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進了殿來，府內張燈結綵，富麗堂皇。宴中美酒如流水，部下將領們高聲談笑、痛快暢飲。

先前支持晏長離的宦官簇擁著太子，殷勤地恭維著。

「恭賀殿下凱旋歸來！身為殿下的左膀右臂，徐某光榮至極！」

「是啊，殿下年紀輕輕便有此等戰績，想必陛下定當龍心大悅！」

晏長離回敬著酒，笑得瀟灑，卻略顯疲態：「多謝諸位，我能取勝，亦是有勞諸位。」

宦官們眉開眼笑地道：「哎呀，殿下別那麼謙虛，我們只不過是沾了殿下的光！」

「殿下此言差矣，若非殿下運籌帷幄，我等怎能立此奇功？」徐公公笑得滿臉奉承。

晏長離不著痕跡地避開了對方的過度吹捧，反而親手為幾位老將斟滿了酒，溫聲道：「將士們在前線拋頭顱灑熱血，長離不過是在後方調度，不敢居功。這一杯，長離敬諸位將軍。」

幾句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安撫了閹黨，又收攏了軍心。

晏長離這人，分明貴為皇弟，卻不帶半分架子。自小在宮中，他便是最懂事聽話的那個，哪位娘娘喜歡什麼點心、父皇批奏摺時習慣用哪種墨，他都記得分毫不差。
他深得陛下青睞，靠的從不是母族的勢力，而是這份滴水不漏的貼心與溫良。

此刻他也一樣，對待各位宦官將領，都態度圓滑，不卑不亢，是以在場倒沒有任何人心生不適。

殿內金碧輝煌，歌舞昇平。
晏長離看著坐在高位上的皇兄晏長凌，他正與身旁的重臣推杯換盞，面上帶著天子特有的、高深莫測的笑意。
可他的雙眼，卻停留在無人注意的案几之下，那枚破舊的香囊上。

紀時雨看著眼前情景，微感奇怪。一旁忽地有人湊到紀時雨身邊道：「先前那些百姓無知，竟敢對真君的身分指指點點，真是不知好歹！下官向來最是敬重真君，這杯酒，權當是為真君壓驚了！」

紀時雨方才還發著獃，他指尖捏著白玉杯，並未飲酒，只是淡淡地看著杯中倒映的紅綢燈影。回以一個極其完美卻毫無溫度的微笑：「大人多慮了。些許議論，我未曾放在心上。」

那官人瞧著他一雙琉璃金的眸子，心底有些發毛，卻還是巴結著：「真君，像您這般謫仙人物，整日與這群武夫待在邊境受苦，當真是委屈了。」

他有些諂媚地笑道：「回頭下官府上送去幾件上好的法器，還請真君笑納……」

「王大人，要法器靈澤宗多得是，真君若要法寶，直接回靈澤宗拿得了，不需王大人費心。」
晏沁禾不知何時已換下銀甲，著一身墨綠色的勁裝長袍，領口繡著幾朵殘雲。她手中的酒杯還晃蕩著殘餘的烈酒，眼中平靜帶著一絲冷冽。

「長公主！」那官員臉色發青，連聲道歉後便退回了人群。

紀時雨微微一笑：「多謝將軍。」

晏沁禾道：「真君不必言謝，若讓這些人壞了興致，可是我們招待不周了。」

紀時雨向晏沁禾敬了酒：「一點小事，不必掛心。長公主果真是剛勇賢慧，無怪如此受賞識。」

晏沁禾眼睫輕顫：「倒也未必⋯⋯」

話音未落，一位宦官走近：「公主殿下，皇上傳喚您前往進酒。」

晏沁禾只好罷言，轉過身道：「我便先走了，真君若有何事，隨時可叫我。」

紀時雨頷首，目送著她離去。

待要找個無人的地方，一隻手陡然探出，抓住了他的手腕。

紀時雨一驚，轉頭望去，一臉愕然：「師姐？」

一位俏麗女郎穿著象徵掌門身分的深紫色流雲長袍，渾身散發著不容侵犯的傲氣，正是靈澤宗下汐嵐派掌門人昭鳳。

昭掌門性子豪爽，生的標緻俏美。
初時眾人只道汐嵐派在這小姑娘的治理下，很快便會覆滅，況且汐嵐派的人本就不多。
但當昭掌門顯露出她那卓越嫻熟的修為和不容質疑的氣場後，那些閒的發慌的嘴都閉起來了。
昭鳳從不與人多費唇舌，她並不只是個擺著好看的花瓶，汐嵐派在她的治理下混得風生水起，有聲有色。
但縱是如此，有時也仍會有些無賴抓著「女子無才便是德」的理由說三道四。只不過這些人的下場便是在她那不講理的長劍下求饒罷了。

昭鳳把頭往殿外撇了撇，壓低聲音道：「我說怎麼到處找不著你呢，你跟我來一下。」

紀時雨便順從地跟著她出了殿外，一到四下無人的寂靜處，昭鳳便一把拉過紀時雨，眼中滿是掩飾不住的擔憂，急切問道：「你此番出征，可有受傷？」

紀時雨聞言，近乎本能地扯了扯寬大的黑袍，以袖口遮住了底下隱隱滲出血跡的繃帶，含笑搖頭：「自然是沒有，師姐不必操心。」

昭鳳眯起眼睛：「當真沒有？」

紀時雨依舊笑著，迅速地轉移話題道：「沒有的，師姐找我何事？」

昭鳳：「⋯⋯宗主傳令，遣你即刻啟程，去下修界查看水患。」

昭鳳盯著他那隻縮進袖口的手，沈默了半晌，終究沒有直接拆穿他的謊言。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水患一事不簡單。下修界那場雨已經下了整整三個月，處處透著邪戾。宗主偏偏選在凱旋宴這天傳令，顯然是不想讓你在京城待太久。」

大殿內的管弦絲竹之聲隱隱傳來，與這迴廊下的死寂形成諷刺的對比。

「⋯⋯」

她看了紀時雨一眼：「你若太過勞累，我這便去和宗主商議，就說你傷……就說你靈力損耗過度，推遲個幾天再動身。」

紀時雨緩緩放下袖口，此處靠近太液池，夜風拂過，他那一雙琉璃金的眸子映著細碎的月色，波光瀲灩，美得驚心動魄，卻也冷得毫無溫度。

「師姐不必勞煩，我現在便去。」

昭鳳愣了一下，愕然道：「現在？這⋯⋯ 倒也不必這般急迫，至少也過了今晚，在京城歇息一夜罷？」

紀時雨整了整微亂的玄袍，淡淡道：「無事，我不累的，況且在這兒也是閒著。」

昭鳳不發一語地看了他一會，最後還是點了點頭道：「好罷，但切記不必趕路，路上慢慢調養，安全為上。」

紀時雨應道：「是，謹遵掌門師姐教誨。宗門公事繁忙，師姐也別累著了，待我回來再幫忙處理。」

他朝昭鳳躬身拜別。隨後轉過身，沒有驚動大殿內那些推杯換盞、逐漸微醺的凡俗權貴與宗門大能，如同來時一般，獨自一人，孤寂地走出了那座金碧輝煌的皇城。

殿中燈火通明，萬民歡騰，皇弟受賞，公主進酒。

紀時雨翻手戴上冪籬，黑紗垂落，將他與這皇城喧囂的色彩隔絕開來。透過薄薄的皂紗，遠處太液池的燈火變得朦朧而扭曲，像是一場即將散去的幻夢。
他轉身，頭也不回的走入了眼前無盡的黑暗。

京城的金粉繁華被遠遠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下修界那荒涼而壓抑的暮色。

下修界的風夾著潮濕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將冪籬的長紗吹得向後揚起，宛如一雙在夜色中振翅欲飛的蝶翼。

出得城門，原本清朗的夜空竟毫無徵兆地壓下了烏雲。 他沒有撐傘，玄色的袍角掠過積水的青石板路，像是一抹沒入黑暗的煙。

隨著他真正踏入下修界的邊境，那場連綿三月的急雨，終於從冰冷的夜空中砸了下來。
雨水沖刷著他袖口繃帶上的血跡，淡紅色的液體順著指尖滴落。

雨勢漸大，敲打在冪籬頂部的聲音沉悶而有力。

身處滾滾紅塵，空氣中混雜著潮濕泥土、廉價油脂的氣味。
積水的坑洞倒映著暗沉的蒼穹，隨後被一名奔跑避雨的乞兒踏碎，泥點濺上了他的靴尖。

只見眼前雲層厚重得似要垂落地面，滂沱大雨伴隨著冷冽的罡風鋪天蓋地向他刮來。
他收起了絳紅的耳朵和尾巴。那雙剛才還在殿內捏著酒杯的白皙指尖，此刻正暴露在冷雨之中，被凍得微微發白。

雨勢盛大，人們都避雨去了。這小巷瞧著荒涼，不似會有客棧的模樣，紀時雨環顧四周，視線在灰濛濛的街道掃過，最終落在不遠處那座被歲月遺忘的殘影上。
是一間廢棄的破廟。

這廟當真破敗得厲害，樑柱與牆垣上處處是焦黑的燒痕，以及洩憤般亂砸亂打的泥濘痕跡。
他抬步跨入破廟，一陣混著冷冽雨水的火燒焦味頓時撲鼻而來。

倒地的神像斷成了幾截，可面容上那一抹泥塑的笑容，卻依舊是當初那般溫和。

祂曾經風光無限，受萬世香火供奉，如今卻只剩半截斷裂的軀殼，卑微地委身在蛛網與塵土之中。
紀時雨走近幾步，在看清那尊被推倒的神像旁時，腳步驀地一頓──那布滿泥濘的石縫裡，竟然倔強地生出了一簇楚楚可憐的勿忘草。在那漫天的黑暗與殘破惡意中，這點幽藍顯得格外刺眼。

他伸出白皙卻冰涼的指尖，輕輕撥開了掩埋在神像上的死灰。

原來跌落神壇，竟是這般模樣。

當他看清那張被火舌吞噬、焦黑斷裂的石刻臉孔時，心口猛地一震。

百年前，這位神祇也曾如他今日這般，立於縹緲雲端之上，受萬眾跪拜。那時的香火繚繞、信徒如雲，比之如今繁華的鏡花水月閣還要旺盛百倍。那曾是……他年幼時最崇拜、最敬仰的神祇。

年幼之時，從沒有人告訴他應該秉持著什麼樣的心性。身邊的人永遠只會冷酷地規訓他、要求他，告訴他應該做什麼事、該維持怎樣完美的模樣。

唯有一年元宵賞燈，他在鼎沸喧囂的人潮中，遙遙瞧見了這位神祇在人間落下的金身。點點燈火搖曳間，那人正緩緩俯下身，將一盞散發著橘黃暖光的水燈，溫柔地送入河川。
那位神祇，態度溫柔和善，舉止合宜有度，眼裡滿是包容萬物的悲憫與柔和。

從那一眼起，年幼的他便對其懷揣著無盡的尊敬與仰慕。他開始下意識地模仿著、學習著那人的模樣，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變成像這位神祇一般的人──

憐愛世人，拯救蒼生。

可後來，戰火猝然爆發，惡疾瘋狂擴散。這位神祇終究是肉體凡胎所造，無力阻止天道無常。
於是，昔日感恩戴德的信徒在一夜之間翻臉，瘋狂地將祂批為帶來災禍的瘟神，生生砸碎神位、推落神壇。

世人的愛恨是如此廉價。 今日能跪拜你永生，明日便能放一把火，燒了你的金身。

他陡然想起今日進宮前，城門口那少年別有用心的叫喊，眉頭不禁微蹙。
這種夾槍帶棒的話，他至今不知聽過多少遍了，卻發現自己，到了今日也依舊無法習慣。

冷風從破廟殘缺的窗口灌入，夾雜著細碎且沉悶的雨聲。

紀時雨伸出衣袖，輕柔而仔細地拭去神像眼角留存的一抹焦黑。
接著，他緩緩脫下了頭頂的冪籬，對著那座破敗的神像躬身拜了幾拜。
他在心裏無聲地祈禱著──祈禱這位被世人遺忘的神祇，在無盡的歲月裡，至少還能擁有一位甘願永久追隨祂的信徒。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脫力般蜷縮在破廟陰暗的角落裡。

纖長的睫毛垂落，徹底遮住了那雙平日裡總是閃著細碎碎光的琉璃金眸。

像是終有一日，連這點微弱的光，也會在世俗的冰冷中徹底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