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漢娜的名字
他把名單複製了一份,這花了他兩個晚上。
他用的是他能找到的最薄的紙,盡量保留那些符號的細節。那些他看不懂的符號也複製了,因為他不知道哪些是重要的,哪些是裝飾的。他不知道就全部複製,盡量完整複製。
複製完了,他把原件放回那個房間的矮台。把複製的那份貼身帶著,和原件帶著的感覺不一樣。複製件沒有那重量,那種材料的重量消失了,但那些名字還在,這讓帶著複製件的感覺也是踏實的,於是他便帶著。
他在南極待了幾個月後,去柏林執行一件任務。在柏林,他在某個必須去的場合遇見了漢娜。
那場相遇是他預期中的,那個場合讓他預感將會在那裡見幾個特定的人。漢娜是其中一個,他需要和她確認一件密碼工作的細節。那是工作,他沒有預期那場相遇會變成別的什麼。
他們在會議室的一個角落,隔著一張放著杯子和文件的桌子,進行那項確認工作。確認到一半,他說了她在去那裡之前已經知道的密碼,漢娜點頭,他繼續說,說到某個技術細節,他說了一個詞,那個詞不是德語,他說那個詞是出於習慣,是他念那份名單時偶爾帶出來的習慣。當那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讓漢娜在他面前臉色突然變了。
不是變白,是一種更細微的變化。像是某個一直關著的東西,在那個詞的震動下開了一條縫。
他把那變化記下來,繼續說原來的技術細節,繼續那項確認工作,讓表面上那項工作平順地繼續,但他把那變化放在腦子裡記著,等那項工作結束後再處理。
那項工作結束後,他託人找到漢娜,說他還有一個技術問題需要確認,把她帶到一個沒有其他人的地方,然後他說了那個名字,那個在他心裡一直和那位機關長連著的名字,看著她的眼睛用那種語言說出來。
漢娜在那個名字說出來的那一刻,說出了他的名字。
不是他這輩子的名字,是那份名單上的那個。她說出來使他確認了那個震動是雙向的,她有他也有,這讓他們兩個互相確認了一件在南極那座設施的深處、那個有著夏天海水溫度的房間裡開始的事。
漢娜說:「你找到了那份名單?」
史特勞斯說:「嗯,在南極。」
漢娜說:「你念了每一個名字?」
史特勞斯說:「嗯,都有震動。」
漢娜說:「那個震動,我在很遠的地方也感覺到了,不知道是誰念的,只知道有人念了。」
他們在那個地方站了一段時間,讓那互相的確認感在他們身上安頓,這讓他們兩個在南極和柏林之間,有了一條難以描述的連線。那條連線不是計畫出來的,是那份名單念出來的,這讓那條連線從那個南極的深處透過那種語言、透過那個震動,連結到了柏林的漢娜。
她說:「那份名單上還有多少人活著?」
他說:「我不知道,白鹿告訴了我幾個,你是她告訴我的其中一個。」
漢娜說:「她告訴了你在哪裡?」
史特勞斯說:「她說了你在柏林,說你在做一件在那套地底系統的德國節點上,和另一個人在地底做同樣的事,這讓你們兩個各自在兩個方向保留了那個節點的原始振動。」
漢娜說:「那個在地底的人是誰?」
史特勞斯說:「一個叫瀧澤的後勤官,他很快就會來找你。」
漢娜說:「我不認識他。」
史特勞斯說:「但你們做了同一件事,這讓你們之間有了一種特殊的聯繫。等你們見了面,就清楚那種聯繫了。」
漢娜把那個說法放在腦子裡,看著他說:「你說話的方式讓我想到那個地底的人,你說話的方式裡有他的影子。」
史特勞斯說:「那個影子也許是白鹿給的,不是他,也不是我,是她讓我們說話的方式有了一種共同的東西。」
漢娜說:「那個共同的東西是什麼?」
史特勞斯想了一下,說:「是知道自己心懷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