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如刀,裹挾著冰冷的雪粒敲打在馬車的木板上,發出沙沙的脆響。
馬車在崎嶇的山路上劇烈顛簸,終於在一處隱祕的峽谷深處緩緩停了下來。
這裡兩面夾山,地勢極其隱蔽,風雪中隱約露出一間依山而建的簡陋木屋。
那木屋周圍掛著一串串風乾的草藥,裊裊藥煙從煙囪中飄出,與寒冷的霧氣融為一體,散發著刺鼻而溫暖的辛辣藥香。
「什麼人?!」
木屋內傳來幾聲警惕的低喝,緊接著,七名身穿麻衣、腰懸短刃的男女如驚隼般衝了出來。
當他們看清馬車上那代表觀月閣的特殊黑木標記,以及駕車弟子滿身的血跡時,神色頓時一變。
「是同門!快!」
為首的一名中年醫士認出了月研,急忙迎了上去。
當車簾掀開,看見渾身是血、胸口被刺穿的白昭寧時,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將軍受了重傷,快抬進去!」
月研嘶啞著聲音喊道,與眾人合力將白昭寧抬進了堆滿草藥、溫暖潮濕的內屋。
藥爐裡炭火正旺,陶罐中煎煮著滾燙的參湯。
幾名觀月閣的醫弟子立刻上前剪開白昭寧被血黏住的衣甲,開始施針止血。
月研跌坐在椅子上,正要鬆一口氣,一名負責在谷口警戒的觀月閣年輕弟子卻面色蒼白地走了進來,在月研耳邊低聲道。
「樓主,有些不對勁。」
月研眼神一厲,按住腰間的軟劍
「說。」
「出城後,一路上在馬車後方,發現自出閣後……有一人一直跟著,隱蔽得很好不容易察覺。」
小弟子嚥了口唾沫,眼中滿是深深的忌憚與猜忌。
「古怪的是,明明有多次機會偷襲或著搶人,但卻只是遠遠地跟著,始終保持在一里之外,樓主……這到底是?」
月研的心臟猛地往下一沉。
不即不離,圍而不攻,卻又如影隨形。
在這大景,目前還能有如此可怕的追蹤手段,且對行蹤瞭若指掌卻偏偏不痛下殺手的……除了那個瘋子,還能有誰?
「是他……沈燕。」
月研咬緊牙關,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她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沈燕明明也受了傷,在安定門城頭親眼看著白昭寧替他擋了一劍,可竟然還是不肯放過將軍!
定是派影衛尾隨,不是為了截殺,怕是為了之後能找到將軍、找到觀月閣私下的醫所。
他要看著她死,將白昭寧牢牢鎖在他能掌控的陰影裡。
這是何其殘酷的執念!
「樓主,那現在怎麼辦?要不要轉移將軍?」
「不能動…」
「不能動!!」
月研及內屋裡傳來老醫士同時發出焦急的聲音。
「將軍目前靠金針吊著,此時若移動半分,難救!」
月研看著內屋裡那盆不斷被端出來、盛滿黑紅血水的銅盆,聽著白昭寧微弱的囈語,心中天人交戰。
她明白,這座藥廬已經成了沈燕掌控之中,可已沒有選擇,只能在這裡等。
然而,這片暴風雨前的死寂並未維持太久。
半個時辰後,原本平靜的山谷外,突然傳來了刺耳的破空聲。
「嗖——!」
一聲銳利的尖哨撕裂了風雪。
「有敵襲!」
谷口警戒的觀月閣弟子發出淒厲的警告,但那聲音在半途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重物倒地的沉悶聲。
月研長劍鏘然出鞘,飛身掠出木屋。
只見昏暗的雪林中,十餘道矯健如豹的身影正借著樹幹的掩護,極速朝著藥廬逼近。
他們身穿北境狼皮輕甲,手中平端著精鋼連弩,是陸子衿麾下最精銳的風隼斥候!
為什麼會在這裡!
是沿著馬車軌跡追到這得嗎?
陸子衿沒有放棄。
聽聞定北軍早已退兵,卻依然派出了最精銳的斥候沿途搜山。
「留活口!把白將軍帶回去!」
為首的北境校尉厲喝一聲,抬手便是一記連弩。
三支黑色羽箭帶著尖銳的呼嘯,呈品字形直奔月研面門。
月研身形一折,手中長劍化作一片銀幕,將弩箭叮叮叮盡數擊飛,但強大的力道也震得她手臂一陣發麻。
「護住藥廬!絕不能讓他們打擾老者!」
月研怒斥,身後的觀月閣弟子紛紛亮出兵刃,與北境斥候迎面撞在了一起。
「殺!」
雪地上,刀光與血光瞬間爆裂。
北境兵作風強悍,刀法剛猛,大開大闔之間帶著邊境戰場的血腥殺氣。
兩名觀月閣弟子合力圍攻一名北境校尉,卻被對方一記貼地橫斬逼退,緊接著那校尉反手一刀,冰冷的鋼刀直接削斷了一名弟子的喉嚨,鮮血噴灑在白雪上,觸目驚心。
「死!」
月研美目圓睜,身法快如鬼魅,手中軟劍如毒蛇般探出,精準地刺穿了那名校尉的咽喉。
但更多的北境斥候已經突破了外圍防線,強弩不斷射向木屋的窗櫺,木屑飛濺,藥廬的牆壁上瞬間被射成了刺蝟。
內屋傳來女弟子的驚呼聲,戰況萬分危急。
就在陸子衿的北境斥候即將攻破藥廬大門的剎那。
呼——!
異變突生!
原本寂靜的松林樹冠上,突兀地射下無數道亮銀色的絲線。
那些絲線在雪夜中微不可察,卻帶著令人膽寒的割裂聲,瞬間纏繞住了衝在最前面的四名北境斥候。
「啊——!」
伴隨著一陣骨骼碎裂與皮肉被生生勒斷的慘叫,那四名彪悍的北境士兵在瞬間被拉上了半空,隨後重重摔落在地,已然化作了幾具殘缺不全的屍體。
一道道形如鬼魅的黑影從松樹頂端飄然落下。
他們身穿黑色的緊身護甲,臉上覆著冰冷的面具,手中握著窄刃,渾身上下散發著不帶一絲生氣的死寂——影衛!
「北逆擅闖者,死。」
冰冷的聲音彷彿從地獄深處傳來。
影衛首領竟然是影一,他揮手,身後的黑色洪流便無聲地殺入了北境斥候的陣營之中。
這是一場與剛才截然不同的戰鬥。
如果說北境軍是剛猛的野獸,那大理寺的影衛就是精密的殺人機器。
他們的刀法沒有任何花哨,每一擊都是為了以最快的速度割斷敵人的動脈或刺穿心臟。
叮!叮!鏘!」
鋼刀與窄刃在半空中劇烈碰撞,火花在雪夜中顯得格外耀眼。
一名影衛在半空中一個折返,避開了北境士兵的橫掃,手中的窄刃唐刀順著對方的甲冑縫隙,精準無比地刺入了對方的腋下,隨後猛力一攪。
那北境斥候狂吐鲜血,眼中滿是不甘。
「該死!是承德王府的暗兵!怎麼會在這裡?!」
北境領頭的副將驚怒交加。
他們本以為觀月閣只是帶著重傷的白昭寧逃亡,卻萬萬沒想到,這小小的山谷藥廬周圍,竟然隱藏著整整一編的影衛!
「撤!快撤回去稟報王爺!沈燕根本沒有——」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柄冰冷的短刃已經從他背後的雪地中無聲地刺出,直接貫穿了他的前胸。
影一緩緩抽回兵刃,看也不看倒下的屍體,只是冷冷地看著雪地上殘存的北境殘兵,吐出一個字。
「一個不留。」
漫天風雪中,一場一邊倒的屠殺在極短的時間內落下帷幕。
藥廬外的雪地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北境斥候的屍體,滾燙的鮮血將潔白的積雪融化出一個個暗紅色的深坑,在月光下散發著刺鼻的血腥與詭異的壯美。
月研手握長劍,站在木屋門口,劇烈地喘息著。
她看著那些默默收回兵刃、重新隱入黑暗中的影衛,心中沒有絲毫獲救的喜悅,反而升起了更深更濃重的猜忌。
這場打鬥,影衛不是在救她們。
他們只是在守護沈大人的私有物。
此時,內屋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老醫士一臉疲憊、渾身是汗地走了出來,看著門外滿地的屍首,眼神複雜地對月研說道。
「命……暫時保住了。但那心脈,將軍恐怕半輩子……怕是再也拿不起槍了……。」
月研看著躺在病榻上、面色慘白如紙卻依舊眉頭緊鎖的白昭寧,又看向窗外那片看似空無一物、實則布滿了眼線的幽暗黑森林。
京城,皇宮,保和殿內。
殿外的風雪呼嘯著撞擊著沉重的大門,發出如困獸般的哀鳴。
此時的殿內,氣氛卻比外面的冰天雪地還要凝重百倍。
魏征一身重甲,連兜鍪都未曾卸下,手按著那柄沾滿了北境軍鮮血的八寶金絲大刀,如同一尊巍峨的鐵塔,死死盯著前方數丈外的那個高大背影。
在他前方,大景南方異姓王,鎮南王楚天闊正負手而立。
楚天闊並未看身後的魏征,而是微微仰著頭,打量著那張空無一人的赤金雕龍寶座。
他那一身亮銀狻猊鎧在殿內昏暗的光線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澤,披風上還帶著未曾消融的血水,順著衣擺一滴滴落在光潔如鏡的金磚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
殿門外,黑壓壓的南方鐵甲重步兵與守護禁宮的禁衛軍各持兵刃,隔著漢白玉台階無聲對峙。
鋼鐵盔甲的摩擦聲與沉重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只要有一丁點火星,便能將這座大景最神聖的殿宇瞬間點燃。
「魏大人,盯了本王這麼久,不累嗎?」
楚天闊緩緩轉過身,那張飽經風霜、威嚴無比的臉上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但那雙鷹隼般的眼眸裡,卻沒有一絲溫度。
「身為大景統兵大將,守護天子,拱衛王庭,職責所在,不累。」
魏征的聲音沙啞,手掌在刀柄上攥得發青。
「倒是王爺,自進宮以來,覲見新帝,不解甲卸兵,想請問,王爺這是在等天子,還是在看這江山寶座?」
「哈哈哈!魏大人果然耿介。」
楚天闊大笑兩聲,笑聲在空曠的殿宇內激起一陣嗡嗡的回音。
「本王遠道而來,救京師於危難之中。若非本王在城外擊潰了那小兒的定北鐵騎,如今站在這裡與魏大人說話的,怕就是北境的大刀了。不思重謝,反到提防本王如防賊,這就是大景朝廷的待客之道?」
「救京師?」
魏征上前一步,重甲在金磚上撞出沉悶的巨響。
「鎮南王!斥候早報十日之前,南方鐵甲軍便已在百里之外安營紮寨。遲遲不動,看著安定門險些失守,直到兩軍俱傷,才出現又是何意圖!」
這話極其刺耳,幾乎將那層薄薄的窗戶紙當場捅破。
楚天闊的笑聲漸漸收斂,臉色陰沉了下來,身上那股百戰大將的霸烈威壓鋪天蓋地般朝魏征席捲而去。
「魏征,本王敬你是忠臣,才對你百般客氣。」
楚天闊微瞇著眼,冷冷道。
「但別忘了,這城內,有本王南方十萬鐵甲軍。陛下能坐上龍椅,也是本王點了頭。」
「你……!」
魏征勃然大怒,按在刀柄上的右手猛地一沉,刀刃出鞘三寸,金光暴漲。
殿外的禁衛軍見狀,齊刷刷跨前一步,長槍林立;而南方的鐵甲軍亦是暴喝一聲,重型盾牌狠狠砸在地上,長刀出鞘,殺意驚天。
「兩位大人,何必動怒?」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保和殿陰暗的角落裡,突然傳來一聲低沉、陰冷,卻帶著一絲疲憊的嗓音。
魏征與楚天闊同時心中一凜,轉頭看去。
只見一條修長的身影緩緩自殿柱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那人換了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大理寺官服,領口與袖口上甚至還殘留著擦拭不掉的、乾涸呈黑褐色的血跡。
他的臉色蒼白得毫無血色,唯有那雙狹長深邃的眼眸,此時亮得有些病態,宛如一頭在暗處窺視獵物的毒蛇。
他依舊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彷彿踏在人心臟的跳動點上。
「沈燕……」
魏征咬牙,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忌憚。
這個人在安定門城頭上的,早已讓魏征看清,這是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瘋子。
「沈大人,你來得正好。」
楚天闊看著沈燕,眼神中閃過一絲玩味與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