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 區回收場是一座鋼鐵的墳墓,佔地數千英畝,堆滿了從上方「雲境」淘汰下來的電子廢料。這裡的空氣比配發房更糟糕,充滿了燃燒塑料的焦味。巨大的電磁吊車在頭頂轟鳴,將成噸的廢金屬傾倒在傳送帶上,發出震耳欲聾的碰撞聲。
芯的工作桌位於傳送帶的最末端。她的任務是將那些報廢的處理器按類別撥開。這是一項極其枯燥、傷害視力且報酬微薄的工作。但在芯眼中,這裡卻是一座充滿寶藏的迷宮,是她逃離現實的唯一出口。
「快點!妳這木頭人!今天的配額要是沒達標,妳就等著喝稀釋過的營養液吧!」監工是一名裝著簡陋機械義肢的壯漢,他手中的電子長鞭不時拍打著金屬桌面,濺起的火花就在芯的臉頰旁閃過。
芯沒有回頭,她那雙佈滿細小劃痕的手在傳送帶上飛速舞動,速度快得產生了殘影。在外人看來,她只是在麻木地撥弄垃圾,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指尖觸碰到晶片的那幾微秒內,她的意識會短暫地接入這些晶片殘存的記憶碎片。
那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殘影:盛開在恆溫室裡、帶著露水的真花;不必擔心電力中斷、溫柔提醒主人進餐的家政 AI;以及那些穿著剪裁精準、布料昂貴的人們,在藍得透明的天空下談笑風生。
每讀取一段片段,她的心尖就會像被細線勒住一般生痛。她低頭看著自己指甲縫裡永遠洗不掉的機油黑漬,再對比那些記憶中如同羊脂玉般細膩的肌膚。那種落差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為什麼?為什麼系統僅憑出生時的幾個數據,就抹殺了她所有的可能性?
中午時分,她領到了今天的配給——一支灰色的營養膏。這東西吃起來像極了摻了藥水的過期麵粉糊,僅僅是為了維持人體最基本的生命體徵。她坐在冰冷的鋼鐵堆上,仰頭看著高空。那裡的防護罩偶爾會因為能源波動而閃爍,露出一絲縫隙,讓她能瞥見上方那座懸浮城市的底座。
她在那裡看見了無數精密的排氣孔和亮如繁星的信號燈。那一刻,芯在心裡默唸著那些複雜的流體力學公式,推算著上方城市的重量與支撐點。她知道,這座看似完美的秩序之城,其實是建立在無數像她這樣被定義為「低能」的人的脊樑之上。她的內心開始有一種冷冽的情緒在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