籤詩有云:
半世情長埋舊土,一柄摺扇洗塵埃。
莫道皇家無淚眼,且看殘月照悲台。
——姑蘇西郊·孤墳塚——
月黑風高,殘碑斷碣。
姑蘇西郊這片亂石崗,積累了百年的死氣,在今夜被兩股血脈相連之氣勁生生撕裂。
紅綢劍如一條赤色毒蟒,在半空中劃出詭譎弧度,每一擊皆帶著泣血之共鳴。
白霜仗著重鑄之霜華劍,招招沈穩,然那種自劍尖傳來之劇烈心悸,教他握劍之手竟不自覺地顫動。
那是「雌雄連心刃」之悲鳴。
是親妹在哀求?抑或是殘殺之宿命?
「殺……殺盡白家餘孽……」
謝紅纓(白櫻)雙目赤紅,瞳孔中毫無生人之神采,唯餘一抹被謝成淵刻入骨髓之死忠。
她不知眼前人是親兄,只知那抹銀白劍光,是義父必除之障礙。
「白櫻!醒來!」
白霜怒吼,聲震林木,卻換來更狠厲之紅綢橫掃。
「砰——!」
兩劍再接,白霜胸口如遭重錘,一口殷紅鮮血噴在霜華劍身,藍芒與赤血交織,瑰麗中透著絕望。
**冷眼·清醒之殤**
虞清立於三丈開外,湖藍長髮在夜風中翻飛,如同一面哀悼之旗。
他未入魔,亦未狂。
相反,他的意識比任何時刻都要清晰,清晰得近乎殘忍。
他看著白霜那種近乎自虐之守護,看著白櫻那種被閹割靈魂之瘋狂。
這便是謝成淵之手筆——
讓親者相食,讓生者相殘,讓這世間最純粹之血緣,化作最污濁之殺器。
幼時那一幕,再次於腦海中高清復現。
母妃被謝成淵指尖輕撫時那種顫慄,與白櫻此刻之空洞,何其神似。
虞清之手,扣入掌心,指甲刺破掌肉,滴下湛藍之血。
他感到的不是狂,是冷。
一種欲將這蒼穹一併凍結之寒意。
「白霜……退下。」虞清開口,語音如碎冰落地,冷徹心扉。
**驚鴻·墨骨寒蟬**
就在謝紅纓欲自爆周身穴位,發動「修羅同命」之禁招時,
空氣中,忽爾掠過一抹極淡、極雅之蘭花冷香。
「三十年秦淮煙雨,洗不淨這墳頭濁氣。」
一道溫文爾雅,卻帶著一種視蒼生如芻狗之傲然語聲,自濃霧深處悠悠傳來。
只見一名男子踏著殘月清輝,緩步而至。
他一襲牙白色綢緞長衫,纖塵不染,腰間那一枚殘破玉珮隨風輕叩。
其面容清絕如畫,似是歲月偏心,未在其臉上留下半分風霜,唯有一雙眼,幽暗如井,藏著半世之情與恨。
手執一柄墨骨折扇,扇面微張,隱約可見雲貴妃親筆之墨蘭。
月臨君。
「義父之命……殺!」謝紅纓受驚,紅綢劍轉向來人。
月臨君不驚不火,折扇優雅一合,身形若落葉飄零,瞬息欺至。
「叮——」
墨骨扇柄精準點在紅綢劍之節點。
「小姑娘,這劍路……使得太髒。」
隨即,他身法妙轉,指尖透出一股玄青真氣,點入謝紅纓天樞、百會兩處大穴。
喧囂之殺氣,竟在瞬息間消融於無。謝紅纓悶哼一聲,軟倒於地。
**餘溫·劍者之執**
殺陣驟解。
白霜顧不得調息,亦未去看昏迷之親妹。
他踉蹌轉身,第一眼,便是看向立於雨中之湖藍身影。
「虞清……汝……有無受驚?」
白霜喉頭微甜,強壓下翻湧之血氣,疾步至虞清身側。
他顧不得虞清對觸碰之厭惡,伸手欲扶其微顫之肩,指尖在觸及那襲藍髮時,帶著一種驚恐之小心。
虞清抬眸,看著白霜滿面之血污與那雙寫滿焦慮之眼。
這世間之溫情,真的是奪命之引麼?
看著白霜那種不假思索之關切,虞清那座冰封之孤城,竟在那抹血腥氣中,裂開了一道微不可查之縫隙。
「蠢貨。」虞清冷冷推開他的手,語調依舊疏離,卻未如往常般流露厭惡,「汝之命,比吾危矣。」
**對質·月下之臣**
「呵。」月臨君收扇,冷笑一聲。
他緩步走向虞清,目光在那頭湖藍長髮上停留良久,那眼神,既有如視珍寶之溫柔,亦有如見仇寇之酷烈。
他伸出修長指尖,欲挑起虞清之下巴。
白霜「霜華劍」瞬動,橫於兩人之間,劍意懍烈。
「放肆。」白霜冷聲道。
月臨君眼神微冷,墨扇隨意一揮,白霜竟覺一股排山倒海之氣勁襲來,連退三步。
「白霜,北原白家之種,果然如汝父般倔強且無用。」
月臨君視若無睹,直接掠過白霜,指尖終是挑起了虞清那張與母妃神似之俏臉。
「殿下,這頭長髮,謝成淵將汝養得極美,亦極殘。」
月臨君語氣如春風化雨,卻字字誅心,「你生了一副她的臉,骨子裡卻流著那個男人的血。真教吾……不知該愛,還是該殺。」
虞清懍視對方,清冷道:「月臨君,母妃之舊友,便是這般教訓晚輩?」
「舊友?」月臨君笑得極其殘酷,「吾是汝之護道者,亦是這棋局之收割人。你以為你母妃真死於冷宮大火?天真。謝成淵能騙盡天下棋子,卻騙不了吾這柄墨骨扇。」
虞清瞳孔驟縮,「你說什麼?」
「想救這小姑娘,亦想救汝母妃之靈魂?」月臨君收扇,轉身背向兩人,「尋得『月魄定魂針』,那是謝家欠妳母妃之最後一件物事。目前……在明德皇后手中。」
**伏筆·歸途之始**
月臨君長袖一揮,一股柔和卻不容置疑之氣力將昏迷之謝紅纓捲起,攬入懷中。
「此女吾帶往『墨池別業』暫壓蠱毒。白霜,若想汝妹活命,護好這枚湖藍棋子,隨吾回鄴城。」
月臨君身形漸隱於霧氣,唯留下一句幽幽長嘆:
「殿下,該長大了。這世間,本就是一場吃人之墨祭。」
孤墳塚前,唯餘殘火明滅。
虞清看向白霜,兩道身影在月下重疊。
「回鄴城?」白霜握緊長劍,「那便是謝成淵之眼底。殿下,敢回嗎?」
虞清伸手,接住一片凋零之落葉,湖藍長髮下之雙瞳,隱約浮現一抹大凶狠之決絕。
「謝成淵既然想看戲,吾,便回去為他送終。」
暗見:
月臨君之現身,乃權力與情感之雙重變數。
白霜之眼,始終未離虞清之背影。
回都之路,是刀山火海,亦是重生之祭。
月掩孤墳夢已殘,墨扇驚鴻洗塵寰。
定魂一針開生路,劍指深宮奪萬難。
——第六章 · 月掩孤墳,墨扇驚鴻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