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我喝光了興文樓裡的所有烈酒,可卻再也擠不出一滴眼淚。望着已經被摧毀的家,我已經無力在意自己的儀容,因爲往常那個不容許自己有一絲污點不整,討厭邋遢、不修邊幅的大人,已經離我而去。
我曾經無數次思考過這個結局,我知道鄭大人隻是個人類,人類的生命總是短暫可悲的,可是我從來就沒有想象過,他的結局會是如此。在我的夢境裡,他應該會娶一位美麗溫柔的女子,生幾個聰明可愛的孩子,然後孩子再生幾個淘氣的小孫子,成天圍繞着鄭爺爺,在樓裡四處搗蛋。
而當時的我則得戴個假鬍子、把頭髮染成銀白色,闆着臉把這些淘氣的小孩子抓起來,恐嚇他們説再不聽話,就把他們吊在樓前的大槐樹上。然後孫子長大了,再生了小孩,最後四代同堂,然後白髮蒼蒼的鄭大人在家人的哭聲中安詳地閉上眼....
他本來,不應該是這樣的。
或許,在這棟承載了他所有理想、夢想的興文樓被炸毀時,他的心,也死了吧。我費了不少時間才把那片皇帝欽賜的匾額從他懷中扯開。輕輕擦拭着他尚有餘溫的軀體,卻髮現顫抖的手不管怎麼努力,都無法把他擦幹淨。對不起....我縱然已經很努力了,卻仍然護不住你,守不住我們的家,正如同我守不住那個熱情奔放的好姑娘一樣....
原來很多事,並非隻要拼命了,就能辦得到。那是我自化靈以來第一次哭,像個最無助的小孩一樣毫無形象地嚎啕大哭,爲我失去的一切而悲慟。
我想,我的心,大概也在那一刻,隨他而去了吧。胸口上的傷已漸漸不再流出鮮血,這種傷口對於凡人來説或許是緻命傷,可對食魂來説,並不算什麼。如果當時...如果當時我反應再快一點,用自己的身軀護着大人,那麼是不是他就能活下來?
望着右手裡還在微弱跳動的心髒,我微微納悶爲何自己卻已經感覺不到痛楚?原來,當你痛到一定程度,就再也不會感到痛了呢。可我隻是個食魂,一個沒用的東西,就算被碎屍萬段、被挫骨揚灰,仍然會在另一處重生的東西。不過隻要當知道鍋包肉的人類也都死去了,我被世人所遺忘之後,就能解脫了吧。
所以還是有希望的。
我噴出一口鮮血後大口喘息了好一陣,然後隨手把那顆污濁的東西扔在了地上。不行,此刻的我好髒,必須好好沐浴,於是我渾渾噩噩地走到了河邊。水流仍是那麼地清澈,我呆呆地望着水裡對我微笑着的大人,然後任由自己釋然地投入他的懷抱。我知道,老好人的他從來就不會因爲我的錯而苛責於我,但是正因爲是這樣,我才更加無法原諒自己。
你這家夥....
冰冷的河水讓我早就已經近乎麻木的身體再次感受到久違的刺痛,我緩緩張開眼睛,然後被一雙幾乎和我臉貼着臉的藍色眼珠嚇得吞下了幾口河水。貼太近了!我想要向後退去,可四肢似乎不聽使喚地無力往下沉去,然後我看見了,那個全身赤裸的人類敏捷地向我衝來?
是變態嗎?可是我真的很累了,是什麼都好,不要打擾我休息就好,我緩緩地再次閉上眼睛,然後感覺到什麼東西撞上了我,窒息的感覺更加劇烈,然後我驚覺自己被人掐着脖子拋出水麵!
砰一聲,我狠狠地撞上了河邊的大樹。那一刻,虛弱的我還是反射性地罵出了一串流利的俄羅斯髒話。如果非要用中文解釋,大概能總結成一個字:幹。
正常人類不可能有這麼大的力氣吧?!幹幹幹!!!
**************
人們常説,想忘記一件不開心的事情最容易的方式,就是遇到另一間更加讓人感到不開心的事。可我認爲,最快的方法,其實是遇到一個神精病。
那日,那變態全身赤裸地朝倒在地上痛得無法動彈的我走來,我驚恐交加地望着他一邊碎碎唸一邊伸手翻攪我胸腔上的傷口處。這不是買肉,就算我不是你們人類,可你也不該用那種挑選肉類的模樣對我的傷口指指點點吧?然後他仿佛露出慈愛老父親看頑童一般的眼神,繼續掐着我的脖子,硬生生把我拖回去。爲了避免自己再被他掐死,我隻能一邊掙紥着一邊示意剛才丟掉的心髒的位置。
可那家夥根本就沒在聽我説話,所以他大剌剌地在我無聲的尖叫中,準確地踩到了地麵上的心髒,還把那可憐的東西踩扁了。我覺得大腦仿佛遭受到雷電一擊,全身僵硬了半晌。然後那個混賬人類,也沒有絲毫的悔過之意,更沒有説一句對不起地就這樣在手心裡吐了口口水,拿起了那個變形還沾滿塵土血跡的心髒,就這樣直接塞回我的傷口裡!
然後他好像覺得還不夠過癮,在我還來不及製止前,再扯下了興文樓的紅佈,鬍亂地把我整個上半身綁了起來,最後居然還噁趣味地紥了個蝴蝶結!重點是蝴蝶結還歪歪斜斜!在我控訴的眼神中,他擦了擦自己油膩的短髮,比了一個自以爲很帥氣的姿勢後拍了拍我的臉告訴我説乖,沒事了。
沒事?!出大事了好不好!我覺得如果我幸運地沒有因爲細菌感染而死,就絶對是被這個裸體神經病氣死!
******
這少年自稱自己才十二歲,可我目測他的模樣至少也該三十有二。他卻辯解説自己自幼少年老成,極度有男人味。嗯,男人臭味我倒是讚同,這家夥不喜洗澡,每每讓他洗澡還得各種威逼利誘,可是每次看見那陽剛臉上露出小奶狗被人欺負時可憐巴巴的眼神,我就會想,我到底是造了什麼孽才會遇到這樣的人類。
一個人類怎麼可以無恥成那樣!
這輩子所修煉的紳士風度在他麵前根本無法維持,他總有一句話就能把你理智逼走的能力。伊摯就是個混賬!
他自稱是食神候選人之一,爲了增強自己的實力而決定到人間曆練。可下凡時因爲出了一點問題而不幸掉入河中,還被水草纏住了,爲了脫睏,連衣服也弄丟了。我實在想不出到底是如何慘烈才會把衣服都弄丟,會有人爲了脫睏而把內衫也脫了的嗎?根本就是他自己想裸體吧!
然後他還説他初到人間各種不適應,所以需要一個管家替他打點一切。在我還來不及拒絶前,他就笑瞇瞇從懷中掏出了一本藍色的書,自豪地告訴我之前在我因爲高燒昏迷期間,已經取了我的血完成了食魂契約,所以我不需要太激動,因爲他已經是我的主人。
我很激動。
是激動得想揍死他的那種激動!
可當我看見那個明明戰鬥值比我高的少年鼻青臉腫地露出認真的溫柔笑容對我説:“沒有目標的食魂和人類一樣,很容易就會放棄生的權利。可食魂和人類不一樣,如果放棄了,就會食饜化。我不希望看見你淪落到那樣的下場,因爲我知道你的創始人,肯定也希望你能肩負着他的希望和祝福,流傳萬世,因爲你是他用儘心思創造出來,讓所有後人記住他的存在,不是嗎?所以如果他的離去真的讓你失去了一切,那麼從今往後,讓我成爲你能追隨的對象,好嗎?”
那一夜,我甘心地跪在那隻有我腰部高的少年麵前,親吻他的手,並在心裡髮誓,隻要我尚有一息存在,必以此身守護他,一直到我消亡的那一刻起,永不改變,Мой масте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