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子衿橫刀立於殿前,渾身罡氣鼓盪。
「定北王若想抗旨,是確定要帶著整個定北軍謀反嗎?」
沈燕依舊微笑,眼神卻無比殘酷。
他微微側身,看向殿內那些面色慘白的將領,聲音帶著致命的誘惑與威脅。
「諸位將軍,朝廷已在那日便對北境軍隊無法信任,此詔書一下,順者,可保命;逆者,便是死。真的要陪著陸家世子,背上萬世唾罵的叛匪之名?」
此言一出,大殿內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那些原本就對陸子衿鐵腕清洗心存不滿、或是畏懼皇權的將領,眼神開始游移,握著刀柄的手也漸漸鬆了開來。
權力、猜忌、背叛的種子,在這一瞬間,被沈燕以輕飄飄的一捲聖旨,徹底播撒在定北軍的心臟。
「口口聲聲說為了大景。」
陸子衿看著那些開始動搖的部下,怒極反笑,他盯著沈燕,眼神中滿是諷刺。
「大景老皇本就想吞併定北軍,當真大家不知?」
沈燕的笑容微微一凝,眼底深處閃過一抹極致的陰鷙。
陸子衿死死握著斬馬刀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
他的雙眸赤紅,胸口劇烈起伏內。
他不能動手。
大殿之內,風雪呼嘯得更加狂暴。
殿外傳來躁動的聲音。
空氣間瞬間緊繃得彷彿隨時能滴出水來。
沈燕今日隻身前來,字字句句皆是挑釁,甚至不惜以身犯險、故意露出破綻,為的就是逼他陸子衿在眾目睽睽之下動手弒臣。
只要陸子衿的刀斬下去,大景朝廷便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以謀反叛國之名,發兵徹底踏平北境,撤藩奪權。
「王爺……」
心腹陸修在一旁冷汗直流,手按劍柄,低聲規勸。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能看透這層骯髒的算計。
「沈燕!你竟敢在大殿之上如此折辱王爺!」
一聲如晴天霹靂般的怒吼陡然炸響。
說話者乃是韓烈。
他身披重甲,此時雙目圓睜,鋼鬚倒豎。
少主承襲王位,正是定北軍立威之時,豈容一個大景的官在定北王府殿內指手畫腳?
更想藉此機會,向陸子衿效忠!
「老子砍了你這朝廷的狗!」
韓烈怒吼一聲,整個人如同一頭狂暴的黑熊般凌空躍起,九環大刀在空中劃出一道狂暴的弧光,帶起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罡氣化作一道丈許寬的實體刀芒,以力劈華山之勢,直奔沈燕的面門劈落!
這一刀,威勢驚人,大殿的地磚在刀氣逼迫下紛紛爆碎!
沈燕站在原地,甚至連嘴角的冷笑都沒有變過。
他鳳眸微瞇,眼中閃過一抹得逞的陰鷙,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動,已然準備迎擊。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轟——!!!
一聲巨響突然從大殿外傳來,伴隨著一陣狂暴的震動。
整座定北王府厚重的大門竟然被一股恐怖的蠻力轟開,無數碎鐵與狂風雪如暴雨般席捲進大殿!
「保護王爺!」
陸修大驚失色,立刻拔劍。
韓烈這必殺的一刀在空中猛地一滯,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恐怖震盪波及,刀氣瞬間偏了數寸,狠狠斬在沈燕身側的地板上,將黑金地磚劈出一條數丈長的深溝。
風雪狂湧而入,大殿內的溫度驟降至冰點。
在漫天飛舞的木屑與冰霜之中,一陣整齊劃一、重如擂鼓的鐵蹄與重甲摩擦聲由遠及近。
沒有任何吶喊,沒有任何雜音,只有冰冷、沉重、宛如死神步履的逼近聲。
隨後,一支從未見過的軍隊,如潮水般湧入王府前廣場,並迅速將大殿的所有出入口徹底封死。
這些人,個個身披亮黑色的細密魚鱗鐵甲,面罩猙獰的無面鋼鐵面具,只露出一雙雙毫無感情、冰冷如死水的眼睛。
他們背負精鋼打造的機括重弩,腰懸制式奇異、泛著幽幽藍光的龍頭斬馬刀,身披在風雪中獵獵作響的漆黑披風。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數千人的行軍速度極快,卻安靜得如同幽靈,在大雪中前行,竟連一絲多餘的甲冑碰撞聲都沒有。
「這……這是什麼?」
韓烈提著九環刀,看著這群人,眼中閃過一抹震驚。
定北軍自詡天下第一鐵騎,但在這支黑甲軍隊面前,竟能感受到一種實質般的窒息感。
陸子衿看著這些黑甲衛兵,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大小。
他身為定北王,對天下兵馬瞭若指掌,卻從未見過如此裝備、如此行軍風格的軍隊。
不,不對。
陸子衿猛地看向神色泰然自若的沈燕,咬牙切齒地吐出幾個字。
「大齊禁軍……?!」
傳聞大齊遭滅時有一支軍隊隨當時太子秘密撤離,人數不過萬人,但皆是當時高手。
「定北王果然好眼光,不愧祖父也是前朝忠誠。」
沈燕優雅地拍了拍官服上的灰塵,神色平靜地走向那群黑甲衛。
隨著他的走近,那群沉默的軍隊竟整齊劃一地將手中的龍頭斬馬刀紛紛擊地,發出震耳欲聾的鏗鏘之聲。
「參見殿下!」
沈燕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臉色鐵青的陸子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殘忍的笑意。
「陸子衿,你以為本官來北境,只為了大景小兒這旨?這些精銳,早已潛入北境多日,只等一聲令下。」
沈燕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宛如毒蛇在耳邊低語。
「現在,本官再問你一次,定北王爺是想跟本官談歸屬,還是想讓這冽寒城,今日便血流成河?」
陸子衿的雙眼布滿血絲,死死盯着站在殿中央、依舊一襲纖塵不染絳紅官服的沈燕。
參見殿下?
這四個字,如同九天驚雷,在大殿內炸響,震得黑金地磚上的積雪微微顫動。
「大齊……?殿下……?」
陸子衿的身軀猛地一震,那雙素來沉穩、深不見底的黑眸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驚駭的失神。
大齊齊……那可是前朝被覆滅的大齊!
三十年前,大齊陷入朝政敗壞,民不聊生。
大齊景安王密謀起兵篡位,對大齊皇室展開了慘無人道的屠殺。
當時大齊的太子被秘密護送撤出,進了茫茫北境冰原,攜帶著大齊朱雀印與禁軍精銳,從此人間蒸發。
陸子衿死死盯著前方那一襲絳紅官服、在風雪中顯得無比妖異的沈燕。
「不……這不可能……」
陸子衿腦袋裡嗡嗡作響。
他想起了祖父臨終前,在枯瘦的手心裡緊緊攥著他的手,用僅剩的微弱氣息在他耳邊交代的遺言。
『陸家世世代代鎮守北境,外御蠻夷,內防景帝,皆因我陸家先祖,也曾效忠大齊皇帝,但大齊覆滅後,正是北境定北軍坐鎮,大景新帝不敢動北境。』
『祖父這是何意?』
『有昭一日,見到持印的祁氏之人……定北軍需傾力相助,以報不臣之恩,這是祖訓。』
陸子衿一直以為這只是祖父的遺憾。
他這幾年不惜動用北境所有的暗探,甚至親自追查那個可能知道真相的毛三,就是為了找到脫逃的大齊太子下落,好給九泉之下的祖父一個交代。
但他怎麼也沒想到,他找了整整數年的大齊後代、那個身上流著祁氏高貴皇血的人……竟然是一直在大景朝廷裡隻手遮天、手段狠辣殘毒、甚至幾度要置他於死地的大理寺卿——沈燕!
「沈燕……你…竟然是?!」
陸子衿沙啞著嗓子,握著斬馬刀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在陸子衿還未從這顛覆性的真相中反應過來時,一旁的韓烈卻早已被憤怒沖昏了頭腦。
「裝神弄鬼!不過是個在大景皇帝面前搖尾的狗!」
韓烈雙目赤紅。
「老子砍了你這惑亂軍心的妖人!」
韓烈狂吼一聲,整個人如同一頭狂暴的黑熊般凌空躍起,九環大刀在空中劃出一道狂暴的弧光。
「住手!」
陸子衿大喊。
韓烈動作又瞬間停滯。
沈燕站在原地,甚至連嘴角的冷笑都沒有變過。
「放肆。」
他鳳眸微瞇,眼中閃過一抹得逞的陰鷙。
呼——
一聲刺耳的破空聲陡然響起。
沈燕身後那群黑甲衛中,閃出三名影衛。
他們手中那奇異的龍頭斬馬刀在半空中交錯,居然不退反進,直接迎上了韓烈那開山裂石的一刀!
鏗鏘——!!!
震耳欲聾的金屬碰撞聲在狹窄的大殿內瘋狂迴盪,不少實力稍弱的將領甚至被這股音波震得雙耳流血。
韓烈那威猛無比的九環刀,在半空中猛地僵住。
「什麼?!」
韓烈大驚失色。
「退下!」
陸子衿再次大喊,要韓烈停手。
三名影衛腰胯一扭,龍頭斬馬刀上爆發出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
韓烈如遭重擊,整個人被震得凌空倒飛了出去,重重砸在一根雕龍大柱上,將三人合抱粗的石柱砸出無數裂紋。
他猛地吐出一口鮮血,大刀噹啷一聲掉落在地,眼中滿是駭然。
「將軍!」
幾名林賀麾下的親兵急忙上前扶起韓烈。
「陸子衿。」
沈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殘忍的笑意。
「現在意下如何?」
沈燕用僅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幽幽笑道。
「陸家先祖立過誓,歷代效忠,你這刀,是真的想朝著你的主子斬下來?」
大殿之內,風雪狂湧。
如果是以前,他會毫不猶豫地一刀劈碎沈燕。
但現在,看著那群如鬼魅般的黑甲軍,看著吐血不起的韓烈,再想到祖父臨終前的囑託……他的心頭彷彿壓了一座大山,沉重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沈燕,到底是?
還是這一切,都只是這個瘋子為了吞併北境,而設下的又一個滔天陰謀或陷阱?
為什麼偏偏是沈燕?
「陸子衿,你這副表情,真是讓本官百看不厭。」
沈燕在距離陸子衿僅剩五步的地方停下。
這個距離,對於陸子衿來說,只需一揮刀能將他斬斷。
可沈燕就那樣負手而立,毫無防備,彷彿篤定了他不敢動手。
「三十年了,陸家在北境當土皇帝當得太久,久到連骨子裡的奴性,都被這風雪吹乾淨了吧?」
沈燕挑眉,鳳眸中滿是戲謔與冰冷。
「見了本官……不應該改口了,見孤還不跪?」
不對。
陸子衿死死盯著沈燕那張精緻卻虛偽的面容,腦海中忽然閃過藍玄策手下送來的密報,以及那個慘死的毛三。
毛三是唯一的線索……沈燕殺他,是在抹除過去。
代表其中定有詐。
何須如此忌憚知情人?
又何須用如此骯髒、見不得光的陰謀來吞併北境?
持印者,方為正統。
「沈燕,你說你是大齊遺孤。」
陸子衿的聲音此時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他緩緩抬起斬馬刀,刀尖指向沈燕的咽喉。
「大齊印,何在?」
沈燕的瞳孔深處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極快地被他掩飾了過去,但那一瞬間,卻沒逃過陸子衿那雙死盯著他的利眼。
「大齊朱印乃重物,自然在它該在的地方。」
沈燕冷笑,大袖一揮。
「怎麼,莫非想拖延時間?孤今日敢來,這冽寒城,便已是囊中之物!」
「沒印,你便只是個滿口荒唐的景朝犬!」
陸子衿大喝一聲,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狂怒與猜忌。
無論眼前之人是真是假,他都必須親自試出這個人的底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