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前方到站，體育中心站。Next station...」
冰冷的電子女聲在空蕩蕩的第8節車廂裡迴盪。
列車已經平穩行駛了近二十分鐘。宇凡坐在靠近車門的塑膠座椅上，目光如炬地掃視著四周。車廂裡依然只有他們四個人。原本在起點站上車的那些疲憊的打工人，在經過前面幾個站點時，已經陸陸續續地下了車。
現在，這輛長長的金屬巨蟒裡，彷彿只剩下了他們幾個活人。
「浩然，數據怎麼樣？」宇凡壓低聲音問道，為了不破壞「絕對安靜」的潛在規則，他的聲音輕得幾乎只剩氣音。
陳浩然坐在宇凡對面，大腿上放著那台厚重的軍工級筆記本電腦，旁邊連著改裝過的EMF（電磁場）探測儀。他盯著螢幕上跳動的波形圖，眉頭緊鎖。
「很不樂觀。」浩然敲擊了幾下鍵盤，將螢幕稍稍側向宇凡，「從剛才過江底隧道開始，車廂外部的電磁場就出現了詭異的『折射』現象。就好像我們的列車正在開進一個巨大的微波爐裡。而且……那個『不存在的重量』，正在增加。」
「增加？」夏薇攏了攏風衣的領口，她能感覺到空氣中那種令人不適的粘稠感越來越重。
「對，原本多出來的重量是45噸，剛好是一節車廂。但現在，儀器顯示後方的拖拽重量已經達到了46.5噸。」浩然推了推反光的眼鏡，眼神中透出一絲恐懼與狂熱的交織，「多出來的這1.5噸，是『裡面』裝載的東西。每經過一個站，它似乎都在變重。它在……『上客』。」
方曉晴縮在夏薇身邊，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她看向車窗外。隧道壁上的照明燈以極快的頻率向後掠過，連成一條模糊的黃線。
「還有三站，就是深水灣隧道。」宇凡看了看手腕上帶有夜光指針的手錶，「那是4號線最長、最深的一段盲區。沒有彎道，沒有信號，列車會在那裡保持時速80公里，勻速行駛整整三分鐘。」
「午夜、死寂、勻速。」夏薇輕聲重複著這三個觸發條件，「大家檢查裝備，不管發生什麼，記住首要規則：在我們找到周明並找到出口之前，絕對不要發出超過環境背景音的分貝。」
2.
二十分鐘後。
「前方即將進入深水灣跨江隧道，隧道內可能會有短暫的耳鳴現象，請乘客們……滋滋……」
標準的廣播播報聲突然卡殼了，變成了一陣刺耳的靜電白噪音，隨後徹底歸於死寂。
列車猛地一震，一頭扎進了那段號稱全城最深的地下盲腸。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所有的物理常識似乎都被顛覆了。
首先消失的是聲音。
原本捷運在隧道中高速行駛時，輪胎摩擦鐵軌的轟鳴聲、風切聲應該震耳欲聾。但此刻，那些聲音就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巨大海綿瞬間吸乾了。
車廂內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絕對死寂」。
宇凡甚至能聽到自己胸腔裡心臟瘋狂跳動的「咚咚」聲，以及血液在血管裡奔流的聲音。這種極端的安靜非但沒有帶來平靜，反而讓人的耳膜產生了一種被極度擠壓的脹痛感。
緊接著，是視覺的異變。
「看窗外……」曉晴用極其微弱的氣音指著車窗。
窗外原本是漆黑的混凝土隧道壁，但現在，那片黑暗中開始滲透出一種令人作嘔的、暗紅色的霧氣。那些霧氣像是有生命的肉塊一樣在窗玻璃外蠕動、翻滾，隱約中，似乎有無數張痛苦扭曲的臉在紅霧中一閃而過。
浩然大腿上的EMF儀器指針已經徹底爆表，死死地卡在紅色的最高危險區域，但儀器的警報聲卻被這詭異的空間規則強行靜音了。
「時間到了。」夏薇的雙眼死死盯著第8節車廂盡頭的那扇連接門。
那是一扇原本鎖死的、用於工作人員通行的透明玻璃門。門後，本該是空蕩蕩的鐵軌和黑暗的隧道。
但此刻，一層厚厚的、帶著冰渣的白霜從玻璃門的邊緣迅速蔓延開來。
在那層白霜之上，鮮血般的紅色液體憑空滲透出來，順著重力緩緩流淌，最終在玻璃的中央，匯聚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巨大數字：
「13」。
「嘎吱——」
一聲令人牙酸的、彷彿金屬被生生撕裂的巨響在四人的腦海中炸開（儘管現實中依舊死寂）。那扇印著紅色數字的玻璃門，竟然向兩側緩緩滑開了。
一股夾雜著防腐劑、陳舊灰塵和濃烈土腥味的冷風，從門後黑洞洞的空間裡吹了出來。
那不是隧道的風。
那是墳墓的味道。
3.
宇凡沒有猶豫，他從腰間拔出強光戰術手電筒，第一個跨過了那道不存在的門檻。夏薇緊隨其後，接著是曉晴，浩然端著聲波發生器走在最後。
當他們全部踏入那扇門後，身後的玻璃門「砰」的一聲瞬間關閉。紅色的數字消失了，透過玻璃看去，原本的第8節現代化車廂竟然變得模糊不清，彷彿被隔絕在了另一個遙遠的時空。
宇凡打開手電筒，光柱劈開了眼前的黑暗。
這是一節車廂。
但絕不是現代龍城市捷運的那種銀灰色不銹鋼車廂。
這是一節極其老舊的、彷彿停留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綠皮車廂。頭頂是昏黃閃爍的白熾燈管，地面是鋪著劣質綠色膠皮的鐵板，接縫處已經開裂，露出裡面生鏽的鋼板。頭頂的黃色塑膠拉環隨著列車的行駛，發出「咯吱咯吱」的搖晃聲。
這節車廂的空間感極度扭曲。從外面看它只有一節車廂的長度，但站在裡面向深處望去，一排排綠色的座椅彷彿無限延伸，根本看不到盡頭。
更讓他們血液凝固的，是這節車廂裡……「滿載」了乘客。
那些座椅上，密密麻麻地坐滿了「人」。
他們穿著各個年代的衣服：有穿著的確良襯衫、戴著紅袖章的中年男人；有穿著九十年代流行的大喇叭褲、手裡還攥著一個磚頭大小的「大哥大」的時髦青年；甚至還有穿著民國時期破舊學生裝的女孩。
他們有一個共同點：所有人身上都籠罩著一層死灰色的氣息，皮膚慘白，雙眼緊閉或者無神地盯著正前方的空氣。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談，他們就像是一堆被精心擺放在貨架上的蠟像，隨著列車的晃動而僵硬地搖擺。
這就是那多出來的「1.5噸」。
這是一輛裝滿了跨越時空的亡靈的「幽靈客車」。
4.
「別碰他們，也別直視他們的眼睛。」夏薇用極低的聲音警告眾人，她的臉色非常難看，「這節車廂不是在漫無目的地遊蕩。它是一個……『運輸工具』。這些靈體處於被催眠的狀態，他們身上的陰氣正在被車廂底部的某種東西源源不斷地抽走。」
「抽走？」浩然皺起眉頭，蹲下身，用手電筒照向那些老舊座椅的下方。
果然，在那些膠皮地板的裂縫裡，隱約可見一些極其複雜的、如同血管般搏動的黑色紋路，它們像陣法一樣蔓延至整個車廂。
就在這時，宇凡的目光被旁邊一個空座位上的東西吸引了。
那是在一排坐滿了清朝服飾「乘客」的座位中間，唯一空著的一個位置。座椅上放著一張泛黃的報紙，報紙的日期赫然印著「1999年11月14日」。
但引起宇凡注意的不是報紙，而是壓在報紙上方的一個物件。
那是一張純黑色的、質地堅硬的金屬卡片。在如此老舊詭異的環境裡，這張做工精緻的現代金屬卡顯得格格不入。
宇凡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將那張卡片拿了起來。
卡片的正面，用暗金色的線條雕刻著一個複雜的圖案。
宇凡和浩然看到那個圖案的瞬間，瞳孔同時猛地收縮。
那是一個被上下兩等分的符號：上半部分，是一面佈滿裂紋的鏡子；下半部分，是一個被拉長的倒置五芒星。
而在這兩個符號的正中央，一條銜尾蛇將它們死死地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詭異的閉環。
這不是巧合。這是那個隱藏在所有都市傳說背後的「幕後黑手」的專屬印記！
宇凡迅速翻轉金屬卡片。卡片的背面，用一種彷彿是用指甲刻出來的凌亂字跡，留下了一行短句：
「歡迎登上『渡船』。你們來早了，祭品還未湊齊。——致我的同好們」
「他在看著我們。」浩然的聲音裡罕見地帶上了一絲顫抖，他感覺有一雙隱藏在暗處的眼睛，正隔著維度的壁壘，充滿戲謔地注視著他們。「這個車廂，是在為某個更龐大的儀式『運送』能量（祭品）。前兩次事件只是他的實驗，而這裡，是他的供應鏈！」
5.
「滋滋——」
頭頂老舊的廣播喇叭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電流爆音。
緊接著，一個低沉的、帶著笑意的男人聲音，在車廂內響起。這個聲音，夏薇曾經在廢棄宿舍那面破碎的鏡子裡聽到過！
「各位旅客請注意，列車前方到站：【歸墟】。The next station is... Guixu.」
「請需要下車的旅客，拿好您的靈魂，從左側車門下車。請注意生與死的間隙，不要踩空。」
「歸墟……傳說中萬水匯聚、深不見底的無底之谷，也是亡者靈魂的歸宿。」夏薇冷汗直冒，「這輛車根本沒有實體終點站，它要直接開進陰間！」
「必須馬上找到周明，打破這個空間的規則！」宇凡將金屬卡片塞進口袋，握緊了手電筒。
他們加快腳步，在兩排死氣沉沉的「乘客」中間狹窄的過道裡穿梭。
就在他們向前走了大概三十米時，曉晴突然停下了腳步，指著前方倒數第三排的一個靠窗座位。
那裡坐著一個穿著現代連帽衛衣的男生。他渾身發抖，雙眼翻白，嘴裡正在無聲地嚅動著什麼。在他的懷裡，死死抱著一個印著龍城大學校徽的背包。
正是失蹤了兩天的周明！
「他還活著！」宇凡心中一喜，大步跨上前，伸手去拍周明的肩膀。
就在宇凡的手即將觸碰到周明的瞬間，周明懷裡那個背包的拉鍊突然裂開了。
一個金屬保溫杯從背包裡滾了出來，「噹」的一聲砸在了鐵皮地板上，隨後順著車廂的傾斜，發出了一連串無比清脆的「咕嚕嚕」聲，在死寂的車廂裡迴盪。
聲音。
超過了環境背景音的刺耳噪音。
「絕對安靜」的規則，被打破了。
宇凡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剎那間，車廂裡那數百個原本低著頭、閉著眼的「乘客」，動作整齊劃一地、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頸椎扭動聲——
齊刷刷地將頭轉了九十度，無數雙死灰色的、沒有瞳孔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過道中央的四個活人。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