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如變賣土地後的第三天,兩千萬的缺口終於無聲無息地填平了。為了不讓母親起疑,她連著熬了三個通宵處理公務,眼下的青紫即使用再厚的粉底也掩蓋不住。
下班後,她路過市中心一家高檔的露天餐酒館,正想進去買杯咖啡提神,卻在錯落的人影中看見了熟悉的背影。
是清盈。她穿著一身新買的粉色洋裝,正跟幾個打扮時髦的朋友圍坐在圓桌旁,笑聲清脆得有些刺耳。
「清盈,妳姐最近不是管妳管得很嚴嗎?妳怎麼還有心情出來喝下午茶?」其中一個朋友邊滑手機邊問。
清如停下腳步,下意識地躲在裝飾植栽後面。她的心跳沒由來地漏了一拍。
「唉呀,別提我姐了。」清盈漫不經心地攪動著杯裡的冰塊,語氣裡帶著一絲嫌惡,「她最近簡直變了一個人,整天沉著臉,像誰欠她幾千萬一樣。我不過是想買個包放鬆一下,她就跟我說什麼『要懂得節制』、什麼『家裡的資源不是無限的』……聽得我耳朵都長繭了。」
另一個朋友湊過去問:「可是上次那個債務的事,不是她幫妳擺平的嗎?」
「她是姐姐嘛,那是她應該做的啊。」清盈嘟起嘴,顯得有些委屈,「媽那麼疼她,把公司大權都給她,她隨便動動手指不就解決了?她就是太愛演了,非要把事情說得很嚴重,好顯得她多偉大、多委屈。其實她就是想控制我,讓我這輩子都欠她的。」
清盈抿了一口甜點,壓低聲音補了一句:「說真的,我有時候覺得她挺可怕的,那種犧牲奉獻的樣子,看得我壓力好大,真希望她能離我遠一點。」
清如站在陰影裡,感覺四肢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這就是她賣掉外公的土地、賣掉自己的未來換來的評價。在清盈眼裡,她的鮮血淋漓只是一場「愛演」的苦情戲,她的傾家蕩產只是「隨便動動手指」。
那份被她視為生命支柱的守護,在對方眼裡竟然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控制。
清如看著手中那份還沒交出去的土地買賣契約副本,指尖劇烈地顫抖著。她原本還在擔心清盈會因為愧疚而難過,甚至打算今晚回家再溫柔地安慰妹妹。
現在看來,那是多麼諷刺的自作多情。
她沒有衝出去對質,也沒有流淚。她只是靜靜地轉身,走回那輛停在街角、冰冷黑暗的車子裡。
她看著後照鏡裡的自己,臉色慘白得像個幽靈。她一直以為愛是稀缺的,所以她必須不斷燃燒自己去照亮清盈;但現在她才發現,她燃燒得再亮,對於一個閉著眼睛、甚至厭惡這份光亮的人來說,根本毫無意義。
她發動引擎,手心傳來的震動讓她找回了一點真實感。
這一次,清如沒有回家,她漫無目的地開著車,任由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她心裡那個名為「守護者」的齒輪,在這一刻,發出了清脆的斷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