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吳醒來時,首先聞到的是一種混雜的氣味。像是海風裡的鹹澀、老鐵皮屋被雨水敲打後的鏽蝕味,還有他童年記憶中,東部平原清晨的青草香氣,夾雜著泥土的濕潤與野花的微苦。那氣味如利爪般勾起深埋的回憶,讓他的心臟猛然一縮。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狹窄而封閉的艙體裡。透明的艙壁外,藍白色的光流像潮汐般滑過,前方螢幕顯示著冰冷的字樣——「傳送中」。那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自己又回到十三歲那年。火光熊熊、尖叫撕心裂肺、鮮血如河般流淌,以及那場再也說不清是夢還是現實的夜晚,血肉模糊的屍體堆積成山,空氣中瀰漫著焦臭與死亡的甜膩。
螢幕忽然亮起另一道影像。一名女子站在飛船控制艙中央,綠色的眼睛在幽暗的儀表燈光下像兩口深井,吞噬一切光線。她的神情並不兇惡,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戲謔的溫柔,但那溫柔,卻比刀刃還要銳利,彷彿能輕易劃開靈魂的皮囊。
「你知道嗎?」她輕聲說,聲音在艙內回盪,像來自遠古山林的風,夾帶著樹葉摩擦的沙沙與野獸低吼的迴響。「你很強大。強大到我都被你壓在最深處。」
「直到現在,你的內心有裂縫,讓我出來。」
小吳一臉茫然。他下意識地握緊胸前的安全帶,指節泛白,指甲嵌入掌心,抽痛如針刺。「妳是誰?我在哪裡?」
女子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打量著他,像在確認某件失而復得的器物,眼神中閃爍著貪婪與憐憫的混合。
「我是芙薇莉.安德賈。」她綠色的瞳孔在幽藍的儀表燈光下閃爍,彷彿藏著無數被遺忘的風暴。
那名字落下時,小吳的腦海猛然一震。一股不屬於他理性記憶的畫面湧現——海岸線的狂浪、平原的蒼茫、甘蔗田的搖曳、祖靈柱的莊嚴,還有老人用尼格利陀語低聲吟唱的歌謠,聲音如大地脈動,充滿原始的兇暴與神聖。
那是賽夏族的記憶。他從小被告知,自己是賽夏族後裔,在台灣邊緣討生活。他記得祖母說過,血脈就像地下水,看不見,卻一直流著,時而溫潤,時而如洪水般毀滅一切。
「這些……是真的。」小吳喃喃自語,聲音顫抖如即將斷裂的弓弦。
「這次不知道為什麼被發現了,我們必須先回去那裡。」
「被誰發現,去哪裡?」
他忽然想起哥哥。吳宸。那個總是擋在他前面、在夜市後巷教他怎麼避開危險、怎麼活下來的男人,背影如山,雙手沾滿鮮血卻從不後悔。
「我哥一定會來找我……」他低聲說,語氣近乎祈求,眼中閃爍著淚光與絕望。
芙薇莉聽見這句話,眼神終於動了一下。她走近艙體,指尖輕觸透明艙壁,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界線,像觸碰一段早已結痂的歷史,皮膚下隱隱傳來灼熱的脈動。
「那是一個我們替你編織的故事。」
芙薇莉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飛船的AI系統輕聲報導:「航線穩定,預計抵達中繼站:一小時四十二分。」她睜開眼,轉身面對小吳,聲音低沉如古老的吟唱,帶著賽夏矮靈祭的迴響與凱爾特德魯伊的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