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畔,一抹冷影於月光下若隱若現。案上擺著一本書和一封染著血跡的信紙。
一陣風吹來,書頁掀起,翻飛。裡頭的墨被淚珠渲染,暈了開來。
那身影佇立一旁,只透出了無盡的孤寂與悲涼。
世人皆道,銜雨真君這輩子做得最錯的一件事,便是在那場連綿三月的急雨中,撿回了那個毀掉他半生的命中煞星。
瘋
茶館內,眾人議論紛紛。
一位白髮幡然的老者抿了一口茶,啐道:「話說紀時雨那妖道總算是不再作亂了啊。」
「大概是灰飛煙滅了吧。」一人漫不經心地道
「聽說他是被帝君亂劍斬殺了,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一旁也有人不屑地哼道。
「帝君為何要殺他?」
「斬妖除魔唄,據說帝君是那妖道之徒,是他不知從哪戶人家搶來的,搶來就算了,還不好好養!整天叫人端茶倒水,洗衣掃地的,還百般的虐待他,把小孩兒打得傷痕累累,血肉模糊⋯⋯」
「啊⋯⋯真不是人⋯⋯」一名婦人聞言摟緊了自家孩子。
「是什麼人?他本來就不是人。」
「後來呢?」
「後來啊,帝君忍辱偷生,心懷恨意。在戰火紛飛之時,那妖道本性顯露,殺了好多人,不知多少條人命哪!最後帝君大義滅親,在各家仙門宗派面前將那令他屈辱的妖師斬殺!」
這人說得投入,口沫橫飛,滔滔不絕。
一瞬間眾人腦海中都浮現這妖魔血衣大殺的殘酷模樣和帝君當時的威風凜凜。
「帝君報了昔年仇恨,成了君臨天下的帝君。只可惜帝君後來似乎常常發瘋,不久後便英年早逝了。」
「啊⋯⋯」想到帝君之死,茶館內一片唏噓。
「不用說,肯定是紀時雨那妖道陰魂不散,前來找帝君尋仇!」
「連死後都要禍害人間⋯⋯嘖嘖」
陡然一陣巨響,一個魁梧的漢子將手中茶杯重重砸在桌上,咬牙切齒地道:「要不是那妖道,我的妻兒也不至於那麼早死!如今獨留我一人,無去無從⋯⋯」
「啊?夫人和令郎竟也是他殺的!這妖道當真無法無天!」
「反正那妖道也死了,帝君可算是給他們報了血恨。」
「打攪,請問紀時雨是哪位?」一位坐於角落,衣冠楚楚的年輕書生忽然竄聲。
老者望了那書生一眼,揮了揮手道:「便是一個喪心病狂,狼心狗肺的妖道罷了。」
那書生一臉困惑:「是怎麼的喪心病狂?」
老者歎道:「唉,這事如今也沒幾個人知曉了。年輕人,你若生的早些,便會知曉何謂『雨落驚蟄,萬劍朝宗』。那紀時雨過去可是個驚才絕豔的謫仙人。」
「這倒是,紀時雨過去那叫一個風光啊!」
那漢子一臉怒色:「呸!萬劍朝宗?我還萬朝膜拜呢!不就是個邪裡邪氣的旁門左道,也配你們說成這樣?」
書生蹙了蹙眉:「他既這般文采斐然,正史中怎會沒有記載,我又怎會不知?」
老者抿了口苦茶,渾濁的眼映著茶水裡的殘渣,淡然道:「記載?年輕人,筆在誰手裡,史書便寫誰的好。那些坐在金鑾殿上的貴人們,總有些東西是不想讓你們瞧見的。」
他聳了聳肩:「至於紀時雨嘛⋯⋯」
老者放下茶杯,發出輕微的磕碰聲:「真相這東西,比這茶沫子還不值錢。」
書生一時語塞,不作答。
「先生,你可曉得這人?」一位全身上下插金戴銀,綾羅綢緞的小姑娘忽地對坐在茶館中央的說書人喊道。
說書人原本有些昏昏欲睡,一聽有人喊他不由得嚇了一跳,一看又是個衣飾華美的大小姐,忙陪笑道:「姑娘是想聽何人的故事,若在下知曉,自當講上ㄧ講。」
「你可知紀時雨?」
說書人的笑容頓時僵了一瞬:「⋯⋯姑娘,妳說何人?」
這說書人的年紀看著並不甚大,面上卻頗有風霜之色。他一襲淡藍衣裳,身子顯得有些單薄。
「紀時雨呀!若他當真如此厲害,又怎會如今毫無記載,為人所唾?」
說書人握著折扇的手緊了緊,待要開口,猛地瞧見那姑娘嬌美的臉龐,不由得一愣。
那位姑娘瞧著正值豆蔻年華,肌膚細緻如瓷,那對眸子透著幾分天真無邪。
她微微歪著頭,髮上的金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發出清脆的聲響,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不自知的矜貴與靈動。
他端詳著那姑娘一雙純真透徹的美目,輕嘆著:「像,真像。」
那姑娘有些疑惑:「怎麼?」
說書人忙道:「無事,無事。」
他抹了一把臉,摺扇「唰」地一聲展開,語氣變得深沉:
「姑娘既然想聽,那在下便獻醜了。
這段往事,曾是齋月國最燦爛的一場大夢,夢醒時,卻是滿地碎骨。」
說書人的聲音在茶煙裊裊中漸漸飄遠,而那年的春光,卻在眾人的腦海中一寸一寸地活了過來。
那年,正值春時,百花齊放。
是個不可多得的太平盛世。
彼時天下剛趨於平定,些許國家因經歷戰爭而國力衰弱。
前一任帝君上位後即發現了這個問題,為化解隱患,帝君下令解除妖界和人界間的部分結界。
妖族自古和人界不合,邊境常有紛爭。
這一下令,自然引起人妖兩界的諸多不滿。
反抗聲如潮水般氾濫。可帝君卻依舊堅持。
若人界與妖界流通,不只互通有無,豐盈國庫,民生物品也可互相供應。更何況雖說妖族是少數民族,實力卻不容小覷。
和妖族紛爭產生的國力損耗可不是鬧著玩的。
終於,在帝君孤注一擲的推動下,部分結界消除。
歷經長時間的爭執和摩擦,如今也總算是能看到人類在妖界設肆通商或妖族在人界生活的身影了。
皇城外,百姓夾道匯聚,人人手中皆捧著一束鮮花。樓臺上充斥著歡聲笑語,眾人的目光不斷地在人群間遊走著。
家家戶戶都掛著紅布條,幾名漢子扛著酒罈,守候一旁。
幾個孩童在人叢間鑽來鑽去,模仿將士們騎馬的英姿,笑鬧玩樂著。
書生們正於小橋流水邊賽著對聯,毛筆在紙面上起落,讚嘆聲不絕於耳。
姑娘們則擦脂抹粉,穿起了平時捨不得穿的華美衣裳,成群結隊地穿梭在巷弄間,鶯聲燕語不斷,身畔圍繞著春風似的清新。
幾個少年有意無意的望著她們,懷著胸中心緒,悄悄扣緊了手中的羅帕。
空中花瓣紛飛,撫上眾人帶著笑意的臉龐。好一幅繁華旖旎的景象。
「這兒咋這麼熱鬧呢?」一名百姓睜大眼望著眼前的榮華。
「你還不知道?黃水一戰,咱們勝了啊!」一人興奮得滿臉通紅,繪聲繪影地闡述著這位將軍是怎麼樣以一擋百,那位大人又是怎麼樣攻破城池。
那名百姓一臉錯愕,喃喃道:「什⋯⋯什麼?勝了?這⋯⋯」
忽地,皇城內外鑼鼓喧天,樂官奏響凱旋樂章,熱鬧非凡。
「怎麼了?怎麼了?」
「是殿下!殿下和真君凱旋了!」
萬人齊呼,聲震雲霄。
「恭迎諸位仙君凱旋!」
皇城門開,只見外頭一片浩浩蕩蕩的人馬風光無限地進了城門來。
每個人或身上帶血,或披著殘破甲胄,形貌雖有些狼狽,卻不敵眾人歡聲雷動的叫喊。
而為首一人,正是齋月國的太子晏長離。
晏長離跨於通體雪白的駿馬之上,外罩一件織金絳雪的長袍,腰間繫著象徵儲君身份的九環玲瓏佩。
手中長劍凌厲,精細的雕刻上尚染著些許乾涸的血跡。
他一張臉極為俊俏,眉宇間自帶一分斯文親切,讓人不經意地生出好感。
任誰見了都要讚嘆一聲:「當真是個風流倜儻的好男兒!」
「想不到殿下竟真如傳聞所說的那般儀表堂堂!」
「當真是個儲君該有的樣啊!」
眾人讚嘆中,金甲一閃,晏長離翻身下馬,拱手道:「多謝諸位此番前來。想必大家亦有所耳聞,我便也不拐彎抹角了。」
晏長離抬頭,氣宇軒昂地道:「黃水一戰,齋月,勝了!」
此言一出,萬民的歡呼聲幾似要掀翻雲霄。
眾人將手中的花束拋出,各色花瓣於光影撲朔間飄落。一時間滿城落花,芳香撲鼻。
晏長離笑道:「我便代齋月的將士們謝過各位的祝福,在此我尚有一事相告。」
他溫文儒雅地道:「此次凱旋,尚要感謝一位仙友鼎力相助。」
花瓣紛飛中,眾人的目光追隨著太子的英姿,又不自覺地往那隊伍後方探去。
他含笑環視四周,隨後微微側身,目光掠過背後那抹身影,似乎正要引薦身後之人。
一道如墨色般的剪影,在金燦燦的陽光下顯得格外突兀,彷彿一滴落入盛世繁華裡的冷雨。
就在這萬眾期待、氣氛推向最高點的瞬息,
人群中不知是誰大著膽子喊了一句:「妖族也能修成真君,當真聖明!」
霎時間,空氣似乎有些凝結,這人是在說誰,每個人都心知肚明,卻沒有一人敢插口說話。
靈澤宗下有數個分支,唯獨銜雨真君所屬的汐嵐派最是神祕。
眾人皆知靈澤宗家大業大,可唯獨那神祕莫測的汐嵐派,門人極少,且多為異類。
其中,銜雨真君是為妖,天賦異稟,才華洋溢。
其美談遠播修真界大江南北,人人口中皆是那位身著黑袍、救苦救難的謫仙。
他代表著人與妖的玉帛。
不過在稱頌背後多少還是有些反對的聲響。
真君並未幫著妖族,卻也非屬於人類。
於是妖族稱之為背叛,人類稱之為異類。
他們表面上不說,心裏的鄙夷卻是溢於言表。
因此對於真君的評價往往兩極,有褒揚,亦有諷刺。
如今倒要瞧一瞧,汐嵐派下的那位真君究竟是怎生模樣。
一陣尷尬的沈默後,只見玄袍翻湧,銜雨真君足尖輕點,緩步而下。
他每踏出一步,腳下便有點點水光如蓮花般綻開,消散在漫天落花之中。
隨著他的步伐,方才還在喧鬧的百姓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歡呼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落花與水光交織的輕響。
他那雙含情目掠過之處,原本還在叫囂的少年不自覺地避開了目光,卻又忍不住抬眼,看向那抹玄色。
真君手中白骨扇冷香幽微,額間一枚溫潤潔白的額墜使他清麗脫俗的臉龐更添一番風姿。
那絳紅色的狐尾在黑袍下若隱若現,非但不顯怪異,反而帶著一種不可方世的尊貴。
他微微仰頭,任由皇城漫天的花瓣落在他的肩頭、髮間,既有妖類的妖冶魅惑,又有修仙者的清冷孤傲。
「看啊,是⋯⋯是銜雨真君!」
「果真是靈澤宗死命栽培的那位仙君⋯⋯」
銜雨真君立於皇城之前,俊美的臉上掛著恰到好處、如春風般溫和的笑意。
他莞爾道:「閣下此言有些過了。我是妖不錯,可修仙並不分種族性別,況且帝君此前亦花費了不少心力於人妖兩界的和平。」
真君垂首,每一根髮絲都透著聖潔與悲憫:「還望閣下,莫要糟蹋了帝君一番苦心。」
那笑容分寸極準,一雙琉璃金的眸子裡,柔和中帶著疏離,像是這世間最精緻的一尊玉像,挑不出半點瑕疵。
剎那的安靜後,人叢中發出聲音:「⋯⋯是啊,都什麼時候了,還有人在拿這話題攪舌根!」
一聽有人附和,眾人也接二連三地道:
「我們此番可是來恭迎諸位仙君凱旋,可不是來聽你挑撥離間的!」
「就是就是!」
「這是把帝君當什麼了!」
那少年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本便只是仗著膽子大,隨口一喊。沒料到會引起風波,又見眾人這般,自然便不敢再多說什麼。
晏長離忙打圓場道:「銜雨真君除魔衛道,保我人民。不論是人是妖,都值得敬重。」
真君輕笑道:「無事,殿下言重了。」
見鬧劇平定,晏長離好似鬆了口氣。一轉身,動作卻頓了頓:「⋯⋯皇兄!」
只見晏長凌親自率領著文武百官,自城門迎了出來。
他笑著:「長離,你今日可是立了大功啊。」
晏長離領著將軍們上前拜倒,兵甲碰撞發出嘎登聲響。
他語氣謙遜地道:「全仗皇兄威嚴,弟弟不敢居功。」
晏長凌微笑著,並沒有多說什麼。他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破舊的香囊,抬頭一瞧,軍旗蔽日,放眼望去一片黑壓壓的人群。
在那一眾金戈鐵甲的將領中,一道纖細卻挺拔如松的身影格外顯眼。
晏沁禾卸下染血的護腕,隨手將紅纓長槍遞給身後的侍從,動作乾脆俐落。
銀甲在陽光下閃爍,紅披於身後飄揚著。
宛然便是個英姿颯爽的女豪傑
晏長凌走上前,笑著虛扶一把:「此番出征,亦是有勞長公主了,此番巾幗不讓鬚眉,果是我齋月國優秀的女將軍。」
「兄長過獎了,守土護國,本就是臣妹分內之事。」 晏沁禾抬起頭,那張秀麗的臉龐上還帶著幾分尚未褪去的戰場殺伐氣。
他走向紀時雨道:「真君亦是受累了,若非靈澤宗鼎力相助,齋月也無法打贏這場戰役。還煩真君代我向靈澤宗道聲謝。」
「是,皇上過獎了。」
晏長離低著頭,他看見了晏長凌緊攥著香囊的手,即使在這萬民歡騰的凱旋日,他身為儲君,卻覺得皇城門口的風,冷得讓他有些瑟縮。
晏沁禾則是沈默不語,似是心中有掛懷之事。
晏長凌並沒有讓眾人等太久,半响後,他揮袖指向城內:「傳朕旨意,今日凱旋,全城大慶三日。朕已在太液池設下慶功大宴,為我齋月的英雄們接風洗塵!」
晏長離壓下心頭那抹悵然,重新掛上微笑,隨皇兄步入皇城;晏沁禾握緊了長槍,目光在人群中掃過,似是在找尋些什麼。
紀時雨走在後頭,手執白骨扇,玄袍在漫天落花中翻湧。
他微微抬眸,看向皇城上方被喧囂震碎的雲層。在那金碧輝煌的琉璃瓦上,一隻微小的飛蟲正逆著風,精疲力竭地煽動著翅膀。
伴隨著世人高呼,鼓樂再起,金甲與玄袍並行入城。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 ;´Д`)作者第一次寫小說,可能會比較生硬,請大家多多包含。
怕有人誤會,順便說一下,妖族沒有性別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