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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人》第一季 文明躍遷篇_第十九章【神之視角與神之重負】
「我以為我來到了一個答案的地方,卻發現他們給了我一個比所有問題都更重的東西——他們給了我真相,然後讓我自己決定,我能帶著這個真相,走到哪裡。」 ——西元2117年,啟,個人任務日誌第六日,歸元之谷,傍晚

*****

壹 下山

第六天的清晨,他開始下山。

那個下坡,比上坡更需要專注——重心始終往前傾,腳踝的每一次踩下去,都在對抗那個往前傾的重力,任何一個踩點踩得不確,就可能讓整個身體的控制瞬間失去。

他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腳下,把前一天在山脊上感受的那些全部放在意識的角落,先讓身體做它需要做的事,然後再想別的。

走了大概兩個小時,地形開始平緩,植被開始濃密,那個金色薄霧在上午的陽光裡,從山脊往谷底看是輕盈的,但置身其中,是一種讓空氣的輪廓變得柔和的微濕,不是霧的那種冷,是帶著植物氣息的溫,像是谷地本身的呼吸。

他在那個薄霧裡,繼續往前走。

*****

貳 他們已經知道

他還沒有走到谷地的邊緣,就看見了那個人。

那個人站在一棵老松樹的樹蔭下,站得很直,頭髮全白,衣服是一種藍灰色的素布,袖口有一點磨損,但整件衣服是整潔的,那個整潔不是城市那種完全無瑕的整潔,是一個人每天早晨認真把自己整理好的那種整潔,兩者之間,差了一個人的心意在裡面。

那個人,在看見啟的時候,沒有驚訝,沒有戒備,只是把頭側了一下,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個他一直在等著的東西,終於到了。

啟停下來,他的任務知識告訴他這是一個長命人,他的歷史學家直覺告訴他這個人的年齡不會少於一百歲,他的探險家判斷告訴他這個人是有意在這裡等他的,不是偶然在樹下站著。

他說了一個問候,那個問候是他的語言庫裡對非七日人個體的標準詞彙,感覺起來有點奇怪,像是一個為了一個從來沒有發生過的場景而設計的台詞,現在那個場景真的發生了,那個台詞卻顯得不夠用。

那個老人,用一種讓啟的翻譯模組需要工作了一秒才跟上的方言,說了一句話:

「我知道你會來。只是沒想到,今天。」

*****

參 長老 淵

那個人叫淵,他是這個谷地的長老,也是這個部落的史官,管理著他們稱為「心印史書」的記憶傳承。

他帶著啟走進了谷地,那個走進去的過程,讓啟的所有感知系統同時收到了比他這幾天所有加在一起還要多的輸入。

那裡有聲音,有很多種聲音同時存在——有溪水的聲音,有風在松葉間的聲音,有遠處某個地方有人在說話的聲音,有一個他無法辨識來源的、像是小孩叫嚷的聲音,那些聲音沒有任何一個是設計的,全部是隨機發生的,全部在同一個空間裡,共存著,不互相干擾,只是同時在那裡。

有氣味,他在山脊上已經聞到一些,但進了谷地之後,那個氣味的層次更多,泥土、火、烹煮中的東西、某種花、以及一種他的化學知識庫沒有辦法精確匹配的、生命聚集在一個地方時會產生的那種複合氣息。

有那些人。

他在走進谷地的過程裡,陸陸續續看見了他們——有的在田裡,有的在建築旁邊做什麼,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有一個老人在一棵樹下閉著眼睛,不做任何事,只是坐著,讓陽光落在他臉上。他們看見啟,大多數人會停一下,看他一眼,那個眼神不是城市裡那種掃描式的識別,是另一種,是帶著好奇和某種溫度的、真正的看見。

有一個小孩,不超過六歲,直接跑過來,站在他面前,用那個方言說了一句啟沒有完全聽懂的話,然後又跑走了。

淵在他旁邊輕聲說:「她說你的衣服很奇怪。」

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體態服,那件白色的、內嵌感測器的功能性服裝,在這個谷地的任何一個人身上都沒有出現過的材質和設計,確實奇怪。

他說:「是的,確實很奇怪。」

*****

肆 他們一直知道

淵帶他到了一棟稍大的木屋,那棟木屋的用途像是公共的會議或聚集空間,裡面有一張長桌,幾條長木凳,牆上掛著一些他不認識的符號,以及幾個乾燥的藥草束,空氣裡有藥草的氣味,淡的,帶著一種讓人的呼吸不自覺地放慢的東西。

他們在那張長桌的兩側坐下,淵對著他,兩個人中間隔著那張桌子的寬度。

淵先說話了,聲音是那種長久以來不需要抬高才能讓人信任的聲音,低沉,平穩,帶著一種他花了一百多年磨出來的平靜:

「你來自那個白色的城市,」不是問句,「你們那邊,把像你這樣的人,叫做探索家。」

啟說:「歷史學家,和探索家。」

淵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讓啟感覺到他理解了那個區別的意義。

「那麼你在找什麼。」

啟把他想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說:「在你們,我的傳承晶方裡有一些記錄,說這裡可能有人,但那些記錄是舊的,而且被標注為『未確認』。我在歷史冗餘區找到了一些初代探索隊的日誌,他們試著找到這裡,但沒有找到。我想,替他們,確認這裡存在。」

淵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一件讓啟的所有知識庫同時停頓了一秒的事:

「我們知道他們來過。那一支初代探索隊,我的父親那代的長老,看見了他們的行進,也知道他們在山裡迷失了方向。」

啟說:「你們沒有去幫助他們。」

「沒有。」

淵說這個「沒有」的方式,沒有歉意,也沒有冷漠,是一種帶著某個很老的、很沉的理由的坦率。

「為什麼。」

淵把雙手放在桌上,那雙手上有一百多年留下來的痕跡,關節是突出的,皮膚是薄的,但那雙手在桌上放著的樣子,是穩的:

「因為如果我們幫助了他們,你今天就不會在這裡。」

啟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我不理解。」

「我知道你不理解,」淵說,「所以我來告訴你。」

*****

伍 神之視角

淵開始說話,他說話的速度很慢,比啟習慣的任何對話節奏都慢,不是因為他在找詞,而是因為他習慣在說每一句話之前,讓那句話在他心裡先走一遍,確認它是他真正想說的,才說出來。

「我們用最古老的光學工具,觀察了你們的城市,將近一百年,」他說,「那種工具不發出任何電子信號,不會被你們的監測系統探測到,它只是讓光線折射,讓遠處的東西變得清楚。」

啟問:「你們看見了什麼。」

「我們看見了你們的城市,在很短的時間裡,從一個地方,長成一個非常大的東西。」淵停了一下,「在我們的感覺裡,你們的一代,和我們的一個季節差不多長。

我們看著你們的城市,每一個季節都在變,都在往上長,往外擴,每一次我們再看,都不一樣了,好像那個城市,從來沒有想過停下來。」

啟說:「我們的文明,以你們的計時方式,大概每幾個月就完成一個我們稱為『世代』的傳承。」

「我知道,」淵說,「我的曾祖父那代的長老,親眼看著那個城市從一片廢墟,在幾年之內,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他在日誌裡說,那個速度讓他想到了一場大火。不是因為它在燒,而是因為它快,因為它那種不回頭的、把什麼都往前帶走的速度。」

他停了一下,讓那個比喻在空氣裡停留了一下,然後繼續說:

「我們驚嘆於你們。不是嘲笑,是真實的驚嘆。你們能做到的事情,我們永遠做不到,我們的壽命讓我們可以看得遠,但你們的速度讓你們走得快。這是兩種不一樣的長處,沒有哪一個比另一個更好,只是不一樣。」

*****

陸 他們知道的那個缺陷

淵繼續說,聲音還是那個低的、平穩的節奏:

「但是,我們也看見了你們的缺陷。」

啟問:「什麼缺陷。」

「你們沒有牧羊人。」淵說,「你們的系統——那個你們稱為AI的東西——它很強大,它管理著你們一切,讓你們不需要任何人來領導,讓你們每一個人只需要做自己分內的事,那個系統讓你們的文明跑得非常快,但是——」他停了一下,「當那個系統出錯的時候,你們沒有辦法,除了用另一個系統的算法,去修復那個錯誤。你們沒有人,能夠從整個局面外面,做一個判斷。」

啟沉默了一段時間,然後說:「你說的是人口配置的失誤事件。」

「那種事情,我們看見過不只一次,」淵說,「每一次,你們都用一種非常有效率的方式,把問題解決了,但每一次,那個解決方式,在我們看來,都讓我們覺得——」他找了一個字,「心疼。」

啟沉默,讓那個字待在空氣裡。

「不是批評,」淵補充說,「是心疼,那是兩件不一樣的事。批評是你認為對方做錯了,心疼是你看著對方做了它唯一能做的事,但那件事讓你難過。」

*****

柒 回音壁

喝完那杯茶之後,淵起身,說他要帶啟去看一個東西。

他們走過谷地的中央,走過那條溪流,走過幾棟木屋,走到谷地的最深處,那裡有一面岩壁,黑色的,高的,在下午的光線裡有一種深沉的、幾乎是吸收光線而不是反射光線的質感。

那面岩壁上,從很低的地方到很高的地方,密密麻麻地刻著符號。

那些符號,有的很清楚,有的已經被時間和風化模糊了,有的只剩下一個輪廓,有的剛刻不久,還帶著新鑿的那種銳利,那些符號沒有任何兩個完全一樣,每一個都是獨特的,但它們放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啟在任何知識庫裡都沒有辦法找到對應類別的、巨大的存在感。

「這是回音壁,」淵說,「每一個在這個谷地裡走完了一生的人,在他們離開之後,他的家人或者部落,會在這裡刻下一個代表他的符號。那個符號,不是名字,是家人對那個人的理解,是他們認為那個人的一生,最核心的形狀是什麼。」

啟看著那面岩壁,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符號,他的第一個念頭,是他的傳承晶方想到了什麼,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那個數字——多少個世代,多少個符號,多少個在這裡走完了漫長一生的人。

但他的第二個念頭,把第一個念頭壓過去了,那個念頭不是數字,只是那面岩壁本身,和那些符號,以及那個他站在它面前,感受到的東西——一種非常巨大的、沉默的在場,像是那些已經離開的人,用他們的符號,繼續在這裡,以一種數字沒有辦法量化的方式,存在著。

淵帶他走到岩壁的一個角落,那個角落在岩壁最偏遠的邊緣,離地面比較低,有一個符號,被青苔局部覆蓋了,但符號本身還是清楚的,那個符號的線條,比旁邊其他所有符號都深,像是刻的人,刻這個符號的時候,用了比刻其他符號更多的力氣,或者說,是比其他時候更多的情緒。

「他叫霸,」淵說,聲音低了一個音,「是我的先祖,在我大概十代之前,是這個谷地裡百年一遇的、最有才華、也最有野心的人。」

啟看著那個符號,等著淵繼續說。

*****

捌 霸者的故事

「霸不是一個壞人,」淵說,「這是我要先說的,因為這個故事的結局不好,你可能會以為我要說他是一個壞人。但他不是。他是一個,看不慣苦難、想要解決問題的人,他只是沒有理解,有些苦難,不是你能解決的,有些問題,你以為你在幫,其實你在傷害。」

他繼續說,聲音平穩,像是說一件他已經講過很多次、但每一次講都不願意把它說輕巧了的事:

「那個時候,你們的系統,有一次很嚴重的人口配置錯誤,比你們現在的系統偶爾出現的那種更嚴重。那個錯誤在你們的城市邊緣,創造了一支數萬人的、沒有任何任務的幽靈人口,他們被困在資源分配的空白裡,在你們的算法找到解決方案之前,處於一種非常混亂的狀態。」

啟聽著,那個描述在他的知識庫裡,和衡處理過的那一次人口BUG,規模上相似,但是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故事要說的,不是資源配置的問題。

「霸在觀察台上,看見了那個混亂,」淵繼續說,「他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他看見了一個機會,他以為,如果他走進去,成為那些人的領袖,他可以帶著他們,建立一個橋樑,讓我們兩個文明,開始真正地接觸和互相理解。他認為那是好事,他認為那是他的使命。」

淵停了一下,那個停頓裡有一種重量。

「他帶著三十個追隨者,離開了谷地,走向了那個城市的邊緣。」

*****

玖 失敗的方式

「首先,」淵繼續說,語氣更低,「他沒有辦法和那些七日人溝通。他說的是我們的語言,他們說的是你們的,他花了幾天時間,努力地用各種方式傳達他的意思,但在那幾天裡,他傳達不了的,那些人的生命週期就已經走了一大半。他的話還沒有被理解,那些聽他說話的人,就已經換了一批新的。」

啟靜靜地聽,沒有插話。

「其次,他沒有辦法給他們任何他們在意的東西,」淵說,「霸帶去的是食物、水、和他認為有價值的知識,但那些七日人不在意那些,他們在意的是貢獻值,是任務,是系統分配給他們的那個讓他們知道自己存在有意義的東西,而那個東西,霸給不了,霸不是他們的系統。」

啟想到了衡,想到了那個「無人渴望的王座」,想到了衡的計算結果:統治,在七日人的邏輯裡,是不划算的。那個計算結果從她的視角出發,和這個故事從霸的視角出發,說的是同一件事,只是方向相反。

「第三,」淵的聲音更低了,像是說到了這個故事最沉的地方,「那個幽靈軍隊,最終在你們的系統找到解決方案之前,因為資源的混亂,開始了一種他完全沒有預期到的反應,他們不是聽命,不是服從,他們只是在資源極度匱乏的情況下,按照他們的本能行動,那個本能,不是人類的那種個人情感驅動的本能,是被數據和效率訓練了無數世代之後形成的、無意識的集體行為,那個行為,把整件事帶向了一個霸從來沒有想像過的方向。」

淵在那裡停了,那個停裡面,有一些他沒有說出口的東西,但啟從那個停頓的重量,大概猜到了那個方向的輪廓。

「他失敗了,」淵最後說,「帶著他三十個追隨者裡倖存的十一個人,回到了谷地。他沒有建立橋樑,他只是目睹了一件讓他理解了某些他之前不理解的事情的事。」

*****

拾 詛咒

「但是,」淵說,「最壞的事情,還在後面。」

他看著那個被青苔局部覆蓋的符號,那個符號的深刻線條,在那個下午的光線裡,投出了很細的影。

「霸和他的追隨者們,在那個城市邊緣待的那段時間,沾染了那裡的某種東西,那個東西不是病毒,不是物質,是一種更深的東西——是那個世界的節奏,那種極度壓縮的、每一刻都在追趕下一刻的速度感,那種不回頭的急促。他們回到谷地之後,發現自己失去了和這個地方的共鳴。」

淵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說:

「我們谷地裡有一種植物,我們稱為龍息草,它讓我們的身體,保持和這個土地的某種深層的連結,那個連結是我們長壽的一部分,那不是巫術,是一種非常緩慢的、通過呼吸和飲食和與這片土地的接觸,建立起來的生物共鳴。霸他們回來之後,那個共鳴斷了,他們服用龍息草,沒有反應,就像一個植物被強行移植到一個完全不同的土壤,然後再移回來,它的根,已經不認識原來的土地了。」

啟問:「他們活了多長時間。」

「他們,」淵說,語氣極其平靜,「活到了大概三十歲,然後走了。他們的孩子,同樣,無法服用龍息草,同樣,只活到了大約三十歲。他們的孫子,終於慢慢地,重新建立了那個共鳴,到了曾孫那一代,詛咒基本消散。」

「三代,」啟輕聲說。

「三代。」

空氣裡,那個三代的重量,和那面岩壁的沉默,在那個下午的光線裡,一起存在著。

*****

拾壹 不干涉的根源

淵在那面岩壁前,讓那個沉默停了一段時間,然後說:

「所以你現在知道了,我們的『不干涉祖訓』,不是傲慢,不是冷漠,不是我們覺得你們不值得被幫助。」

他轉向啟,那雙平靜如深潭的眼睛,直接看著他:

「是恐懼。是看透了之後的、一種為了保護自身存續而設的自我約束,是霸的三代後代,用他們縮短的生命,換來的一道戒律。我們不干涉,因為我們的祖先親身驗證了,干涉,不只沒有辦法幫到你們,還會讓我們自己失去那個讓我們成為我們的東西。」

啟靜靜地坐著,讓那些話,一句一句地,在他的意識裡,找到它們各自應該去的地方。

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那個問題,是他在這幾天的旅途裡,一直帶著的,從日誌的那個破折號開始就一直帶著的,最終版本:

「那麼,我們,有沒有辦法,讓兩種文明,存在於同一個世界裡,而不需要任何一個改變成另一個?」

淵看著他,那個眼神裡有一種他在啟的所有知識庫裡找不到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希望,而是兩者的中間的某個地方,那個地方只有一個人真的活了一百多年、見過足夠多的事,才能站到的:

「孩子,」他說,那個稱呼讓啟感覺到某種讓他說不清楚是什麼的東西,「我的祖先問過這個問題,我的父親問過,我問過,我的學生問過,你現在問過。每一代人,都有一個人走到這裡,問了這個問題。」

他停了一下,看著那面岩壁:

「我沒有辦法給你答案,因為我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這個問題值得被問。而每一個願意走到這裡來問這個問題的人,都比那些從來不問的人,更靠近那個答案一點點。」

然後他轉過身,往谷地的方向走,留下啟一個人,站在那面岩壁前,站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各自有各自形狀的符號前,站在那個被青苔局部覆蓋的、屬於霸的符號前,站在那個下午慢慢傾斜的光裡,讓那個他帶著走了這麼久的問題,在那個谷地,繼續以它自己的方式,存在著。

*****

拾貳 那個傍晚他在日誌裡寫的

傍晚,他在那棟木屋裡借用的一角,在任務日誌的最後幾頁,寫下了那天的記錄,那個記錄是他整個七日裡寫得最長、最慢的一份,他寫了一段,停下來想了一會兒,又繼續寫。

最後他在那份日誌的末尾,加了一段話,那段話是他寫給那個以後會讀到這份日誌的某個人的,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不知道那是多久以後,只是那個念頭,讓他把那段話寫了下來:

「我今天遇見了淵,他告訴了我兩件事,一件是神之視角,一件是神之重負。

神之視角是:他們一直都知道我們,他們看著我們這樣,就像我們在城市裡偶爾會停下來,看一朵花,知道它美,知道它短暫,但不打算把它插進花瓶,因為那樣做,它就不是它了。

神之重負是:霸的三代,以及那道用三代人的縮短的生命刻下的戒律——不干涉,不是因為不在乎,而是因為太在乎了,在乎到知道有些事情,你的幫助反而是傷害。

我在問那個問題的時候,他沒有給我答案。

但他說的那句話,我覺得我要把它記下來:每一個願意走到這裡來問這個問題的人,都比那些從來不問的人,更靠近那個答案一點點。

我不知道那個答案是什麼,我也許不會在我剩下的生命裡找到它。但我今天問了,我在場問了,我用我自己的腿走到這裡,用我自己的耳朵聽了淵說的話,用我自己在這個谷地裡存在過的事實,問了這個問題。

那件事,不在任何傳承晶方裡。

但它發生了。

如果你讀到這份日誌,請知道它發生了。」

他把那份日誌合上,放在手邊。

谷地的夜晚,比山脊上更溫暖,那些火光不是遠處模糊的光點,而是真實的、他坐在其中一個旁邊感受到熱的火,那個火旁邊有幾個谷地的人,他們說著他聽不大懂的話,但聲音裡有一種讓他不需要懂語言就能感受到的東西——那個東西,叫做,今天又是一天,今天又活了一天,今天這個火還在。

他坐在那個火旁邊,讓那個東西,進入他這七日裡那個被他一直放著的、沒有標籤的空間,不分類,不存檔,只是讓它在那裡。

明天,他要回城了。

他還有一天的生命。

那一天,要用來把這一切,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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