,眼中閃過一抹極致的狠戾。
「本王就看你們一個月!拿著定北軍虎符回京,還是被陸子衿那小畜生撕成碎片!」
「傳令下去,大軍即刻南撤,回襄陽!」
楚天闊怒喝一聲。
「若北方有亂,本王要用最快的速度,踏碎這座京城!」
「是!」
大軍開拔。
數萬南方鐵甲軍如同一道黑色的鋼鐵洪流,在沉悶的甲冑摩擦聲與戰馬鐵蹄聲中,浩浩蕩蕩地撤出了京城。
那壯闊的行軍隊伍在白茫茫的雪原上拉得極長,宛如一條巨大的黑蟒,帶著未竟的野心與沖天的怨氣,緩緩遊向南方。
與此同時,一道驚天動地的朝廷明諭,在封城令解開的瞬間,貼滿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定北王不思皇恩,私自率逆黨強攻安定門,意圖謀反!大理寺卿沈燕,赤膽忠心,臨危受命,即日起授平叛大都督,領北境兵權,清剿逆賊!”
這道旨意,如同一顆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面,在整座京城掀起了驚濤駭浪。
安定門外的封城令終於解開。
沉重的玄鐵城門在刺耳的金鐵摩擦聲中緩緩拉開,壓抑了數日的京城百姓如潮水般湧入,然而迎接他們的,並非往日的安寧,而是滿街未及清理的暗紅血跡,以及在冷風中散發著腥氣的碎肉泥沙。
然而,一進城,他們看見的只有巡邏禁軍那殺氣騰騰的黑甲。
「天底下的世道,當真是變了……」
一家剛開張的茶館內,幾名行商圍著炭火,一邊暖著凍僵的手,一邊壓低聲音交頭接耳。
「可不是嘛!聽說那定北王可是帶了整整三十萬大軍,把安定門都給轟塌了半邊!那血流得,聽說能沒過馬蹄子!」
「三十萬?我怎麼聽說只有五萬精騎?王爺可不是為了謀反!」
一名書生模樣的青年左右看了一眼,神祕兮兮地湊上來。
「謀反?」
眾人頓時來了興致。
「胡說八道!」
旁邊一桌,一個看似有些江湖氣息的刀客冷哼一聲,不屑地說道。
「陸子衿那是為父報仇!老定北王死得蹊蹺,這裡頭,多半是朝廷手筆。好險魏將軍擋下這猛後,否則今日京城早就易主了!」
「嘖嘖,可惜……恩怨分明,反倒害了自己。」
茶館掌櫃一邊擦著杯盞,一邊嘆息。
「聽說白將軍還活著。」
「玄甲軍之首的白大將軍?不是早死在淵城之役嗎!」
刀客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抹恐懼。
「這就是詭異之處!」
「欸欸欸,你們有沒看那告示?沈大人今成了平叛大都督,嘖嘖,這京城,安穩不了幾天嘍。」
風雪呼嘯,將這些細碎的、驚恐的、充滿猜忌的議論聲吹散在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百姓們神色惶惶,官員們閉門謝客。
人人都在猜忌,人人都在自危。
鎮南王的南撤。
讓這座本就風雨飄搖的帝都,蒙上了一層令人窒息的陰霾。
而此時,大理寺陰暗的偏殿內。
沈燕站在窗前,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
他換上了一身暗紅色的蟒袍,那是大都督的朝服,穿在他那略顯單薄的身上,透露出一種近乎病態的妖異與尊貴。
大理寺少卿快步走入,跪在地。
「大人,有密報回來。京郊山谷藥廬,白將軍……暫時保住了一口氣,但老醫士說,可能無法再提起刀刃。」
聽著回報,沈燕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隨後,他緩緩轉過頭,臉上浮現出一個極其溫柔的笑容。
「再也拿不起槍了啊……」
他低低地呢喃著,修長的手指輕輕撫摸著腰間的大理寺卿印信,隨後猛地攥緊。
「一隻折了翼的鷹,才配乖乖待在籠裡。讓聽雨樓的人準備好,去北境,去與定北王會會面。」
語畢便大步踏出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