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5 AM』
蘇晚晴邁著略顯沉重的步伐走近,當她的視線落在林思語那張充滿朝氣的臉龐上時,心中那道好不容易築起的防線,瞬間裂開了一道縫隙。
林思語敏銳地察覺到了對方的遲緩,她立刻站起身,伸出那雙白皙纖細的手,溫柔地握住了蘇晚晴略顯冰涼的手掌。
「晚晴姐,好久不見了。」林思語輕聲說著,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
那一瞬間,蘇晚晴感覺到一股久違的、屬於同性的、純粹的溫暖順著指尖傳遍全身。這種溫暖在經歷了沈宇軒那暴戾而又沉重的愛意、經歷了浩軒那令人心碎的決裂後,顯得如此珍貴,卻又如此脆弱。她那積壓已久的、近乎窒息的孤獨感在這一刻瞬間決堤,她的眼眶在剎那間紅了,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我也是……好久沒見你了,思語。」蘇晚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但那微微顫抖的尾音還是出賣了她內心的荒蕪。
林思語看著她,目光落在她那雙紅腫的眼眶上。即便蘇晚晴已經畫了淡妝,但那層薄薄的粉底也掩蓋不住她眼底深處那抹比在B棟食堂時更加濃重、更加深沉的憂鬱。那種憂鬱像是深不見底的漩渦,彷彿只要稍微靠近,就會被吸入那片永恆的黑暗之中。
(她看起來……真的好累。我怎麼能在這個時候,去戳她的傷口?)
林思語在心裡悄悄嘆息,決定將好奇心嚥下。對她而言,今晚的聚會應該是撫慰彼此的避風港,絕非挖掘傷痛的場合。
兩人各自坐下,服務生很快送來了點好的飲品。蘇晚晴面前是一杯色澤深邃、不帶一絲雜質的黑咖啡,苦澀的味道能讓她保持清醒;而林思語面前則是一杯裝飾著精緻貓咪拉花的拿鐵,奶泡潔白細膩,那隻小貓彷彿正趴在咖啡的海洋裡嬉戲。
「晚晴姐,你看這個,超可愛的!」林思語指著杯中的拉花,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眼神裡帶著一絲討好,「你看這隻小貓,簡直像是在對你笑呢。」
蘇晚晴勉強牽動了一下嘴角,看著那隻生動的貓咪,心中掠過一絲苦澀。她看著林思語如此自然地拿出手機,對著咖啡拍照,然後飛快地發給某人,隨後又露出那種幸福而滿足的微笑。
那一刻,蘇晚晴心中湧起了一種複雜的錯覺。她看著林思語螢幕上跳出的那個可愛表情包,恍惚間以為那是浩軒在回覆她。那種帶著甜蜜與瑣碎的互動,那種彷彿被人在意、被人在等待的感覺,曾是她生命中最平凡也最珍貴的幸福。
(真好啊……你們,和好了嗎?)
蘇晚晴看著林思語那副沉浸在甜蜜中的模樣,忍不住輕聲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以及更深一層的、令人心碎的羨慕。
林思語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歪了歪頭:「和好?什麼和好呀?」
蘇晚晴抿了抿嘴,露出一個略帶自嘲的微笑:「就是你和……陳昊啊。看你剛才發資訊的樣子,聊得那麼開心,我還以為你們已經度過了那段不愉快的時間了。」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林思語的笑容僵在臉上,尷尬與羞恥感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就在那一瞬間,腦海中閃過陳昊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以及那冰冷、堅硬的金屬手銬扣在自己腳踝上的觸感……
(痛……)
明明傷口已經癒合,明明這幾天身體都感覺很輕鬆,但那種名為「暴力」的記憶卻化作了一股尖銳的幻痛,從陰道深處猛地竄起,直刺小腹。
「唔……」林思語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下意識地蜷縮起身體,雙手緊緊捂住小腹,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蘇晚晴原本溫和的眼神瞬間變得凝重,她皺起眉頭,有點慌張地傾身向前:「思語?是不是傷口還沒完全好?如果真的很不舒服,我們要不要現在去醫院看看?」
林思語大口喘著氣,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她努力平復著劇烈跳動的心臟,那種幻痛在恐懼的消退下漸漸淡去,化作了一陣陣虛弱的餘震。
「沒事的……真的沒事的,晚晴姐。」林思語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試圖掩蓋那份狼狽,「已經過去一週了,醫生說再過一週回診看看應該就沒問題了。剛才只是……只是突然有點沒力氣。」
蘇晚晴見她神色恢復,這才鬆了一口氣,兩人相視一笑,帶著些許苦澀的默契重新坐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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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0 AM』
沉默在兩人之間流轉,直到林思語終於鼓起勇氣,想要把剛才那個尷尬的誤會徹底解釋清楚。
「其實……我和陳昊已經分手了。」
「什麼?!」蘇晚晴手中的咖啡杯微微晃動,黑色的液體在杯壁盪漾,「怎麼會這樣?發生什麼事了?「
林思語苦笑著搖了搖頭,眼神飄向窗外,不敢與蘇晚晴對視。她隱瞞了那些令人作嘔的細節,隱瞞了那個男人如何用假陽具侵犯她,隱瞞了那種精神與肉體的雙重凌辱。
「我不知道……原本我以為我們已經在慢慢和好了,結果他突然對我動了粗,還把我打傷了……所以,我們就結束了。」
蘇晚晴的心猛地揪緊了。她伸出手,輕輕覆在林思語那隻微微顫抖的手背上,聲音裡充滿了愧疚與疼惜。
「對不起,思語……是我不好,我不該在那種時候提起他,還讓你想起這些傷心的事。」她頓了頓,眼神中透出一股同病相憐的哀傷,「那你現在……過得還好嗎?」
「還好。」林思語輕聲回答,聲音裡透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
蘇晚晴看著林思語,眼淚卻不由自主地奪眶而出。她無法想像,那個曾經溫柔體貼的陳昊,竟然會變成那樣一個暴戾的怪物;她更無法去想,如果那個施暴者是浩軒,她的生活會變成怎樣的一片廢墟。
淚水順著她那張蒼白的臉頰滑落,滴落在桌面上。
「哎呀…晚晴姐!你怎麼哭了呀!」林思語慌了神,連忙從包裡翻出紙巾,手忙腳亂地遞過去,「別擔心我啦,真的,我現在的狀態比以前好多了。我現在……有人照顧的,真的過得很好。」
蘇晚晴顫抖著接過紙巾,胡亂地擦拭著眼淚,可那洶湧的淚水卻怎麼也擦不完。林思語懸在半空中的手有些尷尬地收了回來,看著眼前的好友哭得停不下來,她一時間手足無措。
為了轉移注意力,林思語拿起那杯貓咪拉花咖啡,小心翼翼地從邊緣抿了一小口,生怕破壞了那隻可愛的圖案。然而,苦澀的咖啡在舌尖蔓延,正如眼前蘇晚晴那無聲卻排山倒海的眼淚,讓她無法再裝作視而不見。
看著眼前哭到快要碎掉的朋友,林思語心裡一陣陣發酸。原本不願掀人傷疤的顧慮,此時全變成了深沉的不捨。哪怕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她也能從晚晴姐此時的崩潰中,感受到對方身體裡積累了多麼巨大的痛苦與壓力。那股壓力太沉了,如果今天不讓晚晴姐哭出來、說出來,一直悶在心裡,真的會把人活活憋壞的。
這一次,她的眼神裡不再有猶豫和退縮,而是變得認真而凝重。她直視著蘇晚晴那雙寫滿了破碎與迷茫的眼睛,決定主動去替好友撕開那層窒息的偽裝。
「晚晴姐……你是不是,最近也遇到了什麼問題?」林思語輕聲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種直抵靈魂的關切,「我看到你剛才進門的時候,精神狀態真的……非常不好。」
『在名為「日常」的溫床之下,真相正像腐爛的根莖,在靜謐的空氣中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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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5 AM』
咖啡廳的自動門發出一聲輕微的機械鳴響,帶進了一股略顯涼意的微風。一個男人低著頭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質地厚實的深灰色高領外套,領口嚴嚴實實地遮住了下半張臉,黑色的口罩也幾乎將他的五官掩蓋殆盡。他走路的姿勢刻意放得很低,肩膀微微收攏,那種極力想要融入背景的姿態,反而透著一種令人不安的緊繃感。
他無視了那些寬敞舒適的座位,徑直走向了角落裡最陰暗、最不起眼的位置。他坐在那裡,整個人幾乎要與那片陰影融為一體,只是微微抬手向服務生示意,點了一杯最普通的黑咖啡。
口罩下的男人,手指在觸碰到冰冷的咖啡杯時,不可察覺地劇烈顫抖了一下。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正透過口罩邊緣的一絲縫隙,死死地盯著不遠處那兩個交疊在一起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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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0 AM』
蘇晚晴看著面前那杯漆黑如墨的咖啡,苦澀的氣息彷彿已經透過了杯壁,鑽進了她的肺腑。然而,預想中被戳中祕密的刺痛並沒有到來,耳邊林思語的聲音那麼輕、那麼柔,像是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托住了她這顆早已搖搖欲墜的心。
(原來……我真的已經撐到極限了嗎?連這些昂貴的粉底和精心勾勒的眼線,都無法掩蓋我靈魂深處的疲憊與恐懼……)
「沒關係,思語。」蘇晚晴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隨時會散去的煙霧,她抬起頭,試圖用那種往日裡溫婉知性的神情來掩蓋眼底的破碎,「只是……最近我也跟男友不太好。」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要被周圍輕柔的爵士樂所吞沒,低到帶著一種自毀般的絕望:「但是……是我不好,是我把他逼成那樣的……」
話音未落,她的眼眶再次迅速充血,淚水在打轉,彷彿只要一個呼吸,所有的防線就會徹底崩塌。
「哪有的事呀,晚晴姐!」林思語心疼得幾乎要哭出來,她顧不得什麼社交禮儀,猛地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蘇晚晴身邊,張開雙臂緊緊地抱住了這位比她年長几歲的姐姐。
林思語的懷抱帶著一種少女特有的、溫熱而柔軟的生命力。在那一瞬間,蘇晚晴彷彿被一種巨大的、溫柔的力量包裹住了。那種來自同性的、不帶任何侵略性的體貼,像是一劑強效的鎮靜劑,暫時壓制住了她內心深處那股被巨根貫穿後的、名為「自我厭惡」的劇痛。
她緊緊閉上眼,任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深深地吸了一口林思語身上淡淡的、屬於少女的清香。
(謝謝你……思語……謝謝你……)
過了好一會兒,蘇晚晴才緩緩鬆開緊繃的肩膀,她有些狼狽地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鬢角,重新用手背抹去了眼角的淚痕。雖然眼眶依舊紅得刺眼,但她還是重新掛上了那副溫婉的笑容,試圖用這份平靜來告訴林思語自己沒事。
「謝謝你,思語……抱一下,感覺好多了。」
而在那個陰暗的角落,那個戴著口罩的男人,在聽到蘇晚晴那句近乎自殘的道歉時,握著咖啡杯的手猛地收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慘白。他微微拉開了一點口罩,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唇,痛苦地抿了一口苦澀的液體。他死死盯著蘇晚晴的方向,那雙隱在暗處的眼眸,眼神裡交織著近乎撕裂的心疼,與令人膽寒的暴戾。
他好想不顧一切地衝過去,將那個快要碎掉的女人溫柔地擁入懷中,替她擋去所有的風雨。但他必須忍住。在打聽到那個男人的動向、徹底看清那個將她生活變成廢墟的混蛋之前,他必須像一隻潛伏在夜色中的凶獸,絕不能露出半點破綻。