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交接
史特勞斯和瀧澤真正的交接,發生在他們第三次見面之後的那次。
那次任務瀧澤帶來了一批設備,其中有史特勞斯指定要的那個K-7的後續,他們在史特勞斯的辦公室把技術的事談完,史特勞斯說他要帶瀧澤去看一個東西。
他們走進設施的深處,走過那條瀧澤每次到南極都能感覺到振動的走廊,走到那個入口,進去那個有夏天海水溫度的房間。
瀧澤進去的那一刻停了下來。
史特勞斯看著他,等他說話。
瀧澤說:「這個房間的振動和外面的不一樣。」
史特勞斯說:「嗯,我第一次進來時也感覺到了,你的感覺和我的一樣嗎?」
瀧澤說:「也許不完全一樣,你感覺到的是那時間的重量,我感覺到的是那遠古的原始振動,這個房間的振動沒有被那血祭的能量污染,是完整的。在這套系統的所有節點裡,只有這裡是完整的。」
史特勞斯說:「這裡被保護著?」
瀧澤說:「也許是那個溫度保護的。那個夏天海水的溫度不是地質的溫度,是別的,把這個房間和外面的能量隔開了,讓這裡的振動維持了它本來的樣子。」
史特勞斯說:「那個溫度是什麼?」
瀧澤把手放在牆上,讓那個溫度透過掌心進來,沉默了一段時間,說:「是地球記得自己的溫度。」
史特勞斯看著他說出那個說法,說:「你說話的方式有時候讓我覺得那些話不是你說的,是話透過你說出來的。」
瀧澤說:「有時候是那樣,地底待久了,有時候你不知道說話的是你還是那個振動,但說出來的東西是真實的,不管是誰說的。」
史特勞斯走向那個矮台,把圓柱形的容器拿起來打開,把那份名單展開一段遞給瀧澤。
瀧澤拿過來,沉默看著那些名字,然後說:「你念過所有的名字了嗎?」
史特勞斯說:「念過,每隔幾天念一次,從第一個念到最後一個。」
瀧澤說:「你念時,這個設施的振動感覺到了。我每次到南極都能感覺到這個節點有一種和其他節點不一樣的東西,我一直不清楚那是什麼,現在知道了,是你念的振動。」
史特勞斯說:「念名字讓振動不一樣。」
瀧澤說:「那些名字在這套系統裡有它們的位置,它們是光明聯盟的。那套系統本來是光明聯盟的,你念那些名字,讓那套系統的原始振動被喚醒了一部分,讓這個節點比其他節點保留了更多的本來面目。我做的那個『稍微』在這個節點比其他地方效果更好,就是因為你念的振動讓這裡的原始振動有了基礎,我的稍微有基礎可以安放就更紮實。」
史特勞斯把那份名單折好放回容器,說:「所以你做的稍微和我念名字,是同一件事的兩個方向。」
瀧澤說:「嗯,你在地面,我在地底,你從名字的方向,我從振動的方向,兩個方向讓這個節點比任何其他節點都更接近它本來應該是的樣子。」
史特勞斯把那個容器放回矮台,在那個房間的光下看著瀧澤,說:「那個本來應該是的樣子,一九八七之後還在嗎?」
瀧澤說:「在,那本來面目在這個節點,在我做過稍微的那些節點。在白鹿用那原始振動做她需要做的事之後,那振動不會消失,它一直都在,它只是被污染了。只要被找回來,污染去掉後,它本來的樣子就回來了。回來了就會在那,一直在。」
史特勞斯說:「那我所念的,在一九八七之後,那些名字在哪裡?」
瀧澤說:「在那個振動裡。那個振動記住了你念過的每一個名字,記住了在那個南極的冬天,有一個人獨自走進這個房間,把那些名字念出來,讓他們知道他們被記得。被記在振動裡,在一九八七之後,在這座設施裡,在這個節點裡,永遠在,不消失。」
史特勞斯把手放在那個圓柱形容器上,讓容器的溫度透過掌心進來。那溫度是夏天海水的溫度,是地球記得自己的溫度,是那些名字的溫度,是那個念了那麼多次的溫度。所有的溫度加在一起,讓他的手在那個容器上感覺到了一種他在漢堡造船廠學到的那種觸覺。那種觸覺是你對一個東西了解夠深,那個東西就告訴你它是什麼。他現在了解夠深了,那個容器告訴他它是什麼。它是一個讓那些名字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方式,讓那些名字不只是過去的東西而是現在的,是在這個房間的光下,是在他的念誦裡,是在瀧澤的振動裡,是在一九八七的那件事之後繼續存在的。
他說:「謝謝你來這裡。」
瀧澤說:「謝謝你念那些名字。」
他們在那個房間裡,讓那兩個謝謝在那個空間裡找到彼此。找到了,這讓那個房間有了一種他們兩個都感覺到的東西,那個東西讓房間的溫度比他們進來之前暖了一點點。不是大幅變暖,是一點點,但是真實的。那個一點點的真實,在那座南極設施的深處,在那個沒有太陽的冬天裡,是真實的光,是真實的暖,是真實的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