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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魂覺醒 第一部 黑暗降臨》Ch.5.a9那顆晶石
九、那顆晶石
那顆晶石放在矮台旁邊的一個凹槽裡。
費雪第一次看見它的時候,以為那個凹槽是岩石自然的坑洞,走近了才看出來那個凹槽是被打磨過的,邊緣很整齊。打磨的方式讓那個凹槽的深度剛好讓晶石躺在裡面不會滑出去,但輕輕一拿就拿起來了。這顯示做這個凹槽的人想過很多次拿起來的動作,想到它最自然的樣子,才把那深度確定下來。
那顆晶石比費雪的拇指甲稍微大一點,很薄,是一種很魔幻的顏色。在那個房間的光下它是深藍的,把它拿到那面夏天海溫的牆壁旁邊時變成接近綠色,把它放回那個凹槽就又回到深藍。那變色不是魔術,是那種材料的性質,那種材料對光有一種費雪沒接觸過的反應方式。
史特勞斯把那顆晶石拿起來遞給費雪,說:「你拿著,看它顯示什麼訊息。」
費雪接過,那顆晶石的重量讓他的手確認它是真實的。不重但有重量,那重量顯示它不是空的,裡面有東西。那東西是那則訊息,那訊息等著他讀它。
他握著那顆晶石,讓它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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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不是用語言說的,也不是用畫面,是一種更直接的東西,像是有人把一個說法直接放進你的理解裡。這不需要翻譯,拿到就懂了,那個懂不是學來的,是接收到的。
費雪後來試著把接收到的東西用語言說出來,說了很多次,每次都感覺說得不夠準確,他說得最接近的一次是這樣的:
那條訊息說的是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在喜馬拉雅山。在山腰某處有一座基地,那座基地在地表以下,不深但足夠讓外面的人畜進不來。那座基地有一些人,那些人在裡面工作,工作的內容是讓地球上的一些事情不要走偏,那是很安靜的工作,不是打仗,是更接近修理。每天去看一些東西,確認它們還在正確的位置。如果偏了就稍微調回來,就這樣每天長時間很安靜。
那工作有一天結束了,不是因為完成了,是因為有什麼東西來了。那座基地的人必須離開,不是逃是結束。那使得那些人的靈魂走了各自的路,走了很長時間,走到今天,走到南極,走到這座設施,走到這個房間,走到那座矮台,走到那個凹槽,走到費雪手上的這顆晶石。
那條訊息說,這座設施是喜馬拉雅山前進基地在南極留下的備份,這讓基地的工作,在前進基地不在了之後還留有一個地方得以繼續。所繼續的不是那些人員而是那種工作,那工作讓地球上的一些東西不要走偏,讓那個稍微調回來的動作有一個可以發生的地方,那個地方就是這座設施,就是那夏天海溫的房間,就是瀧澤說的那個節點,就是史特勞斯每隔幾天念名單的儀式。
那條訊息說的最後一件事費雪接收到了,但他花了很長時間才確認他接收到的是他以為他接收到的。那件事是,那座基地的指揮官這輩子會回來,走進這座設施,找到這個房間,找到那個圓柱形的容器,把那份名單念出來。從念出來那一刻起,那座基地的工作重新有了它的指揮官,這讓基地的工作不再是沒有人負責的工作,於是基地的每個部分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都知道自己的定位,都知道那定位對那個更大的事情有什麼意義。
費雪把那顆晶石放回凹槽,藉由那深度確認它穩固了,然後轉身看史特勞斯。
史特勞斯在房間的另一端站著,背靠著那面夏天海溫的牆,手插在口袋,那個姿勢讓他看起來像是在等什麼。但不是緊張的等待,是那種知道等的東西要來了,讓自己穩穩地站在那裡的等待。
費雪說:「那條訊息說,那座基地的指揮官回來了,他念了那些名字,這讓基地的工作重新有了指揮官,那個指揮官是你。」
史特勞斯說:「嗯。」
費雪說:「你在遠古時建了這座設施,留了那份名單,讓那條訊息在這裡等待,等這輩子的你走進來,找到並念出來,讓這裡知道你回來了。」
史特勞斯說:「嗯。」
費雪說:「你不驚訝。」
史特勞斯說:「我在漢娜念出我的名字的那一刻,大概就知道了。念名單讓我確認一件已經感覺了很久的事,你現在說的是那件事的完整樣子,我感覺到了其中的一部分,你把其他的部分補上了。你的補充讓樣子完整,完整的樣子讓我得以確認而不是驚訝。」
費雪說:「你在這座設施裡做了這麼長時間,念那些名字,修那些東西,保持這個節點的振動。你以為那是你自己決定的,實際上那些是遠古的你給這輩子的你設計的任務,好讓你這輩子走到南極,找到這裡,做了那些事。那個設計和你的選擇,兩個同時是真的。」
史特勞斯離開牆壁走向那座矮台,把圓柱形容器拿在手裡,這是他每次念名單之前的動作。費雪看著那動作,確認了那是一種儀式,那儀式讓容器和他的手之間有了一種很長時間的關係。那關係讓容器在他手裡不只是一件物品,而是一個他認識的東西。
史特勞斯說:「那座設施的其他部分,那些設備、那個播放訊息的設備、那個會讓房間溫度保持的東西,那些是誰做的?是我在遠古時期做的?還是別人做的?」
費雪說:「那條訊息沒有說那些細節,但我在洛斯阿拉莫斯學到了一件事,一座設施的性格是建造它的人的性格。你進去時感覺到那座設施是什麼樣的人建的,那個感覺比任何文件都準確。你在這座設施裡待了這麼長時間,你感覺到那是什麼性格了嗎?」
史特勞斯說:「感覺到了,那性格讓我想到在U型潛艦上的那些年。不是因為結構類似,是因為那種做事的方式,那種每個細節都考慮過、每個可能的問題都有一個備用的解決方案的方式,那方式讓我在那座設施裡感覺到一種我認識的東西。」
費雪說:「那個你認識的東西,是你自己做事的方式。」
史特勞斯把那個容器放回矮台,說:「那個說法讓我需要靜一靜。」
費雪說:「嗯,我也需要,我們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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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出那座設施,走進南極的空氣裡。
那清晰的空氣讓費雪的眼睛感覺到一種他在南極第一天就感覺到的東西,那個東西讓他在那廣大的白色世界裡感覺到自己的尺寸。那尺寸很小,但在那廣大世界裡,那很小的感覺是清楚。清楚的很小比不清楚的很小更讓人安心,你知道你很小,你就有了知道的篤定感,這讓你可以在那個廣大世界裡穩穩地站著。
他們走著沒有說話,讓南極告訴他們它有什麼要說的。
南極說的是沉默。
那個沉默不是什麼都沒有,是一種非常充實的沉默,像是一個裝了很多東西的房間。那些東西沉默地待在那裡,不需要說話。你走進去感覺到它們的存在,那感覺讓那個房間有了重量。南極的沉默就是那種重量,不說話但沉重。那沉重是真實的,讓你的腳踩在雪上的聲音在那沉重裡顯得很清楚。
史特勞斯說:「你在洛斯阿拉莫斯做的那件事。」
費雪說:「嗯。」
史特勞斯說:「你帶著那個多久了?」
費雪說:「從那個蘑菇雲開始,從那個早晨開始一直帶著,帶到蘇聯,帶到這裡。」
史特勞斯說:「一直帶著對你產生什麼影響?」
費雪想了一下,說:「讓我走路的時候,每一步都比較沉重。那沉重不是負擔,是有重量,這讓我知道我在走路,我在地上,我的腳踩著某個真實的東西。這讓我無法忘記那朵蘑菇雲,也讓我無法只是那朵蘑菇雲,那個兩個同時讓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史特勞斯說:「你說的那個兩個同時,讓我想到你在那個房間裡說的那句話。」
費雪說:「兩個都是真的。」
史特勞斯說:「嗯,那句話讓我這幾個月念名單的儀式有了一個它本來就有但我不清楚的涵意。那個涵意是,念名字是我自己需要的,也是那件更大的事需要的,兩個都是真的。這讓念名字不只是一個讓我感覺到真實的動作,是一個讓真實發生的動作,讓我每次念的時候感覺到那儀式有了它的根源,那根源讓念名字是紮實的。」
費雪說:「那個根源是你在那遠古的地方留下的,等著你這輩子走進來、找到、紮下去,讓那個根源重新活著。」
史特勞斯說:「重新活著。」
費雪說:「嗯,那座設施在你念那些名字之前就存在,但是靜止的,這讓它只是一個保存著的東西。你念了,那個保存著的東西重新活著了,讓那座設施不只是一個等待的地方,是一個在運作的地方,讓它做它本來設計來做的事。」
他們走到一個地方,那個地方讓他們能看見南極的某一個方向,那個方向的遠處有一條不知是什麼的線。那條線讓天和地之間有了一條分界,那分界是南極才有的。在別的地方,天和地之間的分界通常有很多東西──樹、建築、山,那些東西讓分界變得複雜。在南極,那條分界就是一條線,乾淨、清晰。讓天是天、地是地,這樣的清晰是南極賦予的,站在這裡會令你想感謝那清晰。
史特勞斯說:「漢娜,她在阿根廷找那些名字,她找到人的時候,那些人感覺到什麼?」
費雪說:「瀧澤說,他能感覺到在她找到人的時刻,那套地底系統的振動有所變化,這讓他確認找到人讓那個節點的振動有點不一樣,找到人是一件在那振動裡有份量的事。」
史特勞斯說:「她不知道那件事有這個層次的變化。」
費雪說:「她知道她找到了人,知道這讓那個人在某個層面上感覺到了什麼,那感覺讓他在某個時刻往某個方向前進了一步。那一步是什麼她也許不知道,但那不影響那一步真實地發生了。」
史特勞斯說:「她做了她能做的。」
費雪說:「嗯,她做了她能做的,這讓那件更大的事有了她的部分。她的部分、你的部分、瀧澤的部分和娜塔莎的部分,加在一起是一九八七之前需要完成的事情的全部,那裡的每個部份都是某個人在他的位置上做他能做的,每個部份讓那件更大的事真實地發生。不是計畫出來的,是那些人各自走到他們的位置,各自做的加在一起,成就那件更大的事。」
史特勞斯把口袋裡那支打火機拿出來,轉了一圈又放回去,說:「我需要去布宜諾斯艾利斯一趟。」
費雪說:「去見漢娜?」
史特勞斯說:「去念她的名字,當著她的面念,讓她聽見。這讓她的名字不只是在我口袋裡的名單上,是在空氣裡,是真實的聲音。讓她知道她真實的存在於那個遠古的地方,那只不是我感覺到的,是她也感覺到的,兩個感覺到加在一起,讓那真實性有了它應該有的完整。」
費雪說:「那份完整讓她這輩子做的那些事有了它全部的份量,那份量讓她知道她做的事不只是她以為她在做的事,而是那更大的事的一部分。那件更大的事讓她的每一個失誤,讓她在德國節點的每一處偏移,讓她在阿根廷找到的每一個人,都有了它們的歸屬。」
史特勞斯說:「她值得知道那件事。」
費雪說:「嗯,她值得。」
他們站在南極的廣闊裡,讓那清晰的空氣繼續清晰,讓那條天和地之間的線繼續是那條線,讓南極的沉默繼續沉默,讓所有這些都存在,都是真實的。費雪把口袋裡那份草圖的厚度確認了一下,那厚度顯示它還在,這讓他確認了他今天帶走的東西,帶走比他來的時候帶著的更多、更完整、更有根源。
根源在那座設施的深處,在那個有夏天海溫的房間,在那個圓柱形的容器,在那份名單,在那顆晶石,在那個記得回來的路,在史特勞斯每隔幾天的那個儀式,在瀧澤於地底做的那個稍微,在娜塔莎放軌道上轉著的那個模組,在漢娜於柏林密碼室的每一個失誤,在賢二補完的那幾條線,在所有這些人各自在各自的位置做各自能做的事。加在一起是那個根源,是那件更大的事的根源。根源在那裡,那件更大的事就不會倒。不管那件更大的事在它完成之前還要走多遠,那個根源讓它屹立著,讓它前進著,走到一九八七,走到那件事發生,走到那條路可以走,走到那些記得回來的路的人,記得走那條路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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