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費雪與史特勞斯
費雪第一次去南極,是在他離開蘇聯之後的第六個月。
那六個月裡他做了一些他後來幾乎不記得的事。辦了幾次手續,填了幾份表格,搭了幾班飛機,在幾座城市住了幾個夜晚。那些夜晚的旅館床鋪都太軟或者太硬,沒有一處是他能睡好的。他在那些床上躺著,盯著那些旅館天花板,讓那些城市的夜晚從他身邊經過,像一條河。他是河裡的一塊石頭,河在流,他在那裡。
他帶著娜塔莎的那份草圖,帶著他自己對那幾個星圖語言文字的理解,帶著那句「記得回來的路」,帶著他在蘇聯的伏特加餘味,帶著那朵蘑菇雲,帶著所有這些,從莫斯科一路帶到南極。
到南極之前他去了一趟日本,見了賢二。
那次見面很短,一個下午,賢二的工作台在一個他不需要多說什麼的地方,費雪把那份草圖攤開,賢二看了很長時間,沒有說話。然後在草圖的一個角落,用很輕的筆補了幾條線,那幾條線讓那些幾何排列有了它缺少的部分。費雪看著那幾條線,確認了一件事。
賢二認識那些幾何排列。
賢二說:「這個是星圖導航的補償模組,在一個更大的系統裡,它負責修正軌道偏差。沒有它,那個系統能飛,但會偏移,偏了就找不回來了。」
費雪說:「那個更大的系統現在在哪裡?」
賢二說:「分散著。有些在地面,有些在軌道上,有些在我不清楚的地方,等著被找到,放到對的位置。」
費雪說:「娜塔莎設計的那顆衛星正帶著這個模組在軌道上繞行。」
賢二說:「那個位置是對的,那套系統顯示它在那裡等待,等其他的部分就位。」
費雪把那份草圖折好放回口袋,說:「我去南極找史特勞斯,他也許知道另一個部分在哪裡。」
賢二說:「也許不只是那樣而已。」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費雪,在看他桌上的設計圖,這讓費雪確認賢二知道的比說出來的多。那沒說的部份他沒有追問,他知道那會在對的時候說出來,不在對的時候問是沒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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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極的第一印象不是冷。
費雪在那之前讀過很多關於南極的描述,那些描述讓他對南極的第一印象預設就是冷。是那種從骨子裡往外透的冷。但他真正到了那裡,走出機場站在南極的空氣裡,第一個感覺到的不是冷,是一種清晰。
那種清晰讓他想到洛斯阿拉莫斯的某個清晨,沙漠的清晨有一種別的地方沒有的空氣,那空氣讓你的眼睛看什麼都很清楚,清楚到有點讓人不舒服,像是世界把它的細節全部打開了,讓你沒有地方躲。南極的清晰和那種清晰有點像但更廣闊,廣闊到讓人意識到站在一個非常大的地方,大到不能用眼睛衡量的,只能用身體感覺到的。
史特勞斯在基地的入口等他,穿著一件比費雪更厚的大衣,手裡夾著一根菸。那菸在南極的冷空氣裡,煙霧比平時散得更快。他見到費雪時把菸按滅,說:「比我預期的晚了兩天。」
費雪說:「在布宜諾斯艾利斯耽誤了一晚,那個城市的交通讓我很吃驚,我以為南美洲的城市會比較慢。」
史特勞斯說:「布宜諾斯艾利斯不慢,布宜諾斯艾利斯是南美洲最不南美洲的城市。」
費雪說:「你去過?」
史特勞斯說:「漢娜在那裡。」
費雪說:「嗯。」
他們走進基地,史特勞斯沿途不說話,費雪也不說話。那是自然的沉默,兩個人走在一個讓人不想說話的地方,走廊的冷讓說話這件事變得不必要。呼吸在空氣裡形成霧,那個霧就夠了,不需要再加字。
史特勞斯帶他去的第一個地方不是那深處的房間而是食堂,他說費雪看起來餓了,費雪說他沒有特別餓,史特勞斯說飛機上的食物不算數,坐下喝點熱的。
他們喝了咖啡,史特勞斯說:「你帶了什麼來?」
費雪說:「娜塔莎的草圖。」
史特勞斯說:「我知道那份草圖,瀧澤提過。他說那模組在那顆衛星裡,那顆衛星在軌道上。」
費雪說:「賢二補完了那份草圖,說那個模組是星圖導航補償系統的一部分。」
史特勞斯說:「另一部分在這裡。」
費雪說:「在設施的深處?」
史特勞斯說:「嗯,那顆會播放訊息的晶石。那顆晶石是那套系統的核心,補償模組需要核心才能運作,核心需要補償模組才能導航,那座設施裡的晶石在等那個模組就位。」
費雪把那個說法在腦子裡醞釀一下,說:「所以那個系統分成兩個部分,一個在南極,一個在軌道上。等到兩個部分都就位了,那套系統才完整。」
史特勞斯說:「是,完整後能讓那套系統做它設計來做的事。」
費雪說:「那個設計來做的事是什麼?」
史特勞斯說:「帶人回來的路。」
費雪說:「娜塔莎的祖母在日記裡寫的那句話,記得回來的路?」
史特勞斯說:「嗯,那條路需要那套系統才能找到。沒有那套系統,那條路在那裡,但你看不見它,看不見就沒辦法走。那套系統讓路變得可見,可以看見才能走,走了才能回來。」
費雪說:「那套系統是誰設計的?」
史特勞斯把咖啡杯放下,說:「我帶你去看那座設施,讓那設施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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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費雪走進那間有夏天海水溫度的房間時,他不自覺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房間讓他的身體感覺到了一件他還沒確認的事,那件事使得他的腳步在房間入口停住,站在那裡讓那感覺完整地進入心裡。不催促它,讓它用它需要的時間進來。
史特勞斯在他旁邊,沒有催促,這讓費雪感到史特勞斯理解那需要時間,因為他自己也經歷過。
費雪說:「這個地方很古老。」
史特勞斯說:「你感覺到了?」
費雪說:「不只是古老,是那種你知道你曾經在這裡過的那種古老,那不是記憶,是別的更深沉的。」
史特勞斯說:「嗯。」他走向那座矮台,把那個圓柱形的容器拿起來打開,把那份名單取出遞給費雪,說:「看這個。」
費雪接過那份名單展開來,看著那些名字,那份熟悉的感覺比看草圖的時候更強,是一種讓他的手需要找個地方放的感覺。他把那份名單放在另一隻手的掌心,用掌心托著,讓它的重量告訴他自己是什麼。
那重量告訴他它不只是一份名單,是一個他認識的地方的記憶。那個地方在某座山裡,在不知哪座山的山腳,那座山讓他的身體感覺到了一種聯想到洛斯阿拉莫斯的高度。那高度顯示他曾經在很高的地方生活和工作,那生活和工作不是這輩子的,是更早的。他的身體知道那座山在哪裡,他的腦子還在追。
他看那些名字,那個熟悉的感覺讓他看出了幾個名字的意思。不是現代語言的意思,是那遠古語言的意思。他在星圖語言裡看懂了幾個字,使得他的手在那份名單上停在幾個特定的位置,那幾個位置的名字讓他的胸口有那種費雪確認是真實的震動。
他念了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從他嘴裡出去時,史特勞斯的臉色變了。那不是驚訝,是那種某個你等了很長時間的東西終於到了的臉色。這讓史特勞斯的整個身體稍微鬆了一點,像是他一直繃著的某條線被那個名字輕輕地解開了。
史特勞斯說:「你念那個名字的發音,和我上次念的一樣。」
費雪說:「你念過它?」
史特勞斯說:「我念過所有的名字,但那個名字讓我每次念都停得比其他的長。我不知道為什麼,但現在你念出來我就知道了。」
費雪說:「那是你的名字。」
史特勞斯沉默了,那段沉默讓那個房間的溫度,那個夏天海水的溫度,在那段沉默裡更清楚、更真實。那使得費雪把那份名單捧著,像是捧著一個很重要的東西,讓它在那溫度裡、在那段沉默裡,訴說它需要說出的事。
史特勞斯說:「我的名字?」
費雪說:「你在那遠古的地方,在那座山裡,是那座前進基地的指揮官,那份名單是你部下的名字。這座設施是你建的,不是火星人的,是你的,是遠古時代你在南極留下的前進基地。那座基地讓你的部下有個歸屬的地方,讓那份名單有一個地方等待,等你來找它,念那些名字,讓他們知道他們沒有被忘記。」
那溫度讓那個說法在那房間裡久久不散,像是那房間的溫度把那個說法保存著,讓它在那岩石的牆裡、在那座矮台上、在那個圓柱形的容器裡、在那份名單的材料裡。讓那個說法和那個地方融為一體,一直存在、一直保存著,等著有人進來這裡把它說出來。
史特勞斯說:「我建的?」
費雪說:「遠古時代你指揮那座前進基地,你把那份名單保存在這裡,讓那顆晶石在這裡播放那些訊息,你讓這個房間有這種溫度。你做了所有這些然後離開了,你的靈魂走了。那座基地留在這裡等著,等這輩子的你走進來找到它,念那些名字,讓它知道你回來了。」
史特勞斯走向那面岩牆,把手放在那有夏天海溫的位置,那溫度透過掌心傳進來,他讓那個溫度告訴他它是什麼。用了很長的時間,那段時間裡房間很安靜,只有那溫度和那隻手之間傳導著。那傳導是沉默的,但是真實的,真實到費雪在旁邊站著也感覺到了那份真實。這讓費雪確認他說的是對的,於是把那份名單重新捲好放回容器。那動作是輕柔的、仔細的,是那種輕放一個你終於知道它是什麼東西的方式。
史特勞斯把手從牆壁上移開,轉身說:「那顆晶石裡播放的訊息說是要留給繼承者,如果你能看懂,你就是我們選定的人。這裡的一切都是你的,不是因為你征服了它,而是因為你曾經建造了它。」
費雪說:「你看懂了那個訊息?」
史特勞斯說:「我看懂了,這讓我確認了那訊息說的是真的,但當時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現在我知道了。」
費雪說:「那個意思是,建造它的人是你,不是火星人。是你,是那個遠古光明聯盟的你,那個你在南極建了這個,把它留在這裡,等待這輩子的你走進來繼承它,讓它繼續做它本來設計要做的事。」
史特勞斯說:「本來設計要做的是什麼事?」
費雪說:「保護。在黑暗勢力使用那套系統的這些年裡,讓這個節點保持原始振動,讓瀧澤在地底做的事有基礎可用,讓那個基礎在一九八七的時候給白鹿用,讓那件事能發生。」他停了一下,「還有那套星圖導航系統,那套系統讓一九八七之後需要找尋歸途的人,有路可以回來。」
史特勞斯說:「那需要找尋歸途的人是誰?」
費雪說:「我還沒全部確定,但娜塔莎在蘇聯問了瀧澤一個問題,那個問題是:回去的時候,會不會有什麼東西在原來的地方等著?還是那個等著的東西早就走了?」
史特勞斯說:「瀧澤怎麼回答?」
費雪說:「他說那條路需要那套系統才能看見,那套系統就是答案。如果那套系統完整了,那條路就可以走,走了就知道在原來的地方有沒有東西在等。」
史特勞斯說:「那套系統的核心在這裡,補償模組在軌道上,那套系統什麼時候完整?」
費雪說:「也許一九八七之後,也許更早。完整需要那套系統的兩個部分對上,還需要一個我不清楚是什麼的觸發條件,那也許就是一九八七那件事。也許在那件事發生的時候,那套系統的兩個部分自己對上了,使得那條路可以走。」
史特勞斯沉默了很長時間,這讓那個房間的溫度在那沉默裡被更完整地感受到。那溫度是房間本來的,不是他們帶進來的。他們帶進來的是那些說法,那些說法和那份感受放在一起,讓那個房間有了一種它在被建造的時候就設計好了的質地。這讓那個房間告訴費雪──你找對地方了,你說的那些對了。費雪確認了一下口袋裡那份草圖還在,這讓他放心了一些。
史特勞斯說:「我每隔幾天念那些名字,念了這麼久,這讓節點的振動更完整,讓瀧澤做的事更有效,讓白鹿一九八七能用的東西更多。我不知道我在做這件事,我以為我只是在做一個讓自己感覺到真實的儀式。」
費雪說:「也許兩件事同時是真的。那個儀式讓你感覺到真實,那感覺讓你繼續念,那繼續讓節點的振動更完整,那完整讓那件更大的事有了基礎,那基礎讓你的儀式不只是你的儀式,也是那件更大的事的一部分。」
史特勞斯說:「兩個都是真的。」
費雪說:「嗯,兩個都是。」他看著史特勞斯,說,「你建了這個地方,你又回來了。你念那些名字,讓他們知道你回來了。你回來讓這個地方記得它的指揮官,記得指揮官讓這個地方繼續做它本來的任務,那個任務在一九八七之前是保護,是讓那個振動完整。在一九八七之後是那條路,是讓需要找尋歸途的人找得到那條路。」
史特勞斯把那個圓柱形的容器拿起來握在手裡,這讓費雪看見了他握東西的方式是一個習慣了握很多種不同東西的手勢。潛艦裡的扶手、海圖的邊緣、那份名單、那個舊打火機,現在是那個容器。那握持方式讓那些東西都在他的手裡,都存在,都是真實的。
他說:「喜馬拉雅山那座前進基地,你也在那裡。」
費雪說:「嗯,我在那座前進基地是科學家,你是指揮官,我在你的指揮下工作。那份工作讓我認識你,讓我現在站在這裡能說出你的名字,這讓我們都確認了一件我們惦記著這麼久的事。」
史特勞斯說:「那座前進基地最後怎麼了?」
費雪說:「被黑暗勢力攻打,我們在那次敵襲裡死了。靈魂分散走了各自的路,走到這輩子,走到這個房間,走到你念我的名字,我說出你的名字。」
史特勞斯把那個容器放回矮台,在那個房間裡站著,讓那個說法找到它的定位。找的時間很長,費雪讓它持續著,讓房間的溫度持續著,讓那沉默持續著,讓那個尋找完成。
史特勞斯說:「漢娜,她是那個前進基地的通訊官。」
費雪說:「嗯,那位通訊官在那艘船上設定了那組信號,你是那艘船的指揮官。那個信號讓你知道艦隊在哪裡,那支艦隊在土星環等著你回去。」
史特勞斯說:「她在阿根廷。」
費雪說:「嗯,她在找那份名單上的人。」
史特勞斯說:「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費雪說:「她知道她找到一個人,讓那個人知道有人找他,這是她能做的。她做了她知道的事,後面更大的事她也許知道一部分,也許更多。那個『也許』是她的,不是我能替她說的。」
史特勞斯說:「她是一個比我以為的更了解自己在做什麼的人。」
費雪說:「在密碼室工作讓人習慣在很多層的意思裡找出真實的意思,那個習慣讓她看事情的方式比一般人多幾層,那幾層讓她在一件事裡能看見更多的真實,這讓她知道的比她說的多。」
史特勞斯說:「嗯。」他走向那個房間的入口,說,「我帶你去看那顆晶石,看看那個訊息說些什麼。」
費雪說:「好。」
他們走出那個有夏天海水溫度的房間,走進那座設施的走廊。那條走廊的冷讓費雪確認他在南極,確認那清晰的空氣在外面,確認他帶著娜塔莎的草圖,帶著賢二補完的那幾條線,帶著那個記得回來的路,帶著那朵蘑菇雲,帶著那伏特加的餘味,帶著他在這個下午說出來的那個史特勞斯的原名。帶著所有這些,走在那座設施的走廊,往那顆晶石所在的地方走去。
前面的史特勞斯走得沉穩,帶著那份名單持續了這段時間讓他的走法有了一種別的特性,那種特性讓費雪跟在他後面時,看著他的背影,想著那座前進基地,想著他們在山裡一起工作的那段時間,想著那次攻打,想著靈魂分散走了各自的路,走到南極的這條走廊。走廊的燈光讓他們兩個的影子打在岩牆上,兩條影子往同一個方向走著。
那條走廊很長,費雪走著,讓那條走廊的長度告訴他它有多長,讓南極的寒冷告訴他它有多冷,讓那夏天海溫的記憶告訴他它有多暖。讓這些都存在,讓這些都真實,讓這些加在一起是他今天帶走的東西。帶著前進,帶去那顆晶石,帶去那個訊息,帶去那個更大的東西,帶去一九八七,帶去那條記得回來的路。
窗外沒有窗景,是南極的岩石,但費雪知道外面有什麼,是那清晰的空氣,是那片他在到達的時候就感覺到的廣大。那個廣大在那條走廊的外面,在那片岩石的外面,在那個南極的外面,在那片深藍的天空裡,在那張星圖的某個座標,等著那個系統完整,等著那條路可以走,等著那個記得歸途的人,記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