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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人》第一季 文明躍遷篇_第二十章【漣漪】
「她在那個山脊上,看見了兩種對待一個剛剛離去的生命的方式。一種,用了整個早晨。另一種,用了十七分鐘。她不知道哪一種更對,但從那天起,她再也沒有辦法,只用一種方式,看這個世界。」 ——歸元之谷,心印史書,嵐的生命篇,由她的弟弟記錄

*****

壹 谷地,天亮之前

那是一個沒有風的清晨。

嵐醒得很早,比谷地裡的任何人都早,那是她的習慣,從小就是,她的母親說她是被某種她名字裡的那個字喚醒的——「嵐」,山間的霧氣與輕風,在天光尚未完全落定之前,就要起身了。

她的名字,是她的祖母替她取的,那個祖母已經走了四十幾年,但那個名字在每一個清晨,以它自己的方式,把她從睡眠裡帶出來,送到谷地邊緣的那塊石頭上,讓她坐著,看著天光從山脈的輪廓後面,一寸一寸地滲出來。

那天清晨,淵在她旁邊的木廊上,也是清醒的。

那不常見,淵是谷地裡睡得最沉、也睡得最長的人,是那種把「不急」的態度,連帶著貫徹進了每一個睡眠周期的老人,但那天清晨,他坐在木廊上,手裡拿著什麼,低著頭,沒有說話。

嵐看了他一眼,沒有問。

等到天光正式落定,淵起身,她看見他手裡拿的東西了——是一塊鵝卵石,溪邊的那種,圓潤的,帶著溪水長年沖刷過之後的那種說不清楚是光還是啞的表面,他把那塊鵝卵石在兩個手掌之間,來回轉了幾轉,像是在感受它的重量,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今天要去山脊,」他說,沒有轉頭,「你不用跟來。」

「我跟來,」嵐說,「不為別的,就是想去。」

淵沒有再說什麼,把那塊鵝卵石放進了長袍的口袋,往谷地的出口方向走去。

*****

貳 山脊,一個人和另一個人

啟,在那個山脊的背風側,靜靜地躺著。

淵用的是谷地最古老的那種安息草提取液,那個提取液讓他的樣子,在離開的幾十個小時裡,維持著它該有的樣子,臉是平靜的,那種平靜和谷地裡任何一個在深夜睡著的人,沒有太大的不同,只是更靜,靜到連夢裡的起伏,也沒有了。

他穿著他那件破損的體態服,那件體態服在荒野的幾天裡,被山路和岩石留下了很多痕跡,但他在最後的那些小時裡,曾經把那件體態服儘可能地整理過,讓它看起來盡量是一個任務完成的樣子,而不是一個遺棄的樣子。

嵐跟著淵站在那個山脊上,看著那個人,那個她從沒有見過的、從那個白色城市來的人。

她在谷地長大,她見過鹿,見過老鷹,見過偶爾從遠處山脊路過的野熊,但她沒有見過七日人,沒有在這麼近的距離,看過一個七日人的臉。

他的體態服,和她見過的所有衣物都不一樣,那個材質沒有任何天然纖維的質感,是一種她不知道怎麼描述的、像皮膚但不是皮膚的東西,貼合著輪廓,帶著一種刻意的、精準的感覺。

她把視線往上移,看他的臉。

那是一個年輕人的臉,她估計和她相仿,二十幾歲,但她知道七日人的年齡和長相的對應不是這樣算的,他此刻的樣子,是他七天裡某個特定的日子的樣子,不是他「出生」了多少年的樣子。

他的臉上有一種她在谷地裡的日誌讀過的、被描述為「探索者」的表情——那種表情不是任何一個具體的情緒,而是一種持續燃燒的東西,在一個人的臉上留下的輕微的炙痕,就算在最深的靜止裡,那個痕跡還在。

淵蹲下來,在他旁邊,靜靜地待了一段時間,什麼都沒有說。

然後,淵把那塊鵝卵石,從口袋裡取出來,把它輕輕地,放進了那個人張開的掌心裡。

那個動作,是嵐這輩子看過的最輕的動作之一,輕到幾乎沒有聲音,輕到那塊石頭落進那個掌心的方式,像是某種確認,像是在說:你去的地方,我們給你帶著一樣從這裡來的東西。

淵站起來,轉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說:「我們走。他們要來了。」

她不知道「他們」是誰,但她跟著淵,往山脊的另一側退開,在一個可以看見但不容易被看見的位置,停了下來。

*****

參 十七分鐘

他們來的時候,沒有聲音。

一台比任何谷地裡的工具都更光滑、更白的載具,從山脊那一側的方向出現,停在那個山脊的平台上,精準,不多一公分,也不少一公分,像一個被計算過的停靠。

艙門開了,三個人走出來,他們的衣服和啟的體態服是同一種東西,但顏色和細節不一樣,他們的體態服是整潔的,沒有任何磨損,讓嵐想到谷地裡的溪水,也是清的,但那種清是流動的,而他們的整潔,是靜止的,是固定的,是被某種力量維持在那個精確狀態的。

領頭的那個人,手腕上有一個發光的顯示面板,她看不清楚上面的字,但那個人掃了一眼那個面板之後,把目光投向山脊上的啟,持續了大概兩秒鐘,然後往那個方向走過去。

她聽不見他們說什麼,距離太遠,風也在那個方向吹,把聲音帶走了。

但她看見了他們做的事情。

第一個人蹲下來,在啟身邊的空間裡進行了一系列動作,那些動作很快,很準,把啟身邊的行李袋打開,掃描裡面的東西,按照什麼順序把那些東西分類,分別放進不同的回收容器,那個過程沒有停頓,沒有任何遲疑,像一台機器在處理一個確認需要回收的物件。

第二個人走到那台載具的外側,對著車身掃描了一遍,在某個地方停了一下,嵐看見他的目光落在了車身外殼的某個位置,那個位置——是那個淵叫她哥哥刻上去的符號,她沒有看清楚,但她知道那個符號在那裡,是谷地古老的記號方式,代表「帶著去吧」。

那個人看了那個符號大概三秒,然後繼續掃描,繼續走,什麼都沒有說。

第三個人,走到了啟的身邊,把那個發光的面板對著他掃了一下,讀了一行數字,然後開始把他——把那個人,從那個山脊的石頭上,移動。

那個移動的方式,是功能性的,是讓那個身體進入運輸艙所需要的最有效率的方式,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沒有任何停頓,沒有任何讓那個動作承載任何它的功能性之外的東西的時間。

嵐的眼睛,一直看著那雙手。

她看著那雙手把啟的身體移動的方式,看著那雙手工作的方式,看著那雙手和那個人之間的距離,那個距離,是技術性的距離,是一個任務執行者和他正在處理的任務之間的距離,那個距離,沒有任何她的谷地語言裡有詞彙可以描述的東西,因為她的谷地裡,沒有人以那樣的距離,對待一個剛剛離去的人。

然後,她看見了那塊鵝卵石。

那塊淵放在啟掌心的鵝卵石,在那個移動的過程裡,從那個掌心裡,滑落了。

它落在山脊的石板上,那個聲音,嵐在那個距離下,聽不見,但她看見了那個石頭落地的樣子,看見了它在那個石板上,輕輕地,滾動了一下,然後停在一個小小的、不規則的凹槽裡,停住了。

沒有那三個人注意到它。

他們沒有撿起它。

他們繼續做他們的任務,將啟抬入了運輸艙,確認了所有需要確認的東西,讓艙門關上,讓那台載具,以它到來時的同樣精準,離開了那個山脊。

時間,從他們到來到他們離開,是十七分鐘。

*****

肆 她一個人走過去

淵先走的,他說他要回去了,轉身往谷地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轉頭,說:「你不用現在回來。」

然後繼續走了。

嵐在那個位置,等到那台載具的聲音完全消失,等到那個山脊上只剩下風,然後她走過去。

那個山脊是她以前來過的地方,她小時候跟著哥哥來翻過一次,站在山脊頂上,往那個她從來沒有去過的方向看,看見了遙遠的、城市的白色輪廓,那個輪廓讓她有一種她說不清楚是向往還是恐懼的感受,然後她的哥哥拉著她的手往回走,說那邊沒有她的東西。

現在她走到那個山脊上,走到那個啟剛剛被帶走的位置,地面的石板上,那塊鵝卵石還在那個凹槽裡。

她蹲下來,把它拿起來。

那塊石頭是溪邊的石頭,她認識這種質感,谷地的溪邊有很多這樣的石頭,圓潤,帶著水流幾十年沖刷過之後的那種光滑,是一種讓手停在上面就不太想移開的重量。

但這一塊,帶著另一種東西,那個另一種東西,她說不清楚是從哪裡來的,是從淵把它放進那個掌心的那個動作裡來的,還是從它落下來、沒有被撿起的那個過程裡來的,她不知道,但它在她的手裡,確實有一個她不能用任何她已知的詞彙描述的重量。

她站起來,把那塊石頭放進自己口袋。

然後,她往那個城市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城市此刻在遠處,在霧氣裡,是一個白色的輪廓,她只能看見它的大概形狀,看不見任何細節,看不見那三個人,看不見那台已經消失的載具,看不見那裡面那個已經被帶走的人。

她在山脊上,站了很長時間,讓那個下午的光,繼續照著。

*****

伍 歸元之谷的那個夜晚

她回到谷地的時候,天快黑了。

淵在那棵老松樹下等她,那個位置是他的固定位置,他在那個位置等過很多人,等過她的祖母,等過她的父親,等過每一個從谷地的某個地方回來需要被等的人。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把那塊石頭拿出來,放在他們之間的地面上。

淵看著那塊石頭,沉默了一段時間,然後說:「你撿回來了。」

「它沒有被帶走,」她說,「它掉了,他們沒有看見。」

淵又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你去撿它,是因為什麼。」

她想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個她自己也不確定是否完整的答案:「因為他把它帶來,是為了把它留在那裡的。但那個留在那裡沒有被完成,那塊石頭沒有人知道它在那裡。
我想讓它,被知道。」

那個說法,她說完就覺得沒有說清楚,但她不知道更清楚的說法是什麼。

淵沒有說她說得對或者說得不對,只是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的方式,和他對任何他聽進去的話做的那個點頭,是一樣的,是那種讓說話的人知道,話被聽見了的方式。

「他問了一個問題,」嵐說,「淵老,他問的那個問題,你有沒有給他答案?」

「沒有,」淵說,「沒有辦法給。」

她沉默了一下,然後問:「那個問題,能不能讓我知道是什麼問題?」

淵在那棵老松樹下,把手放在膝蓋上,讓那個問題,在那個谷地的夜色裡,停了一段時間,然後說:

「他問,我們,有沒有辦法,讓兩種文明,在同一個世界裡存在,而不需要任何一個改變成另一個。」

嵐把那個問題,在心裡走了一遍,讓它的重量,落進來。

那個問題,比她預期的更沉,沉到讓她的背脊,不自覺地直了一點。

「你說沒有辦法給答案,」她說,「是因為你不知道,還是因為沒有答案?」

淵往那個谷地的夜空看了一眼,那個夜空此刻有星星,清楚的,一顆顆都在它們應在的位置,然後他說:

「是因為那個答案,不是我能給的。它只能被活出來,不能被告知。」

嵐把那塊石頭,從地面上拿起來,放回口袋裡,讓它在口袋裡,繼續以它的重量,存在著。

那個夜晚,谷地的火燒起來了,那些橙色的光點,在山脈包圍的谷地裡,一個一個地亮,就像那個城市在遠處的白色輪廓一樣,各自亮著,各自以自己的方式,繼續在那裡。

*****

陸 她做了一個決定

那個夜晚,嵐沒有睡。

不是因為睡不著,是因為她把那塊石頭放在枕邊,讓它就在那裡,然後她躺著,看著木屋的頂棚,讓那個問題,在那個頂棚上方的黑暗裡,繼續懸著。

她想到了那十七分鐘,想到了那三個人,想到了那雙手和那個被移動的身體之間的距離,想到了那塊石頭落地的樣子,想到了那個城市白色的輪廓在遠處的山脊後面,想到了那個她小時候被哥哥拉著往回走的那個清晨。

哥哥說那邊沒有她的東西。

但是現在,那個問題在那邊,那個問題是那個人用他的七天走到那個谷地來問的,是淵說沒有辦法回答的,是一個需要被活出來而不能被告知的問題。

那個問題,現在也在她這裡了,因為她把那塊石頭帶回來了,因為她問了淵,因為她聽見了那個問題的形狀。

她不知道她有沒有能力活出那個問題的答案,她也不確定她是否理解了那個問題的全部意思。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個她從來沒有去過的方向,那個白色的城市,那個此刻正在以它完全不同的方式,繼續運作的地方,裡面有某個東西,是那個問題的一半,是她在谷地裡找不到的那一半。

她在那個木屋的頂棚下,做了一個決定。

那個決定,她沒有立刻去做,因為一個決定需要時間長成它應有的形狀,需要被放著,被翻來覆去地確認,需要被帶著走過幾個季節,才能知道它是真的,還是只是一個夜晚的念頭。

但那個決定,在那個夜晚,開始了。

她把那塊石頭,從枕邊拿起來,握在手裡,感受那個重量。

那個重量,不是淵給她的,是那個問題給她的,是那個她在十七分鐘裡看見的、關於兩種對待一個生命的方式之間的距離給她的。

那個距離,是那個問題的形狀,是那個她現在決定要往裡面走的地方。

*****

柒 淵在夜裡的心印史書

那個夜晚,淵在他的木屋裡,打開了心印史書。

心印史書不是紙頁的書,是一個意識層面的過程,是谷地的傳承方式——讓記憶以一種比文字更完整的方式,刻進那個代代相傳的、活的記憶體裡。

他把那個清晨,從天亮之前到那台載具離開,完整地印進去,印進那個山脊上的光,印進他把那塊石頭放進那雙掌心的方式,印進嵐在那個距離以外看著的樣子,印進她之後走過去把那塊石頭撿起來的樣子,印進她問的那個問題——

「那個問題,能不能讓我知道是什麼問題?」

他讓那個問題,完整地存在那個心印史書裡,帶著嵐問那個問題時,她的臉上的那個東西,那個東西他認識,他在自己年輕的時候見過,在他的父親的臉上,在他的父親的父親的某個描述裡,在每一個站在山脊上往那個城市的方向看的谷地年輕人臉上,見過。

那個東西的名字,他印完之後,在心印史書裡,加了一行記錄:

「嵐,今日。她的問題是一扇門,她不知道那扇門後面是什麼。我不知道她會不會走進去。但那扇門,已經在她心裡了。」

他合上了那個過程,讓那個記憶,沉進那個代代相傳的、活的記憶體裡,和所有其他的記憶,一起,在那個谷地的夜晚,靜靜地,繼續存在著。

外面,那些火還在燒,谷地的聲音繼續以它的方式,均勻地,流動著。

那個城市,在幾百公里外,以它完全不同的方式,繼續運轉,那台已經回到城市的載具,帶著啟的身體和那些日誌,進入了城市的資產歸檔系統,進入了那個系統會給它的分類:「低價值文化資料,建議歸檔,暫存。」

暫存。

兩個字,在那個夜晚,在兩個完全不同的地方,以兩種完全不同的方式,各自做了它們的事——

一個城市,用了「暫存」這個詞,讓那些日誌,在某個不被注視的角落,繼續等著。

一個谷地,用了「心印」這個方式,讓嵐問的那個問題,在那個活的記憶體裡,繼續活著。

那個問題,就在這兩個地方之間,懸著,等著,帶著它完全沒有被回答的性質,繼續,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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