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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花謝間,折戟》第七十九話、祁名
大殿內只留下滿地刺骨的碎冰與焦黑的刀痕。

「王爺,無朱印確實無法調動那支禁軍,莫衝動……。」
陸修挪到陸子衿身側,壓低聲音,語氣中滿是驚恐與懇求。

陸子衿看向那雙向來睥睨北境的鷹隼之眸,此時死死盯著負手而立的沈燕。

陸子衿怒極反笑,牙關咬出血腥味。
「沈燕,北境的兵,只認定北虎符與朱印!」

沈燕鳳眸微挑,露出一抹計謀得逞的玩味笑意。
他優雅地揮了揮絳紅色的衣袖,淡淡道。
「不知王爺祖父陸驍是否有交代王爺,可還認這牌子?」

衣袖內露出一塊白玉牌。
陸子衿頓時由怒轉為震驚。
牌子上大大刻著一個字……

『祁』

「這是?」
陸子衿退後幾步,被陸修攙扶著,眼中的瘋狂與狂怒陡然沉寂下去。

大齊神策黑羽衛的重甲泛著冰冷的光芒,與定北軍兩軍對峙,刀兵相見。

沈燕站在無面影衛的身後,那一身象徵著大理寺卿的玄色官服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的臉色顯得有些病態的蒼白,但那雙狹長的狐狸眼中,卻燃燒著近乎瘋狂的野心與熾熱。
他直視著強行壓制住內力反噬、拄刀而立的陸子衿,嘴角勾起一抹孤注一擲的冷笑。

「陸子衿,孤只問一次,認還不認。」
沈燕的聲音不高,卻憑藉著深厚的內力,清晰地穿透風雪,震動著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
「見大齊皇室,定北王府,臣服還是滅?」

這是一場豪賭。
沈燕藏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扣住掌心。
他很清楚,自己是在懸崖邊上跳舞。
如果陸子衿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不顧祖訓當場下令鐵浮屠玉石俱焚,那他、影衛,以及這黑羽衛,今日都要血染冽寒城。

可如果賭贏了……陸子衿低頭,整個北境的重兵,就將成為他復辟大齊、顛覆大景江山的至高利刃!
這步棋,他已經隱忍了謀劃了太久,只要再往前一步,大景的景氏江山,就將在他腳下戰慄。
大殿內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爾爆裂的劈啪聲。

陸子衿那一雙鷹隼般的眼眸死死盯著沈燕。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
腦海中,祖父臨終前的面容與嚴厲的訓誡不斷交織。

「陸氏世代守北境,若有一日,祁氏後人歸來,定北軍,必當迎主復國!」

「王爺!不可信他!」
重傷倒地的韓烈咬牙怒吼,試圖掙扎著站起來。
「這沈燕詭計多端,毛三已死,誰能證明他的身份!定北軍絕不臣服於一個大景的狗!」

「夠了。」
陸子衿冷喝一聲,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陸子衿上前一步,戰靴踩在破碎的青磚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他看著沈燕,眼中的猜忌深不見底。
「祁……。」
沈燕眉頭微不可察地一挑,聲音及輕微。
「孤乃大齊太子祁清海之子,祁燕。」

「祖訓不曾忘。」
陸子衿將長刀狠狠插入地面,直視沈燕,眼中閃過一抹瘋狂的狠戾。
「祖父臨終前囑託定北軍虎符與當年大齊留下的密,都信封存在北境一處密穴……」
笑容變得無比森冷。
「拿出此朱雀印,定北軍必效忠之。」

「若不是……,必將其一寸一寸地捏碎在風雪裡。」
陸子衿咬牙慢慢道出。

「王爺認主,才可能拿出這重要之物,放心,此印必要時會讓王爺瞧見的。」

「但……為什麼選這時候?」
陸子衿咬著牙,雙目赤紅,嘴角溢出的鮮血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凝固。
他死死盯著沈燕,聲音沙啞得如同碎石摩擦。
「前次頂著大理寺卿之名巡視北境,本王父親尚在人世,當時若你真身是大齊皇血,那時便可亮明身份與我父親聯手!何必等到今日,等到他戰死、等到定北軍快分裂之際才來?」

「聯手?」

沈燕像是聽到了這世上最荒謬的笑話,他微微仰頭,喉嚨裡發出低沉而神經質的笑聲。
隨後,他猛地低下頭,那雙狹長如狐的眼中迸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
「哼,定北老王爺?陸之寒可不曾認過大齊!他骨子裡裝的滿是大景給的榮華與權力,信不過他。」

沈燕踱步上前,玄色官服在風雪中狂亂擺動,他指著陸子衿,語氣森寒無比。
「本座曾用朱雀暗號試探過他不止一次,可他每次都跟本座裝瘋賣傻,甚至隱隱對本座動了殺心!陸之寒他想當景氏的忠臣,他想保住你們陸家生生世世的王爵!一個不肯臣服、握有三十萬重兵卻心向外賊的定北王,對本座而言,就是一場隨時會傾覆的滅頂之災!所以,他必須死。只有等到他死了,你這個羽翼未豐的繼承人接班才有機會!」

「父王的死……還真與你有關?!」
陸子衿腦中所有的猜忌、痛苦與多年來的疑惑在這一瞬凝結成最狂暴的怒火。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一生征戰、武藝高強的父親會在京城的定北王別苑中慘死!

「那可是白家報淵城的仇,怎與孤有關?」
沈燕冷笑,眼中滿是玩弄權柄的快感。
「陸氏傲骨,北境可不只有你們強大!」

「沈燕!!我終會拿你命來填!」
陸子衿一聲野獸般的狂吼!

「護駕!」
三名影衛如鬼魅般憑空交錯,黑甲在刀芒的照映下泛著死寂的微光。
窄刃黑刀同時爆發出陰寒的幽芒,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宛如冥河倒灌的,試圖硬接陸子衿這驚天一擊。

轟——!!

兩股極致的內力在大殿中央正面相撞。
狂暴的氣浪如實體般的漣漪,呈圓環狀瘋狂向四周擴散,瞬間將大殿兩側碗口粗的紅木金漆大柱震得寸寸龜裂。
屋頂的積雪與瓦片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將整座王府大殿籠罩在鋪天蓋地的白色風暴中。

那三名實力深不可測的影衛只覺得一股泰山壓頂般的蠻橫力道排山倒海而來,胸口劇震,雙腳在堅硬的地面上犁出三道深達數寸、長達丈餘的溝壑,合力之下竟也被生生震退了五步。

而陸子衿也並不好受,嘴角再次噴出一道血箭,但他眼神中的瘋狂不減反增。
他一腳踏碎青磚,借著反震之力再次騰空而起,長刀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淒厲的弧光,如狂風暴雨般傾瀉而下。

「王爺!」
受傷的韓烈雙眼通紅,試圖拔刀上前,卻被漫天席捲的勁風生生逼退。
沈燕站在影衛與神策黑羽衛的重重保護之後,看著如瘋似魔的陸子衿,狹長的雙眼微微瞇起,閃過一絲隱秘的忌憚。
定北王府的實力,終究不可小覷。

他一隻手藏在袖中,悄然捏緊了暗器。
等,等陸子衿氣力衰竭的那一瞬,給予其致命的一擊。

「都給本王滾開!」
陸子衿雙目赤紅,喉間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
轟然巨響中,三柄黑刀同時被盪開,三名影衛如遭雷擊,口吐鮮血,狼狽地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大殿龜裂的紅木主柱上。

再無阻攔。

陸子衿借著反震之勢凌空折返,身形快若鬼魅,那柄飲過無數韃靼鮮血的定北長刀,帶著撕裂風雪的狂暴殺意,筆直地朝著沈燕的咽喉刺去!
刀尖未至,狂暴的刀風已將沈燕臉側的幾縷墨髮割斷,在白皙的臉頰上留下一道血痕。
然而,沈燕沒有躲。
他那雙狹長的狐狸眼中甚至沒有絲毫恐懼,只有一種看透人性的冷酷與篤定。
他迎著那柄足以將他一劈為二的鋼刀,那柄狂暴的長刀在距離沈燕咽喉僅剩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

「祁山之下,北望中原。陸氏之骨,永為祁盾。」
陸子衿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刀尖上吞吐的霸氣甚至吹開了沈燕領口上的白狐裘。

他的雙手劇烈地顫抖著,刀刃在空氣中發出痛苦的嗡鳴。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枚令牌。
「為什麼……」

陸子衿眼中的猜忌、震驚與痛苦交織成了一片猩紅的風暴。
閉上眼,腦海中滿是奪嫡時的血雨腥風。

世人都以為他陸子衿手段狠辣,為了定北王位,不惜與幾個兄長同室操戈、血洗王府,是個冷血無情的野心家。
可誰又知道,他根本不在乎這個王位!

他之所以拼盡全力、踩著骨肉至親的屍體爬上這王座,他答應了祖父。
當握住這三十萬定北鐵騎,在那個歸來人出現時,能夠親手將這柄天下最鋒利的兵刃,遞到主子的手中!

可現在……

眼前的這個人,這個害死他父親陸之寒、將北境玩弄於股掌之間、甚至多次試圖置他於死地的宿敵。
居然就是他苦尋、誓言要效忠的祁氏?

「偏偏是你?!」
陸子衿發出一聲近乎絕望的低吼。

他手中的刀重逾千斤。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可祖訓誓言卻如同一道無形的鐵索,死死勒住了他的靈魂,讓他若是砍下去,便是欺天滅祖、背叛了陸家世代的信仰。

「看來王爺想明白了?」
沈燕看著停在喉前的刀鋒,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玩味而殘忍的笑意。
他伸出修長而冰冷的手指,輕輕搭在陸子衿的刀刃上,一寸一寸地,將那柄銳利無比的定北長刀往旁邊推開。

「還不把刀放下?」
沈燕湊近他的耳畔,聲音低沈得如同魔鬼的呢喃。
「你父王不過是趨炎附勢的懦夫,背叛了大齊誓言,殺他,不過是理所當然。」

陸子衿的胸口劇烈起伏,一口逆血終於按捺不住,猛地從嘴角溢了出來。
大殿外,狂風怒號。
定北王府的將士們看著自家王爺在最後關頭硬生生收招,甚至被逼得吐血,一時間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這場權力與仇恨的豪賭,沈燕賭贏了。
必死的絕境中,硬生生砸碎了陸子衿的殺心,將這位手握重兵的北境之王,逼入了靈魂的深淵。

與此同時,北境深處,隱密溫泉谷。
裊裊升騰的霧氣與谷外肆虐的風雪碰撞,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白昭寧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體內碎裂般的劇痛。
她此刻那張英挺的臉龐慘白至極,嘴角甚至還掛著一抹未乾的血跡。
然而,她性格中的剛烈如火,讓她依舊死死握著腰間的佩刀,那雙清亮的眼眸死死盯著擋在面前的藍玄策。

「藍玄策,你到底是什麼人?」
白昭寧聲音沙啞,因傷勢過重而帶著一絲顫抖,但語氣中的質問卻依舊凌厲。
「那批鬼面影衛,身手陰毒,根本不是大景軍中該有的!」

藍玄策斂去往日的紈絝笑意,身形如幻影般貼近。
他看著白昭寧滲出血水的傷口,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幽光。
「昭寧,你現在傷未癒,這沉重的槍桿已拿不起。」

藍玄策在距離她半步之外停下,指尖輕巧地一彈,一抹暗紅色的鋼絲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發出細微的嗡鳴。
「重傷之軀,若還想用以前那套去軍中拼命,只會被輕易折斷。」

「但我放棄了武術…就什麼都不是。」

他將手中一截冰涼的鋼絲絞鎖與一根刻滿繁複銘文的黑木笛,強行塞進白昭寧顫抖的掌心。
「若妳堅持,拿著這個吧,這東西不需要蠻力,只需要對準咽喉和關節。」
藍玄策注視著她,聲音詭譎而低沉。
「當初妳教的那批好苗子,如今手藝妳也見著,既然妳曾是他們的師父,這東西,你肯定學得比他們都快,至少危機關頭還能保命。」

白昭寧看著手中的鋼絲與黑木笛,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傳遍全身。
她本是戰場上光明磊落的武將,如今卻要用這種詭譎的兵刃。
可身體那陣陣空虛與劇痛卻殘酷地提醒著她。

「捨棄長槍……」
白昭寧死死咬著下唇。
她想起了陸子衿那令人窒息的感覺,想起了沈燕的虛偽。
他們都以為她身受重傷便只能任人宰割。

「好。」
白昭寧深吸一口氣,眼神從痛苦漸漸轉為決絕。
重傷並未擊垮她的脊樑,反而激發了她骨子底下的反叛。
「既然這局容不下長槍,那就改規矩。」

她不願再當任何人的附庸。
想藉著藍氏兄弟,不為朝堂,不為皇權,以及……找到從那日就失聯的二姊。

忘憂谷的風雪突然發狂,陸子衿與沈燕一行人已行至谷口,卻被迫停下了腳步。
陸子衿手中的長刀在寒風中微微震顫,他整個人如同一柄繃緊的弓弦。

「到了。」
沈燕整理著玄色官服,即便身處險境,他依舊保持著大理寺卿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鎮定。
「陸子衿,你是要在此處揮刀,還是要進去看看你祖父當初到底給了大齊什麼?」

陸子衿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殺意與猜忌。
祖父的遺命沉重如山,在沒有確認沈燕真正身份前,他根本無法下手。
更何況,他心中隱隱有一種極其強烈的預感,這片山谷有著脫不開的關係。
「沈燕,你這顆腦袋,本王先寄放在你脖子上。」
陸子衿冷哼一聲,翻身下馬。
「走!」
而此時,在距離他們不足數里的冰峰之上,一道修長的身影正隱沒於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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