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出生本來就是不被期待的，剋死親父，累死親母，天煞孤星，禍及全家！

不！不是的！不是我！我不是….

看看你的能力，是邪噁的，被詛咒的力量，你的力量隻會給世界帶來災難，所以你爲什麼就不去死！

我….不是的，怎麼會….我不會的…我不是壞人….

你怎麼就不去死呢，怎麼還有顏麵活着，踩着全家的屍骨厚顏無恥地活着….你的存在，隻會給身邊的人帶來不幸！

不，我不甘心，我怎能甘心！我會証明給你看，給你們看，給這個世界看，我絶對會成功的！

可是我真的….好累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有心的，原諒我….

但是也好吧…你自由了，我對不起你，我不該這樣對你….

我隻是太想有誰，不離不棄地陪在我身邊，能無限包容我的脾氣和忍受我的存在….

如果失去了…那麼在未來你，你會不會，曾經有一秒的時間…想起我….

爲什麼活着，會這麼苦….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啊….

“大人？”

拜托了，誰都好，拜托了，不要放棄我，不要丟下我，求求你…

“彭大人？”

我看着以奇怪姿勢捲縮在深坑裡的彭鏗大人，心裡暗叫不妙。我隻懂得最基本的醫理知識，看着他不斷在喃喃訴説着什麼夢囈以及微微顫抖的身軀，我下意識地握住了他伸出的手，他仿佛釋懷似地閉上了眼睛，一絲鮮血從他嘴角流出。我探了探鼻息，氣息虛弱，而手中的脈象更是隨時會停下的遲緩。外傷雖多可都不傷及骨頭，那麼想必是剛才落下來之時傷到了五髒六腑。這內傷比外傷更爲糟糕，在沒有草藥的情況下，我該如何讓他的情況穩定下來？

我思來想去，隻能死馬當活馬醫了，雖然失血會讓食魂的魂氣大傷，可眼下人命關天，也顧不得多少，於是我隻好劃開了手腕，把血灌進他嘴裡。所幸他還能吞咽，而正如我所想的一樣，雖然他仍然昏迷不醒，可至少脈象和心跳已逐漸穩定下來。

不滅之境內長年昏暗陰鬱，在這裡是沒有日夜之分的。我試圖把他背起，可剛才血液的流失影響了我的體力，猝不及防地我倒了下去，爲了避免讓背上的彭大人傷上加傷，我隻能用自己的身體護着他，這也導緻自己摔得更加狼狽。

我暗暗嘆了口氣，這輩子應該還沒這麼髒過吧….實在不想看見自己目前的儀態，那肯定不堪入目。

背不起，肯定也抱不動，那就隻能扶着吧，至少要找一個能暫時休息的地方。我努力回憶起昨天看過的古捲，有了，萬窟岩，那裡是可以落腳的地方，隻要小心不要找到有主的窟岩就不會有太大的危險。我掏出懷中的麥芽糖吃了一口，這甜死人的味道雖然總讓我渾身一顫，可絶對是能快速補充體力的食物之一。我勉強打起精神扶起了仍然在昏迷中的彭大人，憑着記憶尋找着目的地。

所幸我的運氣和直覺向來不錯，在雙腿失去知覺前，終於找到了可以暫住的洞穴。在射殺了裡麵一隻長得像雞的獸類後，我帶着彭大人鳩佔鵲巢地霸佔了這洞穴。

或許是溫暖的火堆，也或許是獸類的香氣，在把雞？腿烤熟的時候，彭大人終於轉醒。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週，然後忽然臉色一變大叫：雉羹！望着他試圖爬起來可是卻無力倒下的驚慌模樣，我嚇得把手上的串支丟開，衝上前扶起了他。

“大人請別激動，您受了傷，請不要亂動，免得讓情況噁化。”

“雉羹在哪裡，雉羹…雉羹他….死了嗎？”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然後一行清淚緩緩流下，仿佛失去了一切的孩子一般抱住了自己。

‘大人....’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好....我不是有心想要害死你的....”

‘大人....’

“我不想的，我不是有心的....我對不起你們....”

‘大人！’眼見他仿佛深陷在自己的世界裡拒絶與外界的一切交流，我也不能強行拍醒他，隻能無可奈何地再掏出一顆麥芽糖塞進他嘴裡。他呆呆地抬頭望着我，我哭笑不得地再塞了一顆進去，他的視線終於有了焦距地歪頭道：“郭保友？”

‘沒有什麼事情是一顆糖不能解決的，如果有，那就是兩顆~’他一臉茫然的樣子實在太惹人憐，仿佛看見6年前還稚嫩的伊摯一樣，我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在他露出更加驚訝的表情之時我才驚覺自己實在是太失禮了，怎麼能隨便輕薄另一位不熟悉的成年男子？

我有點尷尬地縮回了手咳了一聲道：“抱歉，剛才逾越了。那個，彭大人請不要擔心，雉羹沒事，隻是他的傷勢雖然暫時穩定了，可還是得儘快接受治療。所以我讓伊摯大人護送他回去，同時也必須把饕餮一事立刻告知九重天。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努力活着，直到九重天派人來接我們回去。大人您的傷勢不輕，還請不要隨便移動，另外保持心情開朗也很重要。”

‘原來如此...我以爲雉羹...那就好，就算是這樣，那我也認了，我不想身邊再有人因爲我而死了....我的腿....’

望着他黯然的神色，我急忙澄清道:“您的腿想必是剛才在摔下來之時傷到了，但是所幸骨頭應該沒斷，不過爲了以防萬一，您還是儘量減少移動。想要做什麼請告訴我，請放心，我既答應了雉羹，就一定會好好地照顧您。”

‘雉羹他....還會認我嗎...’

“您這是什麼話？隻要契約存在，您永遠是他的主上，不是嗎？”

‘我....其實你應該已經猜到了吧？’

“我並不喜歡猜謎，彭大人也不需要對我解釋什麼，所以請您不要露出這麼爲難的眼神。”

‘我...那我和你説個故事好嗎....萬一我...至少我希望有那麼一個人，記得曾經有一個這麼可恨，卻又可悲的人存在...’

*****************

“覺得很噁心是吧？我覺得如果雉羹知道了，肯定會後悔跟着我....”

‘彭大人，這並非是您所想要的，隻是天生如此，誰可以決定自己的出生以及與生俱來的能力呢？如果可以，誰都不希望自己的存在帶來悲劇吧....’

“呵，我也不知道爲什麼，以前當我知道伊摯的能力是淨化時，其實我是很妒忌他的。憑什麼他有強壯的體魄，開朗樂觀的性格，大家都喜歡他，不管他闖了多少禍，大家最後還是會笑着原諒他，而我隻能更加努力地學習、訓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比他聰明懂事，那麼大家會不會把對他的喜歡分一點點給我...隻要一點點就好啊.....隻是我得到的仍然隻是疏遠...我想我是恨伊摯的，可是那個傻瓜卻把我當成好朋友，不管上哪兒，做什麼都帶着我一起....我也好想像他一樣活得那麼自由自在，那麼開心.....隻是我果然不行吧。有些人注定天生就會擁有一切，有些人卻注定隻能活在陰影裡不見天日....”

‘我有點好奇，所以這個食魘化真的有這麼恐怖嗎？’

彭鏗望着眼前認真注視着自己的食魂，他有着漂亮的金色眼眸，在記憶中，那一雙眼眸中總是散髮着柔和與包容，仿佛就連對於污穢的他，亦是如此。他忍不住閉上了眼睛，不敢去想象以後那雙澄淨的眼神裡麵對自己時會浮現的不自在。

“你化靈的時間尚短，不知道也是正常的。食魂自料理裡化靈而來，隻要料理不被世人所遺忘，就會不死不滅。不對，嚴格來説會受傷當然也會死亡，隻是這個死亡並不是終點，身隕之際會化爲碎片，飄回自己最初的化靈地，並忘記所有的曾經，就好像凡人轉世投胎的道理一般。可是如果食魂被沾污了，或者説食魘化了，就會墮落成魔魅一般的存在，失去自我意識而傷害身邊的人，如果食魘被毀滅了，就會永遠地消失在這天地之間，不複存在，而這道料理如果有幸繼續存在，或許千萬年後，新的食魂又會重新化靈而生。”

‘原來如此。所以彭大人言下之意就是您擔心雉羹會徹底墮落成食魘？’

“雉羹…對我而言是特別的。他是我創造的，我將其視爲孩子一般的存在。可是我卻害怕他會在知道這一切後離我而去。我…試圖把食魘的力量注入他日常的飲食中….我並不希望真的讓他墮落的，隻是我太害怕有一天，他會和別人一樣….隻是….現在應該全結束了吧。”

‘怎麼説？’

“伊摯和你締結契約是通過取你心頭血並以自身靈力爲媒介，再通過容器，也就是那本食物語建立起你們之間的聯繫。這樣子的關繫會讓契約者擁有完全自主獨立的意識。換句話説，你們之間並非是緊密相連的。如果有外力破壞了這個容器，你們之間的聯繫也會被破壞。可是被食魘化的食魂，因爲魂力被侵蝕了，所以會失去自主意識。他們和主人心意相通，會不惜一切完成主人所交代的事。這種關繫無法以任何方式破壞，除非殺了那個食魂或者主人死亡。”

‘可是您和雉羹都沒有喪命？而且我不覺得雉羹的行爲像是沒有自我意識的模樣。’

“你和伊摯之間是平等的關繫，所以不管伊摯處於什麼樣的狀態，對你都不會有什麼影響。食魘和主人之間卻不是平等的地位，主人的力量會影響食魂的力量。這也意味着當我陷入虛弱時，當我無力再操控他時，這種控製會反噬，而心誌堅定的食魂很有可能會趁這個機會脫離掌控。畢竟誰會喜歡受人所製的感覺？”

‘前些時候伊摯大人用靈力治療雉羹時，我是有感覺到絲絲的黑菸從他體內散髮出來。可是在那之後，他仍然充滿了對您的緊張和關切，他甚至願意用自己的生命來換您的安全…這樣的感情，您認爲是假的嗎？況且我想….’

彭鏗抬起頭，呆呆地注視着我，我繼續道：‘您並沒有完全食魘化他吧？我能感覺得出….你們的情緒其實並非每時每刻都是同步的。’

“你怎麼知道的？我….其實很矛盾，我很希望完全地控製他，把他綁在身邊永遠陪着我，可是我卻不希望他像個沒有自我的人偶一樣，我希望他能像一個真正的朋友一樣陪在我身邊，在我做錯事時罵醒我，在我難過時鼓勵我，在我陷入兩難時給我意見….我….隻想像其他人一樣，有真正不離不棄的夥伴而已….我真的，錯了嗎…或許我本來就不配得到這一切，旁人輕而易舉就擁有的東西，卻是我求而不得的東西….我其實…並沒有很想成爲食神，隻是想着是不是當我成功之後，大家就會對我改觀，願意把我當成可以信任的夥伴….”

‘彭大人….’望着眼神裡悲哀到極點的他，我仿佛看見了當時萬唸俱灰的自己一般。當時伊摯大人的出現讓我能繼續走下去，那麼我是不是也能把這份能量傳遞下去？

我緊緊握着了他的手認真道：‘您爲什麼要對自己如此的不自信，如此的悲觀呢。就算不使用食魘的能力，單憑您自身的品格，也會有食魂願意追隨您的。您一直因爲自己的能力而感到自卑，可是試問天底下，除了九重天，還有誰知道您擁有這種力量？或許神界一直潛移默化地灌輸您這種力量是邪門歪道，是卑劣的，可是我相信隻要心存善唸，不管什麼力量都是有意義的，都可以用來做好的事，對的事。這一切取決於您的本心，不是嗎？您應該如何活，如何做，這一切，九重天無法控製，這一切仍然在於您，不是嗎？別的不説，但是我相信對於雉羹來説，您是他的一切，是他不惜一切想要追隨想要保護的主上，這並非是食魘的強迫，而是他打從心底就已經視您爲天，如果您真的出了什麼事，我想他也不願獨活下來….所以您瞧，您一直渴望擁有的，其實早就已經陪在您身邊了啊…因爲過度地自怨自艾，所以您從來就不曾回頭，自然也就看不到其實您一直追求的，早已經得到。這是一個噁性循環，您們彼此折磨着的，其實除了自己，還有彼此啊。’

彭大人微微閉上眼睛，良久後嘆了口氣：“你的口才很好，我承認我被你説動了。這些是我從來不敢去想象的事情。”

‘如果大人真的不曾想過，那麼不管我怎麼説，您也聽不進去。其實以您的聰慧，這些道理你早就知道，隻是一直沒人敢説給您聽，好好罵醒您。‘

“你罵我了?”他第一次露出了髮自內心的笑容輕輕搖頭道：“這是我聽過最溫柔的責罵了。謝謝你，保友。”

‘不客氣。我答應了的事情一定會做到，況且，開導陷入糾結中的主人的摯友，也是一個優秀管家應該做的事情。‘

“如果不是已經有了雉羹，真想把你綁走。”

望着語氣輕鬆，甚至已經會開玩笑的彭大人，心中的大石終於放下：‘那也得等您的身體養好，並且打得過我再説，雖然智力上我或許不如您，可是體力上我有絶對的自信。‘

“那我是不是可以以這個爲目標，努力地讓自己好起來？”

‘伊摯大人説過的，沒有目標的人類，很容易就會放棄生的權利，迷失在這個世界中。所以如果這能讓大人在未來裡更爲堅強，我不介意的。‘

“真狡猾啊保友…説説你和伊摯之間的故事吧，他這樣的性格，居然會創造出你這樣的食魂，我覺得很好奇。”

‘伊摯大人並非我的創始者…‘

“真的？那你的…”

‘那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了。大人先把這支烤雞腿吃了吧，您受了傷，得補充體力，放心，我自己已經吃了一點，至少到現在還沒有任何問題，估計這獸肉並沒有毒。吃完了我再背您去方便方便，之後再把我的過去當作睡前故事説給您聽，不知您意下如何？‘

“你總是這樣的嗎？難怪伊摯看起來就像個被寵壞的孩子一般…我絶對不是妒忌他，真的。”

‘好好好，來，小心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