籤詩有云:
霧鎖帝城棋未收,殘燭龍椅影悠悠。
湖藍一縷穿雲去,劍氣寒光起暗流。
——霧鎖鄴城——
鄴城,大虞朝之脊骨,四時霧氣,終年不散,
似是天意垂憐,欲遮掩這城底層堆疊百年的垢穢與慾望。
殘月掛在宮闕飛檐之上,冷冽如霜,
垂落的光影,正照著那不寧的朝堂——
**朝堂**
金鑾殿上,殃雲低垂,鐵甲禁軍交替之聲如催命鼓點,震得殿角琉璃瓦簌簌輕顫。
朝會已過三刻,百官依品序列立,文袍輕垂,武靴貼地,
無人敢作聲,唯餘那沉悶,壓得人胸口生疼。
大虞朝廷,那曾令諸國戰慄之權威,如今已如風中殘燭,搖曳欲滅。
立於眾臣最前者,乃輔政太師謝成淵。
蒼髮一絲不亂,素白錦袍在滿殿朱紅朝服間,刺目,亦刺心。
手中白玉笏板泛著泠泠寒意,正如其人——
清高於表,陰鷙於裡,外裡相悖,卻渾然一體。
虞帝倚於龍椅之上,面色灰敗。枯瘦指節因抓緊龍椅扶手而泛出慘白,
那份帝王之尊嚴,在太師淡漠的注視下,正如殘雪逢春,一寸一寸地崩塌。
「北境歲貢,延期三月。」
謝成淵聲音不重,卻如石落深井,震盪滿殿,
「陛下,國庫空虛,邊軍衣不蔽體。臣斗膽一問——這北疆防線,究竟還撐得幾時?」
虞帝氣息急促,咳聲零碎地從胸腔擠出,
彷彿連開口都已是一種恩賜。
「……依太師之見,當如何?」齒間咬落,聲韻破碎。
謝成淵緩步而出,
足下雖輕,每一步卻似踏在虞帝的心脈之上。
殿內氣脈相衝,百官噤若寒蟬。
「依臣之見,」微微傾身,眼神幽暗似深淵,
「與其坐視國庫見底,不如……由謝府暫接軍掠進程及後勤調度,
陛下,臣只是想為大虞分憂——為陛下,分憂。」
好一個分憂!
殿內氣脈似在霎時凍結。
不知有多少大臣在心底痛罵,卻無一人敢抬頭。
那是赤裸裸的宣告——將這千古舊都,一點一點收入掌中。
就在這詭譎的沈默中,
左侍衛匆匆進殿,跪地叩首,
「啟陛下,九皇子殿下……今朝未至。」
頓聲。
殿中有瞬間的竄動,卻也只是瞬間。
百官對這位素來清冷、不爭名位的皇子,並不在意——
如同一塊遊離於權力旋渦之外的冷玉,向來無人多看一眼。
反倒是謝成淵略抬眼,
目光掠過虛空,眼底滑過一絲興味,
像是獵人看見獵物跑出了籠子。
「九皇子素來恭謹,如此失禮,莫非身體有所違和?」
語氣端正,卻沒有半分真正擔憂,
「陛下,是否要臣派人尋視?」
虞帝心底發冷。
謝成淵過問虞清的頻率遠超常理,他一直疑心太師另有所圖,
可在朝堂掌控於他人之手時,任何懷疑都只是徒然。
「不勞太師。」
虞帝聲音沙啞又疲乏,強撐道,
「九皇子……自有主見。」
謝成淵躬身應下,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懂事的皇子,最好。
不懂事的……也會被迫懂事。
而此刻,沒有任何人知道——
九皇子虞清,早在破曉時分,
已悄然從宮牆陰影越過,消失在鄴城迷霧之中。
**離宮**
霧氣低伏如獸息,皇城北巷,暗影重重。
一道身影自巷間掠過,輕得像風走上瓦片。
虞清披著一襲粗布旅衣,
湖藍長髮似鮫人垂絲,以皮繩束起,
看似隨意,實則為了不讓那顯眼的藍髮引人注目。
他身形纖秀,眉目清冷,冷靜得異於年歲。
今日的他,不是困在朱紅宮牆內的皇子,
而是逃亡者。
翻牆而出時,指尖沾到宮牆上的寒露,冰冷刺骨,
但那份冰冷帶來的不是恐懼,而是久違的真實。
自由的味道,竟是這樣的。
他躲過禁軍交接路線,
借貨車布匹堆縫隙藏身,
城門落下的一刻,他在黑暗中睜眼,
看見帝城之外的世界逐漸在晨光中鋪展開來。
心中喃道,聲音輕得像霧——
「父皇已無力,朝局如棋,
而我,終究不過是謝成淵眼中的一枚可棄棋子。
留,是死路;走,尚有一線生機。」
他抬頭望向遠方,
袖袍翻轉,將這帝城萬里風月,一併拋入漫漫霧路。
殘月猶照故人城,孤影穿霧不回頭。
湖藍一縷隨風去,朝堂枯骨任誰收。
**太師府**
午時,太師府內。
清香淡淡,棋案之上,黑子已行至尾盤。
謝成淵坐於案前,右手捻子,左手按局,看似安靜,
實則等候消息。
細作匆匆跪進門時,他便知道答案。
「太師,九皇子……失蹤。」
「失蹤?」
謝成淵指尖輕輕敲棋盤,語氣不驚不惱。
「是……皇宮內外遍尋不著,且無出城記錄……」細作低頭,聲音發顫。
謝成淵闔眼,似在思量,又像是在壓抑某種興味。
九皇子竟從他的掌控中逸出?
膽氣、手段、決心皆非尋常。
他微微一笑,指尖忽然用力。
啪。
黑子碎成粉末。
「傳令錦衣司,往南方查。」
他淡聲道,眸色幽沉,
「棋子離盤,也仍在局中。
這天下,本就是謝氏的棋盤。」
**客棧**
兩日後,南下邊城。
夜色籠罩,燈火似豆。
虞清走入老店「平山客棧」,門板微搖,招牌被風吹得嘎嘎作響。
客棧裡只有三五客人,昏黃燈火映照著滿地風塵。
最角落處,有一道身影孤絕如霜。
黑髮束成高馬尾,劍橫置於桌,
神色冷峻,不語時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血氣方剛,殺意未退,
每一口烈酒入喉,皆是血味與劍氣。
虞清心中暗道:「此人……絕非尋常江湖客。」
然而客棧的安靜很快被打破。
大門被重重踢開,六名蒙面之人持刀闖入,殺氣騰騰。
領頭者冷喝:「白霜!交出東峰劍譜,留你全屍!」
白霜抬眼,那雙黑瞳冷若霜雕,
唯吐一字:「滾。」
瞬間,打鬥爆發。
劍光如寒雨連綿,刀影若蛇吐信,
白霜劍法迅猛,斬光凌厲,然肩上舊傷牽制,漸落下風。
虞清端坐桌邊,未動,
雙眼卻如在觀棋局——
暗忖:
六人步伐浮躁,刀法平庸,非真高手。卻意外步步封死白霜退路……像是有人設局。
白霜劍勢已亂,再拖久必敗。
眼見白霜胸口再添一道血痕,
虞清終於動了。
指尖一彈——
玉筷破風而出!
叮!
玉筷擊中掛燈銅鈴,銅鈴反彈墜落,砸中蒙面人後腦。
同時,虞清起身,一腳踢翻桌子,將另一人撞得後退撞牆。
白霜側目,眼底首次露出驚訝。
虞清拎起酒壺,語調悠緩,淡淡一句:
「六人圍一人,失了江湖體面。」
他身法輕靈,彷彿不是在打架,而是在撥弄棋子。
剩下的殺手被白霜趁勢擊退,落荒而逃。
客棧重歸靜寂。
白霜收劍入鞘,目光凝重地盯向虞清:
「你到底是誰?」
虞清微微勾唇,那笑容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輕狂與從容:
「路過之人。」
白霜冷道:「閣下出手,絕非尋常遊子。」
虞清坐回桌邊,倒了杯烈酒,指尖敲了敲杯沿:
「那你倒是?」
白霜沉默了三息,終於放下戒心,低聲道:
「我父昔日為北原劍營副將,因不肯同流合污,被禁軍頭領陷害逐出。
此次我來南城,原是為查清真相,卻不知為何被盯上了。」
虞清低垂眼眸,掩去其中的鋒芒。
那禁軍的背後,正是謝成淵。
這或許,正是他介入江湖的契機。
白霜抬頭看著他:「你救我,必有目的。」
虞清放下酒杯,語氣輕得像煙:
「你劍好,脾氣對我胃口。這理由夠嗎?」
白霜皺眉,卻沒反駁。
虞清忽然問道:
「白霜,這江湖路凶險,你若不嫌棄——同行一程如何?」
白霜詫異,望著眼前這位貴氣隱露的青年:
「你去哪?」
虞清抬頭,看向南方那片無垠黑暗,
那裡沒有宮牆,也沒有噤聲。
「去江湖,去自由,
也去……奪回一些不該失去的東西。」
白霜眼底的那份冷意,在此刻被這一句話激起了一層漣漪。
半晌,他握緊劍柄,沒有笑,
只是微微頷首,目光透出一抹認同。
低聲卻堅定:「嗯。」
那一刻,兩人的命運在夜色中悄然交匯。
風敲門板,殘燭搖曳。
邊城夜色沉沉——
孤劍寒光照客棧,湖藍霜白兩無言。
從此江湖添二客,風雷暗湧起狼煙。
這份羈絆,將牽起大虞朝此後天翻地覆的風雷。
——第一章 · 風湧帝城,劍影孤行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