籤詩有云:
墨池水冷映孤蹤,一殿殘紅火未終。
莫問當年逃生路,深宮更有定魂針。
——姑蘇深處·墨池別業——
姑蘇城外,有一處被世人遺忘之禁地,名曰「墨池」。
此間之水,黑若玄玉,不起半點漣漪,唯有四周墨竹森森,風過處,沙沙聲響,宛如有無數冤魂在竹影間私語。
別業之中,靜謐得教人窒息,唯有一股經年不散之冷檀香,沁入骨髓。
**劍婢·孤蟬翼**
長廊下,一名女子垂首立於暗影中,懷中緊抱一柄青銅古劍。
她身披一襲褪色之灰藍煙羅裙,容顏清秀卻慘白得幾近透明,眉宇間鎖著一抹揮之不去之哀戚。
其名,孤蟬翼。
蟬翼者,薄而易碎,命若懸絲。
她是月臨君自死人堆中撿回之殘孤,一生唯知劍與主。
此刻,她之目光,正不由自主地飄向那立於墨池畔、正對水自憐之湖藍身影。
虞清那抹髮色,在墨池之黑映襯下,美得驚心,亦冷得教她心碎。
她明知那是一座攻不破之城,卻仍貪戀那城牆外滲出之半分孤寂。
「蟬翼,汝之眼,逾矩了。」
冷不防,一道溫潤卻寒徹靈魂之聲自背後傳來。
月臨君一襲牙白長衫,摺扇微晃,眸光幽深地掃過婢子。
孤蟬翼渾身一顫,噗通跪地,指尖因恐懼而泛白,「婢子……知罪。」
「去,照看那白家小妹。若她死了,汝便自絕於墨池。」月臨君拂袖掠過,未曾施予半分憐憫。
**質問·焚情之祕**
墨池中央,有一座孤亭,名曰「不歸」。
月臨君與虞清相對而坐,案上一壺烈酒「相思灰」,正冒著幽幽白煙。
白霜仗劍立於亭外,如一尊守護戰神,目光始終未離虞清背影半寸。
「月臨君。」虞清冷冷開口,湖藍長髮垂落在玄色衣襟上,眸底浮現一抹大凶狠之決絕,「汝自詡為母妃之護道者,三十年前冷宮起火,汝這柄墨骨扇,又在何處風流?」
月臨君拈杯之手微不可察地一顫,酒液在杯中盪起微末之藍光。
他忽爾自嘲一笑,那笑容中竟有幾分令人戰慄之溫柔與頹唐。
「殿下,汝可知,這世間最殘酷之救贖,非是見死不救,而是眼睜睜看著至愛自求毀滅。」
他望向墨池深處,語聲悠遠如隔世之鐘:
「當年火起,吾已潛入冷宮。然,母妃當時已被謝成淵餵下了謝家奇毒『蝕骨散』。此毒入骨,髓液如沸,若強行運功帶她離去,氣脈衝撞之下,其骨骼會如枯木般寸寸碎裂。吾欲帶她走,她卻推開了吾。」
虞清瞳孔驟縮,手按案几,指節因用力而青白,「推開?為何?」
「因為……謝成淵就在殿外。」月臨君閉目,似在忍受極大之創痛,「母妃若走,謝成淵必會遷怒於尚在搖籃中之汝。她選擇留下,在那場火中將自己燒成灰燼,以此向謝成淵換取一個『皇室血脈完整』之假象。她是在火中對吾說——『月臨,護好清兒。』」
「所以,汝便這般『護』吾?讓吾在冷宮中受盡凌辱,讓吾看著謝成淵撕碎她的尊嚴?」虞清聲嘶力竭,湖藍髮絲因真氣激盪而狂舞。
「若無謝成淵之疑則勿用,汝何能活到今日?」月臨君猛然睜眼,眸底盡是酷烈,「吾在教汝忍,教汝如這墨池之水一般,吞噬一切光亮,方能成為最終之收割者。」
**劍試·棋演之悟**
月臨君放下酒杯,墨骨扇倏然合攏,化作一柄長及三尺之墨色利劍。
「殿下,汝之『棋劍無方』,雖有智巧,卻無骨氣。謝成淵之手,曾觸碰汝之陰影,若汝不能斬斷這份厭惡,汝之劍,終究只是玩物。」
語落,月臨君身形瞬動,快若驚鴻。
虞清懍視,玉簪軟劍如柳條般彈出,配合凌波步法,在亭內布下「玲瓏局」。
兩刃交鋒,叮嚀聲脆,月臨君每一劍皆不攻其要害,卻偏偏掠過虞清之肩、之髮、之頸,每一處,皆是虞清最為敏感、最厭他人觸碰之處。
「躲?這便是汝之劍道?」月臨君冷哼,墨劍一壓,強行拉近兩人距離,溫熱之氣息噴在虞清耳側,模仿著謝成淵當年的語氣,「殿下,這般長髮,真教人想……一片片剪碎。」
「汝……住口!」虞清瞳孔爆裂,心悸之殤爆發,真氣逆流,身形陡然一滯。
月臨君毫不留情,一掌拍向其胸口。
就在此時,一道銀白劍光後發先至,「霜華」橫空,生生架住了月臨君之掌力。
白霜面色如鐵,長劍低垂,護在虞清身前,「月臨君,試劍便罷,莫要觸碰他之逆鱗。」
月臨君收勢,看著這對命運共生之主僕,眼底滑過一絲複雜。
「白霜,汝能護他一時,護不了一世。殿下,若汝不能在心中燒掉那座冷宮,汝便永遠只是謝成淵之掌中物。」
**部署·潛龍回都**
「定魂針,何時取?」虞清推開白霜,拭去唇角一抹藍血,眼神已恢復那種極致之冰冷。
「明德皇后生辰,謝府開宴之際。」月臨君坐回原位,摺扇輕搖,「那針,乃雲家祖傳信物,能定人神魂,亦能解百蠱。若得此針,白家小妹可救,母妃當年留下的最後一線『生機』,亦能揭曉。」
他頓了聲,看向一旁默默候命之孤蟬翼。
「蟬翼,去取『避色散』。九殿下這頭藍髮,回都之前,需以藥力隱去。那樣……太招搖。」
孤蟬翼屈身領命,在經過虞清身側時,一瓣殘花落入她掌心。
她暗忖:
主子說,殿下是棋,是刃。
然,在這墨池之冷中,他卻是唯一之光。
即便這光,終將燃盡蟬翼。
**伏筆·雨夜殘夢**
是夜,墨池下起了淒迷細雨。
虞清立於窗前,看著鏡中那頭漸漸褪去湖藍、化作鴉色之長髮。
隱去了顏色,卻隱不去骨子裡之傲骨與恨意。
白霜立於門外,劍未離手。
他感覺到,自進入墨池後,虞清與月臨君之間有一種連他亦難以介入之、血色淋漓之默契。
而月臨君獨立於別業之巔,望向鄴城方向。
扇面那朵墨蘭,在雨中竟顯出一抹淡淡之殷紅。
「雲兒……清兒長大了。汝當初求吾莫要讓他涉險,然……這江山,終究是要用謝氏之血來祭奠。」
暗見:
冷宮大火之背後,是母妃捨命之祭。
月臨君之冷,藏著半世未了之愧。
回都之路,九皇子虞清,已非往昔之棋,而是——弒神之龍。
墨池水冷映孤蹤,一殿殘紅火未終。
莫問當年逃生路,深宮更有定魂針。
——第七章 · 墨池驚變·冷宮焚情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