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聽聞,今城門大開之際,沈大人手下的影衛可是忙得很。不知那位重傷的白將軍,如今藏到了何處?」
楚天闊這番話,顯然是在刺探沈燕。
他大軍進城,最關心的除皇權,便是曾軍中威望極高的白昭寧。
只因她手中還有著定北王想要的玄甲軍兵符。
沈燕走到兩人中間,微微抬起眼皮,看著楚天闊。
「鎮南王爺,將軍受重傷生死由天。」
沈燕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冷漠得像是在說一個毫不相干的人。
「與其關心一個將死之人,倒不如關心關心,定北王的那北境大軍,何時會捲土重來。」
「將死之人?」
楚天闊雙眼微瞇,試探道
「沈大人倒是出乎意料的冷血啊。還以為,沈大人在城頭上那一幕,是動了真情呢。」
「真情?」
沈燕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自嘲且殘忍的弧度,他緩緩走到楚天闊面前,兩人的距離不過尺餘,彼此都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濃烈的血腥味。
「王爺說笑,在這大景談情,未免太過奢侈。」
沈燕的聲音極低,卻帶著令人徹骨冰寒的威脅。
「沈某只關心王爺的鐵甲軍既然都進了京城,承德王在南方的那些私鹽鐵礦及暗中勾結的罪證,王爺是否也該交給大理寺了?」
楚天闊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沒想到,竟然還能如此精準、冷酷地一刀刺中他的軟肋。
承德王沈敬!
那是他與南方勢力暗中分贓的關鍵,也是他這次起兵的真正依仗之一。
但那也是他的父親,竟然想要拌倒自己父親?
「沈大人您……消息真是靈通。」
楚天闊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腰間的佩劍。
「不過有些東西,本王得先留著。畢竟……這京城的風雪太冷,本王手下十萬弟兄,總得要點炭火錢,是吧,魏大人?」
楚天闊轉頭,试图將魏征也拉入這場利益的博弈中。
然而魏征卻只是冷哼一聲,大刀重重駐地。
「大景的社稷,容不得你們這群狼子野心交易!還請鎮南王爺將鐵甲軍盡速撤出京城!」
「魏大人,本王都還沒見著陛下急什麼?」
楚天闊大笑,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你拿什麼跟本王談?」
殿內的爭執、猜忌與敵意,在這一瞬間達到了頂峰。
「真當這京城是你說了算?」
楚天闊陡然按劍,上前一步,身上百戰將領的血腥氣息如巨浪般壓下。
「大景江山,容不得你這南方蠻子染指半步!」
魏征不退半步,雪亮的鋼刀完全出鞘,金光吞吐。
「蠻子?哈哈!」
楚天闊狂笑,眼神厲如鷹隼。
沈燕站在兩人中央,任由兩股氣勁在身側激盪,卻只是神色木然地整了整發白的袖口。
「兩位,若是殿前見血,大理寺洗地的銀錢,本官可是要加倍的。」
「沈燕,少在本王面前裝腔作勢!」
楚天闊猛地轉向沈燕,殺意毫不掩飾。
「背後那上不得台面的聽雨樓,本王遲早連根拔起!」
「那王爺不妨試試。」
沈燕緩緩抬眸,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病態的嘲弄。
「是本官聽雨樓快,還是你南方私開的那十一座鐵礦、二十七處鹽井的罪證先傳遍天下?」
「夠了!」
魏征怒吼,重刀砸地,震得青石板寸寸碎裂。
「將保和殿當成了什麼?!」
「魏大人,本王今天就分了這大景,你又能奈我何?」
楚天闊踏前,大天罡勁透體而出,震得殿內金鎖叮咚作響。
魏征雙目圓睜,長髯無風自鼓。
「那便這殘軀,薦大景乾坤!」
沈燕嘴角勾起一抹自毀般的冷笑,藏在袖中的五指已然扣緊了見血封喉的暴雨梨花針。
十句爭執,句句見血,保和殿內金鐵交鳴之聲已到臨界,生死只在瞬息之間!
「——皇上駕到!太皇太后娘娘駕到——!」
一聲高亢而尖銳的太監宣報,宛如一記驚雷,生生劈開了殿內近乎凝固的肅殺氣氛。
殿後的金絲楠木屏風緩緩移開,沉重的腳步聲與環珮叮咚聲交織著傳來。
魏征神色一震,硬生生收回了即將劈出的一刀,單膝跪地。
楚天闊臉上的狂傲微微一斂,卻只是象徵性地抱了抱拳。
而沈燕,自始至終微垂著頭,像是個冷眼旁觀的局外人。
只見一條瘦小的身軀走了出來。
那是剛登基現大景皇帝。
他身上穿著一件略顯寬大的明黃龍袍,領口明黃的緞面上,繡著九條金龍,卻彷彿千斤巨石般,壓得他稚嫩的肩膀微微有些發顫。
他的臉色極其蒼白,雙手死死攥著龍袍的下擺,骨節泛白。
而在皇帝身後,一襲黑金相間的鳳袍緩緩曳地。
太皇太后。
她雖然年逾六旬,但歲月並未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反而沉澱出一股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她頭戴九尾鳳冠,鳳首上銜著一顆指甲蓋大小的東海夜明珠,正隨著她的步伐散發出幽冷的光芒。
太后那雙鳳眸如浸了冰水的寒玉,淡淡地掃過金鑾殿下的三人。
「哀家與皇帝在後殿,便聽聞這保和殿內熱鬧非凡。」
太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壓,在空曠的殿宇內迴盪。
「鎮南王,魏卿家,沈卿家,你們這是要拆了保和殿,還是要當著哀家的面弒君謀逆?」
這一聲質問,讓原本狂妄的楚天闊眼神微凝。
深知,眼前這個女人雖然手中無兵,但她背後代表著大景皇室綿延百年的正統大義,更牽扯著京中無數百年世家的態度。
「臣等不敢。」
魏征叩首,聲音悲壯。
「鎮南王擁兵自重,今城門一開,便擁兵入城,請陛下、太后明察!」
楚天闊冷哼一聲,上前一步,直視著龍椅旁的太后與新帝,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太后娘娘言重了。本王為保京畿安寧,率十萬鐵甲冒雪而來,擊退定北叛軍。魏大人不思犒勞,反而對本王百般刁難、刀兵相向,本王……心甚寒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拿眼角斜睨著龍椅上瑟瑟發抖的小皇帝。
那稚嫩的皇帝被楚天闊那百戰將領的凌厲目光一掃,嚇得身子往後縮了縮,求助般地看向身旁的太后。
太后伸出保養得極好的右手,輕輕覆在皇帝顫抖的手背上,語氣冷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王爺忠心,哀家與皇帝自然知曉, 只是,鐵甲軍進了城用意為何?哀家可是聽說,那定北王早已撤離?」
此言一出,楚天闊的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他堂堂鎮南王,竟然在合圍之勢下,讓一個斷了臂的黃口小兒在親兵護衛下殺出了重圍。
「定北逆賊不過是困獸之鬥。」
楚天闊咬牙,強自鎮定
「臣已派麾下猛將率五千精騎追擊,大雪封山,定北王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絕逃不出京畿之地!」
「是嗎?」
此時,一直沉默不語的沈燕,突然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低,卻像是一根細針,狠狠扎進了楚天闊的心口。
「沈大人笑什麼?」
楚天闊森然問道。
沈燕微微抬頭,蒼白的臉上掛著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他的目光越過楚天闊,落在高高的太后與皇帝身上。
「沈某只是在笑,王爺的五千精騎,若真帶回定北王的屍首,那北境定北軍……是覺得,會歸順朝廷,還是會為了給舊主報仇?」
他的話音未落,殿內的空氣再次降到了冰點。
「莫要危言聳聽!」
楚天闊厲聲喝道,按在佩刀上的手掌因用力而青筋暴起。
可他眼底那一抹一閃而逝的慌亂,卻沒能逃過殿上任何一人的眼睛。
定北軍三十萬鐵騎,世世代代只認陸氏帥旗。
若陸子衿真的死在京畿,那群在北境風沙中餵飽了血的惡狼,將會徹底失去韁繩,化作席捲整個大景北疆的燎原野火!
「這……這絕對不能發生!」
龍椅上,年幼的皇帝臉色由白轉青,嚇得猛地站了起來。
寬大的黃色龍袍因他的動作而劇烈晃動,衣角上的金龍彷彿在這一刻扭曲掙扎。
他求助般地看向台階下那道修長卻冰冷的身影,尖聲道。
「沈卿!沈卿向來算無遺策,該如何是好?北境絕不能反!」
沈燕神色未變,只是微微躬身,姿態恭敬,那雙深邃的鳳眸底處卻翻湧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幽暗。
而在皇帝身側,太皇太后始終冷眼旁觀。
她覆在皇帝手背上的指尖微微收緊,冰涼的觸感讓皇帝打了個寒顫。
她一言不發,但那雙浸透了宮闈風霜的眼眸,死死地盯著沈燕。
她不信沈燕。
這個人,是從承德王府裡爬出來的。
用很短的時間,將令人聞風喪膽的影衛從承德王手中硬生生剜了過來。
就像是一隻吐著信子的毒蛇,此時看似在為皇家解憂,實則每一步都在將皇權逼向懸崖。
「陛下莫慌。」
沈燕緩緩直起腰,他的聲音清冽如冰,在寂靜的保和殿內字字清晰,震人耳膜。
「定北軍之所以是猛獸,是因為陸氏給了他們骨血。要安撫這頭猛獸,不讓其噬主,便需要一個比陸家更狠的人前去接管。」
他微微一笑,笑意不達眼底,帶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自負與瘋狂。
「臣,願親往北境。由臣,來接領定北軍。」
轟!
這句話,宛如在平地裡落下一記萬鈞驚雷,將殿內所有人震得耳膜嗡鳴,靈魂顫慄!
「放屁!絕對不行!」
楚天闊第一個怒吼出聲,他唰的一聲拔出腰間佩刀,雪亮的刀刃在金鑾殿的燭火下反射出令人膽寒的冷光。
指著沈燕的鼻子咆哮道。
「沈燕,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肖想北境鋼鐵雄師?」
「沈大人,逾矩了!」
魏征同樣上前一步,那寬厚的身軀擋在楚天闊與沈燕之間。
他手中的雁翎刀雖已入鞘,但渾身上下散發出的剛烈武人氣勁,卻將地磚上的落灰生生震散。
怒目對著龍椅抱拳道。
「陛下!太皇太后!請三思!」
「沈燕,你放肆!」
一直冷眼旁觀的太皇太后,在這一刻終於勃然大怒。
她猛地一拍龍椅扶手,手上的白玉護甲與純金龍首劇烈碰撞,發出脆響。
太皇太后面色鐵青,鳳冠上的東海夜明珠隨著她的怒火劇烈顫動,散發出冰冷、刺眼的光芒。
「定北軍乃大景之柱石,豈容你一個小官可駕馭?哀家與先帝,絕不答應!」
排山倒海般的怒喝與拒絕,瞬間將沈燕合圍。
殿外的風雪在這一刻彷彿颳得更猛烈了,順著保和殿敞開的大門呼嘯而入,將殿內刺客與金吾衛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
然而,在這暴風雨的中心,沈燕卻只是靜靜地站著。
「那陛下、太皇太后娘娘,是否還有比臣還更適當人選。」
他甚至沒有去看楚天闊那柄指在眼前的刀,也沒有去理會魏征那充滿殺意的警告。
他只是抬起手,漫不經心地拂了拂自己衣袖上並不存在的落灰,嘴角勾起一抹極度病態、扭曲的笑意。
「王爺、魏大人您有更合適人選?」
沈燕輕輕摩挲著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那上面還殘留著白昭寧在太醫館時沾染上的、淡淡的苦澀藥味。
保和殿內陷入一鎮死寂。
「鎮南王爺手握鐵甲軍,白家仍尚有玄甲軍虎符,定北軍由沈某才能形成三權鼎立之局面。」
他要比任何人都要龐大、都要令人戰慄的權力!
只有握住這天底下的權柄,他才能將那個人,永遠、生生世世地鎖在自己的陰影之下,不容任何人覬覦,更不容她逃離!
「聽你放屁!這裡誰不知你與白家關係!」
楚天闊大吼,聽沈燕在胡扯,氣到直接亮刀要準備刺向沈燕。
魏征見狀立刻也拔刀擋住楚天闊的刀。
「王爺這裡是保和殿內!」
「沈家與白家是何種關係?」
沈燕緩緩抬頭,那一瞬間,他眼底的瘋狂爆發出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死死盯著眼前楚天闊。
「各位不妨看看,除了沈某,這天下……還有誰,能壓得住那三十萬能生吞京城的定北狼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