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雨一直連綿到了清晨,有些凌冽的雨珠拍打著他的雙頰,將他從睡夢中喚醒。往破廟外一看,外頭雨勢仍舊狂暴,似乎還不願意和這世間妥協。
他整了整衣裳,步出破廟。
今天該趕路了。
他這回之所以來到下修界,名義上是巡視水患實則上是因為下修界近來出了幾樁事件。
棲雨村,因此地終年陰雨連綿而得名。可這回的雨,卻透著股不同以往的邪戾,即便再如何豪雨傾盆,也斷沒有連綿三月不絕的道理。
而另一件事便是——
不明失蹤。
棲雨村地處偏僻,本就較少人往來,不過從沒出過什麼大事。可據說,最近許多百姓進到棲雨村後就再也沒回來過。
該不會是有妖魔作祟?可若是真有妖魔,上修界大可直接派附近的修士前來,為何要大費周章把他從京城叫來?
他歎了一口氣。
靈澤宗向來如此,藏一半露一半,總愛將這等福禍未料的差事往他身上扔。
沿途風平浪靜,不像有什麼妖物出沒的樣子。只是人煙稀少,ㄧ路上竟見不著半個路人。
不出一會,他便到了那座村落。
幾乎是踏入棲雨村的剎那,他便感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恨意和怨氣。不由得背脊一陣發寒。
他往四處張望,說來也奇怪,這兒的村家個個門戶緊閉,街道上只有零星的人煙,且四周極靜,不僅了無人聲,甚至連一點蟲鳴鳥叫都聽不著。在這煙雨朦朧中顯得格外陰森詭譎。
他有些不安地拉低了帷帽,繼續往村裏頭走,每走一步就多一分詭異的窒息。
村民們的門口都掛著一截雪白的布條,在狂風中絕望地狂舞。
這時眼前總算是出現了個活人,只臉上神情怪異,看著並不尋常。
他按捺著內心的不適,走上前輕聲道:「⋯⋯您好,請問閣下可知這村內為何掛滿白布?」
那人對他一笑,笑容極其詭異:「棲雨村近日要辦個盛大的慶典。」
他並不記得有什麼節日慶典是村內會掛滿白布的,況且這情況簡直和慶典差了十萬八千里。
待要追問,那人道:「外人不必知曉,你最好也別再問,不然⋯⋯」
那人犀利的眼神上下打量著他,似是要將他拆吃入腹。
紀時雨被他瞧得一陣雞皮疙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人笑了起來,便轉身離去。
他的笑聲沙啞刺耳,很快被鋪天蓋地的雨勢嚼碎、吞噬。
紀時雨獨自站在空曠的泥濘中,錯愕與荒謬感如潮水般湧上來。
他凝神思考著下一步該怎麼辦,想來和村民溝通是行不了,可此地這般詭譎,他又從未聽過有關棲雨村的傳聞,不由得有些頭痛。
紀時雨沒有立刻挪步,而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履。
按照常理,這樣連綿三月的暴雨,腳下的泥水早就該匯聚成渾濁的溪流。
可當他定睛看去,腳邊那一窪積水,卻平靜得詭異。碩大的雨珠從萬仞高空砸落,狠狠撞進水面,可那水窪竟連一絲漣漪、一圈波紋都未曾泛起。
它像是一面被生生凝固的黑鏡,死氣沉沉地、直勾勾地倒映著他帷帽上的黑紗。
紀時雨指尖微涼。在仙門典籍中,唯有一種情況會出現這種異象——地底聚陰成煞,怨氣重到連天雨的波動都能強行壓制。
不過瞧這村子陰煞之氣極重,沒出現這情況才奇怪。
一旁的枯井井口被大石壓死,上面貼滿了早已褪色、被雨淋爛的黃符。
他感到些許不對勁,走近一瞧枯井旁有些許暗稠的液體滲出,隱隱散發著腥臭氣味。
他還沒來得及仔細觀察,便聽到枯井裏頭傳來微弱的,似是在抓撓石頭的聲響。
⋯⋯這不說鬧鬼我都不信!
可他不得不察清楚。
紀時雨按在白骨扇上的指尖微動,正要往枯井探去,身側卻倏地橫過來一道陰森的視線。
漫天大雨中,不知何時立了個村民,正陰沉沉地盯著他,幽靈似地開口:「莫動,那是給水神大人的東西。」
紀時雨收回了手:「閣下可知近來村內之事?」
「不知。」那人拋下一句便轉身離去。
兩旁的村屋個個門戶緊閉。一陣濃郁的香氣突兀地穿透了冰冷的雨幕,鑽進他的鼻腔。
那香氣太過濃烈,乍聞之下像是農家正在開火燜飯的米香。
可當他走近那戶人家的窗櫺時,腳步卻猛地一頓。
不對。那不是米香。
那是混合了大量紙錢、粗劣香燭燃燒後,特有的焦苦與黏膩味。
有人在屋裡燒香?可這大白天的,整座村子卻連半點人聲、一絲生機都沒有。
他下意識地轉過頭,望向那戶人家的簷下。那兒掛著幾串乾辣椒與老玉米。在這種能把骨頭都泡爛的極度潮濕裡,那些植物非但沒有發霉腐爛,反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乾枯。
風吹過,它們在半空中僵硬地晃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那聲音太乾、太脆了,像極了枯骨在互相摩擦。
他眉頭緊蹙,盯著那一串串乾癟的蔬菜。
空氣黏稠得讓人喘不過氣。
這戶人家附近是一間茶館,茶館外依然是掛著蒼白布條。
紀時雨戒備的走了進去,裡頭人不多,只兩三個人坐在裡頭。
店小二笑臉盈盈的迎上來道:「客倌請坐,飯菜稍後送上。」
紀時雨道:「不,我不是來吃東西的,請問⋯⋯」
店小二打斷他道:「我們馬上就要舉辦慶典,這飯菜是每人都有的,自是免錢。仙君只當沖沖喜氣。」
這鬼地方確實需得補點喜氣。
縱使心中百般無奈,他還是找個位子坐了下來。
沒過多久,店小二便端上了一盤熱氣騰騰的飯菜。
紀時雨看著那盤泛著奇異油光的肉菜,並未動筷,只是狀似無意地開口問道:「小二,我看這村落終年大雨,沿途卻不見半個路人,且戶戶門口高懸白布……這當真是要辦喜慶的事?」
店小二一邊拿著抹布擦拭著隔壁空無一人的桌面,一邊咧開嘴笑了笑。
嘴角幾乎要扯到耳根: 「仙君有所不知。咱們村啊,三個月前遭了一場大難,全村的人差點死絕了。那時候,咱們天天求神拜佛,天天盼著上修界的仙人能來救救我們……」
小二擦桌子的手頓了頓,幽幽地轉過頭來,那一雙眼珠子裡,隱隱浮現出一絲怨毒的血絲: 「可仙門的人嫌咱們這裡偏僻,沒人來。最後啊,是水神大人顯靈,才保下了咱們全村人的命。」
「那水井又是怎麼回事?」紀時雨問道。
小二臉上的微笑陰沉了下來:「仙君啊⋯⋯您知道,有些事是不能多問的。當心引火上身。」
他嘿嘿一笑,神情再度變得熱情而虛偽:「不說這些了……仙君,這菜啊,您可得趁熱吃。」
紀時雨看著那盤肉菜,喉頭微微滾動,只覺一陣反胃。正當他思索著該如何脫身時,隔壁桌突然傳來一陣極輕的、筷子敲擊碎瓷碗的聲響。
那是一直縮在角落裡、用破爛斗笠遮住大半張臉的男人。
那男人衣服上沾滿了乾涸的泥漿,手背上全是擦傷。他似乎忍耐到了極限,突然猛地站起身,甚至沒看店小二一眼,低著頭,快步與紀時雨擦身而過,步出了茶館。
就在兩人交錯的剎那,紀時雨耳邊飄進了一句極低、極快、帶著絕望顫抖的耳語: 「別吃……快走……村口的路不見了……」
紀時雨心頭一震。
那男人的身子忽地一滯,店小二拉住了那人的手,笑容滿面的道:「客倌啊⋯⋯你方才說些什麼?莫不是瘋病又犯了,這可不好⋯⋯」
小二冰冷的目光緩緩爬上那人的臉龐,那人只恐懼地不斷顫抖著。
「這⋯⋯」紀時雨瞧出了那人的害怕,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只見店小二又放開了他的手,笑了笑道:「罷了,反正也沒有影響。」
那人對紀時雨投出個複雜的眼神,便匆匆離去了。
小二看著那人離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沒有一絲改變,只是幽幽地嘆了口氣:「唉,又是一個不聽勸的。水神大人的慶典,誰也走不了啊……」
紀時雨長袖一拂,起身道:「多謝貴店款待,不過在下辟穀已久,不沾凡食。」
店小二眉眼一挑:「喔,是麼?」他瞇起雙眼道:「仙君今夜尚無居所罷,不如便在這留宿可好?」
「不了⋯⋯」
「小二,這位仙君就由我招待吧。」一位看著有七八旬的老婆婆向小二使了個眼色。
店小二會意,原本緊繃、瞇起的雙眼微微彎了起來,皮笑肉不笑地鬆開了按在抹布上的手:「好吧,既然姥姥開口了,那便勞煩姥姥了。」
這剛出了狼窩又進虎穴的,他忙開口道:「不必了,我⋯⋯」
話沒說完,只見這老太太突然轉過身來,一邊顫巍巍地跨出步子,一邊不斷地向紀時雨眨著眼睛,隨後又向茶館大門口努了努嘴。
不懂。
在仙門典籍與勾心鬥角的靈澤宗裡,他學過種種高深的傳音入密和密碼暗號,可他活了這些年,還真沒見過有人能把面部抽筋演繹得如此高深莫測。
那店小二站在老太太身後,被傴僂的身軀擋住了視線,並沒有察覺有何不對,只聳了聳肩道:「那你們走吧,我便去準備其他事了。」
「走吧,仙君。」老太太發出沙啞得像砂紙摩擦的嗓音,顫抖著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抓住了紀時雨的衣袖。
紀時雨本能地想甩開,可衣袖下的手指微微一動,卻感受到那隻手雖然擦滿了泥與粗繭,指骨卻異常地修長而光滑。
對方拽著他衣袖的力道極大,簡直像是要把他生生拖出去。
罷了,留在這吃肉菜,不如跟著這古怪的老太婆走。
紀時雨頂著店小二在背後那膠著、黏稠的視線,硬著頭皮跟著老太太步出了茶館。
一踏出大門,冰冷的暴雨再度鋪天蓋地砸落。
只見街道兩旁,那原本個個門戶緊閉的村屋,不知道什麼時候,那些窗櫺竟全都被推開了一道道狹窄的縫隙。
而那每一道黑漆漆的木縫間,竟赫然都塞著一雙雙布滿血絲、死寂麻木的眼珠。
沒有人出聲,整條街除了嘩啦啦的雨聲,再無其他。
無數雙充血的眼睛,就這麼死死地、黏稠地注視著在雨中移動的兩人。
這滿村的活人,其實全都在這兒?
紀時雨按在白骨扇上的指尖瞬間繃緊,骨節泛白。
走在前頭的老太太連頭都沒回,只是牢牢拽著他的衣袖,一邊顫巍巍地在泥濘裡走著,一邊用只有兩人才聽得見的極低聲音哼道:
「別看,別停。這群死鬼最喜歡看熱鬧了。」
兩人一路頂著那些如影隨形的血絲視線,在迷霧與暴雨中七拐八繞,終於走進了村尾一間破爛、漏雨的廢棄草屋中。
「砰」的一聲,大門被死死關上,將外頭那些恐怖的窺視徹底隔絕。
紀時雨還來不及鬆一口氣,將按在扇柄上的手放下來,卻見方才在路上還顫顫巍巍、彷彿隨時都要咳死過去的「老婆婆」——
突然在進門的刹那,整個人直挺挺地站了起來!
「哎喲喂我的老腰!可憋死我了!天天裝八十歲老太婆,老子年紀輕輕的,腰椎間盤都要突出了!」
在紀時雨錯愕的目光下,那老太太毫無形象地揉著腰,順手一抹,撕下了臉上黏滿假皺紋的臘皮,隨意往桌上一扔,露出一張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清俊臉龐。
少年長舒了一口氣,完全沒了剛才沉穩陰冷的模樣,反而一臉自來熟地湊到紀時雨面前,眨了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修仙的大佬,你剛才在茶館是真傻還是假傻啊?我都快把眼珠子眨抽筋了,你居然還給我愣在原地?要不是本少爺機智,你現在指不定被那店小二當成水神祭典的加餐肉給剁了!」
紀時雨看著眼前這個活力四射的陰森老媼,藏在黑紗底下的嘴角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
下修界的人……出門在外都如此瘋癲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